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尘埃拂尽见真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殊卿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玉环还坐在佛堂那把旧木椅上,背对着她,素白衣裳铺了一椅面。殊卿叫她,她没有回头。殊卿伸手去碰她的肩,指尖还没触到衣裳,人就醒了。帐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殊卿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
阿沅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坐在榻上发呆,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擦把脸。"殊卿接过来按在脸上,帕子是温的,洇湿了眼皮上干涸的泪痕。
她擦完脸把帕子还给阿沅,嗓子是哑的:"玉环……下葬了吗?"阿沅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把帕子放回盆里,呜咽着:"昨夜下葬的。高力士用锦褥裹了,埋在驿舍后面那片荒地里。什么都没有。"
殊卿整个人僵住了。她掀开被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榻沿上,钝痛从小腿窜上来,她没管,光着脚踩在地上就往外冲。阿沅追上来拽她的胳膊:"你穿上鞋——"殊卿没有停,一脚踩进靴子里,另一只脚光着就出了门。黄土路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凉凉的,可她感觉不到。她一路跑到驿舍后面那片荒地,在几棵歪脖子的老树底下停下来。
那里有一片新翻的土,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没有碑,没有标记,甚至没有踩实——像是随手用铁锹铲了几下就把人放进去了。土堆顶上压着几块碎石头,是昨夜有人随手码的,歪歪斜斜的。
殊卿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土。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玉环",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土。土是凉的,带着晨露的潮气,松松的,一碰就往下掉渣。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哭,是一种更粗砺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气音。她的手开始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整条手臂。她跪在那堆土前面,双手插进土里,十指攥着那些凉凉的、松散的土块。她终于哭出了声音。
那哭声不大,但每一响都像在从她身体里往外掏什么东西。玉环七岁那年趴在床边给她涂药膏,手心是热的;玉环蹲在槐树底下捡落花,说"够编一个花环了";玉环穿着素白衣裳走过驿道的背影,脊背挺直,每一步都不快不慢。她跪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土里,把面上那层干土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的手攥着土,十指陷进去又松开,松开又陷进去。
"至少——"她断断续续地、又哑又碎地说,"你至少给她……一口棺材……啊"
阿沅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殊卿跪在那堆土前面,手攥着土,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看了片刻,蹲下来,把自己靴子脱下来放在殊卿脚边——殊卿方才冲出来的时候光着一只脚,脚背上沾了黄土和碎草屑。"穿上吧。"阿沅说。
殊卿没有动。阿沅伸手把那只靴子套上她的脚,动作很轻,像在替一个哭累了的孩子穿鞋。殊卿没有看她,眼泪还在往下掉,砸在阿沅的手背上,温热的。
陈玄礼来的时候,殊卿还跪在那堆土前面。
他远远就听见了哭声,脚步在荒地边缘停了一下。他身后跟着几个禁军将领,他挥手让他们在原地等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过来。走近了才看见殊卿跪在土堆前,双手插在土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脸被眼泪和泥土糊得乱七八糟,头发散了几缕,沾在脸颊上。她跪在玉环的坟前——如果有人管那堆土叫"坟"的话。陈玄礼站在几步外没有出声,手按在刀柄上,等着她哭完。
殊卿没有哭完。她哭到喉咙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又涌出来,涌出来又干,可她没有停。陈玄礼就站在那里等,晨光从老树的枝丫间筛下来,在他甲胄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就在这时,荒地那头传来脚步声。陈玄礼侧过头,看见两个内侍搀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沿着驿道走过来——李隆基。他没有穿常服,只披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头发凌乱地散着,两颊塌陷,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他走到离土堆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靠近。他站在那里,看着殊卿跪在土堆前的背影,看着那堆压着碎石头的黄土。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可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低低的,压抑的,像一头老去的兽在独自哀嚎。那双曾经批阅奏章的手捂在脸上,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沿着手背滑进袖口。
李隆基在十几步外站了很久。殊卿没有回头看他。两个人都面对着那堆黄土,一个跪着,一个站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各自哭各自的。
陈玄礼站在中间,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他等了一会儿,等到殊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等到李隆基的肩抖也慢慢稳住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禀报一件公事,可他的目光落在殊卿身上:"虢国夫人率子女逃往陈仓,被追兵赶上。她先杀了自己的子女,然后自刎,刀口偏了,被活捉后斩首。"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这句话留一点落地的空间,"杨氏一族,除杨锜等少数未随行者外,几乎被屠戮殆尽。"
殊卿背对着他,跪在那里。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她只是又攥了一把土,十指深深地陷进去,像是要把什么抓住。李隆基站在十几步外,那些话传进他耳朵里,他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可他捂着脸的手没有放下来。
陈玄礼的目光从殊卿身上移开,转向李隆基。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稳得像一块落在平地上的铁:"陛下,此人随贵妃同行,与杨氏亲厚,不可留。请陛下示下。"殊卿跪在那里,后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她没有动,手里的土从指缝间漏下去,细碎的,沙沙的。
李隆基的手慢慢放下来了。脸上的泪痕还在,可那双手放下来之后,他没有再看殊卿。他转过身,被内侍搀着往回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带到帐里来。"
陈玄礼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两名禁军上前,把殊卿从地上架起来。殊卿没有挣扎,由着他们架着走。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黄土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土,拇指上有一道方才被碎石子划出的细口子,正在往外渗一点血珠。她把手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指腹往下淌,滴在黄土路上,一下就没了痕迹。
阿沅从后面扑上来。她的手攥住了殊卿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被禁军横臂拦住,隔着一个人怎么也够不到。她张了张嘴,先是没发出声音,然后声音冲出来了,又尖又哑,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陛下!陛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校书郎!他从不过问朝政!求陛下饶了他。"
她说不下去了。一个禁军伸手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没站稳,双膝重重地磕在黄土上。可她没有停,跪在地上仰着头,泪流了满脸,声音还在从喉咙里往外涌:"求陛下开恩!求陛下看在贵妃娘娘的份上……他什么都没做过……"
没有人回头。李隆基已经走远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被内侍搀着拐过了驿舍的墙角,连背影都看不见了。陈玄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朝前面的禁军挥了挥手。
殊卿被架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她侧过头来,隔着军士的肩膀,看见阿沅跪在黄土里——头发散了一缕,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淌出一道一道的白印,两只手撑在地上,还在喊着什么,可声音已经哑了,只剩下破碎的气音。殊卿看着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很浅很轻,像一片快要落了却还在枝头挂着的叶子。"没事的。"她说。声音不高,穿过军士的肩头和风沙,送进阿沅的耳朵里。阿沅的哭声顿了一下。殊卿又笑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一点点,"阿沅,没事的。你回去等我。"
她说完这句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脊背挺得直直的,由着禁军架着她的胳膊,靴子踩在黄土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进暮色里。阿沅跪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她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在黄土里抓了一把土,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她跪在黄土里,泪还挂着,可她不喊了。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一直看着殊卿的背影消失在驿舍的拐角,然后低下头,把掌心里那把土攥得更紧了一些,土从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沙沙的。
帐里灯火通明。李隆基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面色灰败,嘴唇动了动,始终没有开口。殊卿被押进来跪在帐中,膝盖磕在青砖上,和昨夜一模一样的疼。她抬起头来看他——那个当年在草堆前说"罢了"的人,此刻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皮是肿的,可他的坐姿还维持着一点帝王的形状,脊背僵直地抵在椅背上。
殊卿知道自己不得不亮明尘封已久的身份,伸手探入衣襟,取出那枚武氏印信,举在身前。铜印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烛火照在印纽的螭虎上,泛着暗沉的光。"吾乃武氏后人,与杨氏无关。隐瞒姓名是避祸求生。若问欺君之罪,我认。但若问我与杨贵妃何干——她叫我一声三哥,我叫她一声妹妹。"
陈玄礼走近两步,弯腰细看那枚铜印。烛火在他脸侧跳动,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得这枚印。他年轻时在太平公主麾下做过小校,见过太平公主的私印,印纽也是螭虎。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殊卿脸上,看了很久。","他说,声音沉了下去,"陛下,武氏余孽更该杀啊。"
殊卿没有接话。她把铜印收回掌心里,又从腰间解下那枚玉兔挂坠。缺了一只耳朵,红绳上打了个结。她把它放在铜印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搁在青砖地上,一枚沉甸甸的铜印,一枚轻飘飘的玉兔。陈玄礼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他不认得这东西。殊卿没有看他,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越过满帐将领的肩头,落在正前方那把太师椅上。
李隆基看见了那一点白。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攥紧了扶手,攥得指节咯咯地响。他认出来了。四十年前上元灯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兔挂坠,放进一个七岁小姑娘的掌心里。那时候他的手是温的,玉兔的耳朵是完好的。那枚玉兔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在满帐的烛火和刀戟之中,他远远看见了它,像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提着鲤鱼灯从回廊转角走出来的青年,和一个仰着脸等他把玉兔放进掌心里的小姑娘。他看着那一点白,嘴里一片苦涩,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碎了的东西。
"此人入朝以来未曾涉足朝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不过是集贤院一介校书。"他的目光从殊卿脸上移开,落在陈玄礼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殊卿许久没有见过的、近乎疲惫的锐利,"贵妃临终也曾替他求情。陈将军,既已诛国忠以及其余人等,不必牵连过广。"
陈玄礼站在那里,手按着刀柄,拇指来回摩挲着刀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里的烛火都跳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刀柄,退后半步,对左右挥了一下手。两名军士上前把殊卿放开。殊卿跌坐在地,膝盖上传来一阵迟到的钝疼。一只手从人群中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阿沅的手。她半蹲下来,另一只手揽住殊卿的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殊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印,印文"武"字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盯着那一点暗红看了片刻,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掉。她把印信重新贴胸收好,又弯腰捡起青砖上那枚玉兔,重新系回腰间。
陈玄礼已经转身走了。帐里的人跟着退出去,靴声沓沓,渐行渐远。最后一盏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晃,稳住。殊卿没有看李隆基,她扶着阿沅的肩,一步一步地走出大帐,走进暮色里。走出去很远,她都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一直跟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驿站院门的拐角。可她始终没有回头。
暮色从四野漫上来,殊卿在阿沅的搀扶下走回自己的小屋,在门槛上坐下来。阿沅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脸上沾的土轻轻拨掉,像在剥一片粘在叶子上的虫卵。殊卿低头看着腰间那枚玉兔,缺掉的那一小块耳朵硌着她的指腹。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缺口,摩挲了很久。月光升起来,白白的,照在院子里那棵枯树上。风穿过枝条,像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