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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月夜恩仇两茫茫 那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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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殊卿回到小屋后,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片刻,低声说:"阿沅,我们得走。"
阿沅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哪里,她只是说:"我明白。"她松开殊卿的手,走到墙角,从包袱里翻出两件叠好的旧衣裳,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动作很快,很稳,像是早就在心里做过了无数遍。
殊卿站在门口看着她,看见她把干粮、水囊、火石、一小包药粉一样一样地塞进包袱里,甚至连针线都塞了一小卷。阿沅做完了这一切,把两个包袱系好,一个背在自己肩上,一个递到殊卿手里。"好了。"她说。
殊卿接过包袱,伸手替阿沅把鬓边一缕散了的头发别到耳后。阿沅偏了偏头,用脸颊蹭了一下她的指尖,动作很轻。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有说话。
突然有人敲门。殊卿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桌上那盏灯苗吹灭了。两个黑影从暗处闪出来,手持刀戟。殊卿手按在剑柄上,正要拔剑,前面的黑影忽然侧身让开,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有请。"殊卿的手停在剑柄上没有动。她看了那个黑影一眼——是内侍的打扮,面生,可那声音她好像在佛堂外听过,是给高力士打下手的人。她松开剑柄,回头看了阿沅一眼。阿沅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还攥着包袱的系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殊卿转回头对那个黑影说了一句:"带路。"
他们被引到驿站最深处一顶不起眼的小帐前。帐帘垂着,透出一线烛火,引路的内侍躬身退下了。殊卿站了片刻,掀帘进去。帐里不大,只有一盏灯、一张矮案、两个蒲团。李隆基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旧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束得松散。灯下的脸老了许多,两颊的肉塌下去,眼窝深陷,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他看着殊卿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身后——阿沅站在帐外,没有进来,身影映在帐帘上,是一道安静的轮廓。他收回目光,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娘子在外面等着吧。朕有话单独跟你说。"
殊卿回头看了一眼帐帘上那道影子,那影子安安静静地映在帘布上,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过了就直起来,从来不倒。她用目光示意阿沅在外面等候,然后转回来,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跪下,脊背挺直。李隆基没有立刻继续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盏灯,灯苗细细的,在风里微微地摇。案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沿有一道裂纹,从碗口斜斜地延伸到碗底,像一条干涸的河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殊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的声音从案对面传过来,沙哑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朕那日站在佛堂外面,听见她跟你说——'三哥,替我活着。'朕没有进去。朕站在外面听完了。"
殊卿的手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李隆基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最后跟朕说的话,是替你求情。她让朕保你。她说——'其他人我不敢担保,三哥求陛下竭力保全。'她说了两遍。第一遍朕没有应,她又说了第二遍。朕还是没应。她看了朕一眼,然后就不说了。"
殊卿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他,烛火在她瞳孔里跳着,像两颗很小的火星在暗处燃着。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出去:"她到死都在替别人想。小时候替我想,替我藏着那些勒痕,替我涂药膏。长大了替你想,坐在那把椅子上陪你看了那么多年的月亮。最后连死都在替我这个哥哥着想。"
李隆基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像是那盏灯里有什么他一直在看却始终没有看清的东西。殊卿看着他那张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脸,看着他搁在案沿那只微微发颤的手,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咬得更清楚:"你跟我说这些话,是想让我替她原谅你?还是想让我替她可怜你?"
这句话落在帐中,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里。李隆基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朕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又深又暗,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木器,"朕只是……朕在集贤院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像。那日你在御前对策,朕看了你很久。你的眉眼,你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朕当时隔着满殿官员看不清,可朕心里动了一下。"
殊卿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没有打断他,由着他说下去。李隆基的声音沉下去,像在从一口很深的井里往上捞东西:"后来朕让人查过你。杨殊卿,蜀州人氏,体弱多病,常年不见外人。身世干净得挑不出毛病。朕知道那是假的,可朕没有追究。朕知道你是她,可追究了又有什么意义?你在集贤院六年,从不生事,从不结交权贵,从不替任何人说过话。你只是在那里校书。朕想着,如果你只是想活着,朕就让你活着。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是一辈子的负担。"
殊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想起很多年前,婉儿姑姑在书房里对她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是一辈子的负担。"如今她从一个皇帝口中听见了同样的话。
李隆基看着她,“当年在公主府那个草堆里,朕看见了一双眼睛,朕知道那是你。这么多年,殊卿,你还恨朕吗?”
"陛下是让我活下来了,可是你让我活得像一个影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只做影子?"
殊卿她继续说,声音有些哑了,可她停不下来:"我这几十年活成了一个别人——穿男人的衣裳,用男人的名字,束着胸写诗,把下巴上的痣用药粉盖住。我没有一天敢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原来的脸。可我今天还能站在这里,站在一个皇帝面前说这些话——是因为我有一串佛珠、一支金簪、一柄扇子、一枚印信、一根竹杖。还有——"她从腰间解下那枚玉兔挂坠,放在案上。缺了一只耳朵,红绳上打了个结。灯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照在玉兔缺了的那只耳朵上,"还有一只你给的玉兔。你看,兔子耳朵都断了,我还留着。你问我恨不恨,也许这就是答案。"
李隆基低头看着那只缺了耳朵的玉兔,很久没有动。殊卿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那双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搁在案沿微微地颤。她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上元灯节,那个提着一盏鲤鱼灯从回廊转角走出来的年轻人,笑着说"叫三哥吧",然后把玉兔放进她掌心里。那时候他的手是温的,眼睛里有光。
她的声音轻下去了,轻得像在跟一个快要走散的人说话:"三哥,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把玉兔放进我手里的时候,对我说'以后在宫里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记了几十年。可我这几十年里,一次都没有来找过你。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知道我来了,你也不会替我做什么。你的手伸不到你够不着的地方。你的心也一样。"
李隆基的肩膀颤了一下。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玉兔断掉的耳朵——不是拿起它,只是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那个缺口上停了一瞬,像在碰一道五十年前的旧疤。殊卿看着他那个动作,看着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碰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更清楚地说明了他这一生——他总是伸手去碰,却从来没有真正握紧过。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声音恢复了平整,像一条被压平了的旧布:"陛下身边的这些女人——你的祖母、你的母亲、你的姑姑、婉儿姑姑、珞儿姐姐、玉环——每一个都比你有勇气。你母亲死的时候咬着袖子不出声。你姑姑跳崖的时候喊'母亲'。婉儿姑姑悬梁的时候化题了诗。珞儿姐姐到最后还在替儿子打算。玉环到死都没有怨过你。她们都活在一个这样的天下里,可她们都活成了自己的样子。而你呢——你活成了一座空殿。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帐中安静了很久。烛火在她与李隆基之间跳动着,把他苍老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李隆基低着头,手还在那只玉兔旁边,指节蜷着,像一座忘了收回去的石桥。殊卿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跪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李隆基从袖中取出一卷旧绢帛,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墨迹已经有些淡了,边角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遍。他把地图推到她面前。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朕知道你要逃,陈玄礼不会罢休。朕料到他可能晚上行动,才召见你们。这是蜀地地图,绕开官道的小路都标了。你们拿着,早些走吧。帐后有一条暗道,直通驿外的树林。"
殊卿低头看着那卷地图,伸手接过来,收进怀里,贴着那枚铜印。她站起来,没有跪拜。她看着他,这个坐在烛火里的苍老的、哭过也笑过的、给了她一只玉兔又让她活了几十年的老人。她忽然觉得他像一棵站在旷野里的老树,树冠已经秃了大半,根还在土里,可风一来就晃。她开口了,声音不高:"陛下,你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也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可你给了我这只玉兔,让我苟延残喘又活了下来——三哥,保重。"
那两个字在烛火里停了一瞬,像一粒火炭落进雪地里,发出极轻的一声"滋"。李隆基的肩膀颤了一下,可他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殊卿转身掀帘,叫了阿沅进来。阿沅进来时看了李隆基一眼,又看了一眼丈夫,然后朝着李隆基的方向跪了下去。动作很轻,可膝盖落在青砖上的那一声在安静的帐里格外清晰。她跪在那里,脊背绷直,双手交叠在额前,行了一个端正的稽首礼——额头触到青砖,停顿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来。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不够重:"臣妇郑氏阿沅,谢陛下放我夫君一条生路。"
李隆基坐在案后。他看着她跪在青砖上的样子,看着她那双肿着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方才扑上去求他开恩时跪在黄土里磕破的膝头。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起来吧,快走吧,这么多年你相公应该欠你很多。"阿沅跪在那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说:"她欠我的,她这辈子慢慢还。我等着。"
李隆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看了殊卿一眼——殊卿站在暗道口,侧着身,一只手还扶着毡帘的边缘,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他们两个人,可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什么。李隆基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阿沅身上,声音低得像一句自言自语:"朕没有做什么。是她自己活下来的。"阿沅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忍了回去,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殊卿身边。
殊卿掀起帐后那幅旧毡帘,露出一个窄窄的洞口。她先钻进去,阿沅跟在后面。暗道里很暗,脚下的土是潮的,踩上去软软的。殊卿走在前面,一只手向后伸着,阿沅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两块被冬天放在外面的石头靠在一起,慢慢透出一丝彼此的体温。她们走了很久,然后前面的暗处透进来一线光——月光,从出口漏进来,白白的,像一道被谁切开的伤口。殊卿停下来,侧过头说:"出来了。"阿沅没有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点。
李隆基一个人坐在帐中,拿起案上那只玉兔。月光从帐缝漏进来,照在玉兔缺了的那只耳朵上。他把它搁在掌心里,用拇指摩挲着那个缺口。他想起很多年前上元灯节,他从回廊转角走出来,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小姑娘站在灯影里,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他把玉兔放进她掌心里,她的手很小,指头胖乎乎的,掌心里的玉兔被她的手心焐了一会儿,慢慢变得温了。那只玉兔又回到了他掌心里,断了一只耳朵,可它还在。他握着它,觉得它慢慢地又变温了,像重新被一只小手掌心焐过一样。他把玉兔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缺口硌着掌心,像一道永远也长不好的旧疤,可他没有松手。烛火在他苍老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眼底那一点水光照得忽明忽暗。帐外起了风,吹动帐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