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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刀下救童忆当年 从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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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蜀道北段折向朔方的路,走得比殊卿预想的更漫长,也更沉。
出了秦岭之后,官道两旁的人烟渐渐稀了。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村落,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暖融融的。
可走了三四天之后,村落开始变成废墟。有些村子整个烧成了白地,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斜斜地支着,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倒下去的人。路边偶尔能看见一具倒伏的尸首,衣裳被风干了贴在骨头上,面目模糊得认不出是男是女。
殊卿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别过头去,阿沅在她身后攥紧了她的袖口。后来她看见了更多,就不再别头了,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从路边绕过去。田垄上长满了荒草,没有人耕种,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枯死的树桩上,歪着头看路过的行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说不清是烧过的木头还是别的什么,若有若无地飘在风里,像这片土地在微微发烫。殊卿走在路上,有时候想停下来问一句什么,可那些人低着头走得极快,谁也不看谁。
走到第四天,路过一片稀疏的槐树林时,殊卿听见了哭声。不是远处传来的那种模糊的哭声,是近处的、尖锐的、撕心裂肺的——一个孩子的哭声。她按着剑柄快走了几步,转过一片矮灌木,看见林中空地上四五个穿着破烂军服的兵痞围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护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约三四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髻,红绳已经松了一只,垂在耳边晃着,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巴,张着嘴在哭,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兽。女人的衣裳被扯破了大半,肩头露出来,她一只手死死搂着孩子,另一只手挡在前面,手指抓着地上的土,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的腰侧有一道刀口,衣裳破口处的血迹已经发黑了,显然受伤有一阵子了。
一个兵痞抬脚踢在她腰侧,言语粗狂又轻薄,她闷哼一声倒下去,可搂着孩子的手没有松。小女孩扑在她身上哭喊"娘!娘!"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殊卿耳朵里就拔不出来了。
殊卿没有喊。她拔剑冲了上去。独臂老人的反应比她更快,灰影从侧面切入,竹杖横扫,第一人还没看清来路就被扫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殊卿的剑到了,剑尖抵住第二个人的咽喉,没有刺下去,只是抵着,让他停住了。剩下的人看见他们冲出来,又看见倒在地上的同伙,相互看了一眼,骂了一句什么,拖着地上的人跑了,靴子踩碎枯枝的声音渐渐远去,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殊卿收了剑,蹲下来。女人倒在地上,腰侧的刀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伤口边缘的肉翻卷着,颜色发白。她的嘴唇已经灰了,眼神开始涣散,可搂着孩子的那只手还没有松,五根手指死死扣着孩子的后襟,指节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殊卿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脉搏——已经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阿沅蹲过来解下自己的外衫想替她止血,殊卿轻轻摇了摇头。伤在腰腹,刀口深,又拖了这么久,血流得太多了,就算现在有最好的金疮药也来不及了。
殊卿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把女人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殊卿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托了起来,像抱着一捆被风干了很久的柴。阿沅抱起了小女孩,独臂老人走在前面探路。四个人穿过槐树林,走进林子深处一座山神庙。庙不大,屋檐塌了一半,几缕天光从破洞的瓦缝里漏下来,照在布满灰尘的青砖地上,照出浮尘在光柱里慢慢地翻飞。供台上那尊神像的头已经断掉了,不知什么时候被砸断的,滚在角落里,残躯还坐在原处,被尘土盖了厚厚一层,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模样。殊卿和阿沅把女人放在供台前的地上,阿沅解下自己的外衫叠了垫在她脑后。女人躺下来之后,目光慢慢地在殊卿、阿沅和老人之间游移。她一个一个地看,像是在记住每一张脸。
殊卿蹲在她旁边,伸手替她把脸上沾的一片枯叶拿掉了。阿沅把小女孩放在女人身边,小女孩扑上去趴在她胸口,小脸埋在她肩窝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缩回洞里的小兽。她的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布料里。
女人的眼睛先是闭了一下,又睁开。她的目光落在殊卿脸上,嘴唇动了动。殊卿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听见她的声音,低得像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下传上来的:"……谢谢……谢谢恩公救了我女儿……"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省力气。她看了殊卿好一会儿,然后她的手从孩子背上移开,慢慢抬起来攥住了殊卿的袖口,用了很大的力气,攥得殊卿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微微地抖。
"三位如不见弃,且听我临死前吐一吐真言……"她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浅,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费了好大劲才捞上来的。殊卿说:“你说,我们听着。”眼神如炬。阿沅坐到她身边,想听得真切。独臂老人站在门口,耳听着这边的动静。
"谢谢——我相公……姓杨……三年前被征去朔方了……他走的时候……说等回来给囡囡取大名……可他没有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的声音断在那里,歇了一会儿才又接上,更低了,低得殊卿几乎要把耳朵贴到她嘴唇边才能听清。"……这一路上……我一个人带着她逃……从河北逃到关中……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倒下……我不怕死……我只是怕她没人管……"
阿沅握住了她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女人的手指冰凉,像握着一块从冬天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殊卿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淌下来,洇进阿沅那件外衫的布料里。
她看着殊卿,声音里带着一种殊卿从未见过的、像要把最后一口气都拧干了送出来的东西:"……我的囡囡……她叫囡囡……大名还没取……留给她爹回来取……可如果她爹回不来了……你们替她取一个……随便什么名字都好……只要活着……她只要活着……"
殊卿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她掌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像一只在慢慢熄火的炉子。"我带她走。"殊卿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跟着我。我替她取一个大名。你夫君……"她顿了一下,"我去朔方。我替你找他。如果他还活着,我带他来见你。"
女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浅,浅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的那一点褶皱,可它是真的。她攥着殊卿袖口的手指松了一些,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了:"恩公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囡囡……"趴在母亲身上的小女孩抬起脸来,满脸都是泪,哭得支离破碎。
女人抬起手碰了碰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落在花瓣上。"……跟恩人走……去找你爹……"她的手指在孩子发顶停了一瞬,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温度留在那里,"……乖……要听话……"小女孩的嘴张了张,想喊"娘",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女人看着她的脸,嘴角那一点笑意还留着,然后她的手从孩子发顶滑落下去,垂在干草上,不动了。
小女孩趴在母亲身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她伸手去摇母亲的肩膀,摇了两下没有反应。她又摇,更用力了,小小的手指攥着母亲的衣襟来回地扯。她张开嘴,先是没有声音,然后一声尖叫从她小小的胸腔里挤了出来,又尖又厉。
殊卿跪在那里,看着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那张满是泪痕和泥巴的小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洛阳城的大雪里,她藏在马厩的草堆后面,看着满地的血和横卧的尸首……
殊卿跪在那里,眼眶通红,喉咙里堵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的手还握着女人那只已经凉了的手,没有松开,像是要把她已经松开的力气重新接住。
阿沅跪在旁边,轻轻地把小女孩搂进怀里。小女孩先是挣了两下,可阿沅的怀抱太暖了,她的挣扎一点一点地弱下去,最后趴在阿沅肩上一抽一抽地哭。阿沅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拍。殊卿终于松开了那只已经凉了的手,轻轻把它放回女人身侧。她站起来,站在供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具安静的、枯瘦的身影。神像断掉的头滚在角落里,残躯还坐在供台上,被尘土盖了一层。殊卿看着那个安静的、枯瘦的身影,和残躯坐在同一座庙里,像两个都被留下的人。
殊卿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用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小女孩抬起眼看她,眼睛又红又肿,鼻尖冻得发白,可她看着殊卿,像是在等什么。"囡囡,我给你取个大名。"殊卿说,"你姓杨,你爹姓杨,我也姓杨——我其实也姓杨。”殊卿沉吟本刻,继续说。
“你就叫同同。杨同同。你爹去了朔方没有回来,你娘带着你逃了三年,我们走了几千里路到了这里。咱们都走了很长的路,最后走到了一起。这就叫“同”。也可以叫殊途同归。"
小女孩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眨了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同同……"
阿沅走过来,蹲在小女孩身边,把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到她手里。小女孩接过去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阿沅伸手替她把松了的那只红绳重新系紧了一些。殊卿站起来,对着供台上那个安静的身影说了一句:"杨家的嫂子,我带同同走了。你就安息吧。"独臂老人从门口走进来,他什么也没说,看了殊卿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小姑娘一眼,然后转身走出门,在外面等。
殊卿把同同抱起来。同同趴在她肩上,小手慢慢攥住了殊卿的衣襟。殊卿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后颈上,均匀的,长长的,像是终于睡着了。殊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供台上那件藕荷色的外衫在山神庙的暗处像一小片正在慢慢变淡的光,女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片光旁边,嘴角那一点弧度还留着,像在说"那就好"。殊卿转回头,走进了外面的日光里。走在路上,殊卿侧过头看了一眼阿沅,阿沅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风里碰了一下,殊卿低头看了看同同垂下来的小手,手指蜷着,指尖粉粉的。
三人安葬了杨家大嫂。殊卿把最后一块土拍实了,又在土堆上拢了拢,让它隆起一个弧度。她蹲着,掌心贴着那层新土,土是凉的,带着潮气,像是这片荒地替她收下了什么。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阿沅身边,把同同接过来抱在怀里。同同趴在她肩上,小手又攥住了她的衣襟。
师父望着土堆,又看了看同同,说道:"殊卿,你为什么要带着她走千里路?"殊卿的步子也停了。她站在风里,同同趴在她肩上,呼吸均匀。
老人转过身来,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蜷着的身影,空袖管在风里晃了一下:"她能不能走到朔方另说,你能不能在乱军里护住她?你连自己都是逃出来的。"殊卿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同同垂下来的小手,手指蜷着,指尖粉粉的。然后她抬起头来看老人,声音不高:
"师父,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殊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师父,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能不能活下来?你知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到蜀州?你把我送到城门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能不能在杨府待下去?"老人看了她很久,那双被砂石磨了一辈子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两口深井,看不出底。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粗粝但很轻:"你不一样。你是太平的女儿。"殊卿说:"同同也一样。她是我们捡到的女儿。"
老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殊卿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同同在殊卿肩上动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又继续睡了,小手还攥着殊卿的衣襟,没有松开。老人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后脑勺上,落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髻和系得紧紧的、殊卿方才重新系好的红绳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这孩子确实有点像你小时候。走。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道梁。天黑赶夜路容易摔着孩子。"殊卿看着他灰袍子的背影走在前面的山路上,空袖管在风里晃着,竹杖点在石头上,一声接一声,稳稳的。
她跟上去,走在他后面,阿沅走在她旁边。同同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呼吸均匀地扑在她后颈上。殊卿走路的步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稳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根竹杖——师父的那根竹杖还挂在她腰间,杖头已经被手掌磨得光滑温润。她摸了摸它,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