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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宛转蛾眉马前死   马嵬驿 ...

  •   马嵬驿的清晨是从一声惨叫开始的。

      殊卿是被帐外的骚动惊醒的。她睁开眼时天还没有全亮,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那种黎明前最暗的青灰色。阿沅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拢在胸前,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压低的咒骂,还有一种钝器击打什么东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别出去。"阿沅低声说。

      殊卿已经翻身坐起来了。她披了外袍,掀开帐帘一条缝往外看——驿站的空地上围了一圈禁军,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中间有一个人在喊什么,声音又尖又哑。她看见半空中有什么东西被挑了起来,挂在驿门的旗杆上,在晨风里微微晃着。是头颅。她认出那件衣裳了。深绯色的朝服,被撕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和血。是杨国忠。

      殊卿放下帐帘站在那里没有动。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杨国忠第一次来蜀州杨府的模样。那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子,风尘仆仆地从长安赶来,殊卿坐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他那时候还年轻,眉间没有那么多被权势撑开的纹路,说话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搓一下手指。阿沅的手从她腰侧伸过来,慢慢地、稳稳地把外袍的系带重新系了一遍,殊卿没有动,由着她系。

      她再次掀开帘子时,看见陈玄礼跪在驿门前方。老将军穿着甲胄,头盔夹在腋下,白发在晨风里凌乱地飞着。他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将士,刀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陈玄礼跪着,声音嘶哑但字字清楚:"国忠谋反已诛,贵妃不宜供奉左右,请陛下割恩正法。"他身后那些将士跟着喊了起来,像浪头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刀柄磕在盾牌上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

      高力士从帐里出来时,殊卿的心沉了一下。他手里没有捧白绫,可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纸。他走到陈玄礼面前低语了几句,然后转身朝驿舍的方向走去。殊卿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玉环的营帐安静地立着。

      她动了。阿沅从身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殊卿挣了两下没挣开。阿沅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的衣料上,声音压着颤:"不能去。你去了也是一死。"殊卿的肩膀在抖,她还在往前挣,可脚像陷进了泥里。然后她看见高力士掀开了玉环的帐帘。一个素白色的身影从帐里走了出来,是玉环。她穿着那件蜀州细棉的素白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戴首饰。她跟着高力士往佛堂的方向走去,脊背挺直,每一步都不快不慢。

      佛堂的门在玉环身后合上了。殊卿跪在佛堂外的黄土里,膝盖硌着碎石子,可她感觉不到。她只看着那扇门。阿沅蹲在她旁边,手一直搭在她肩上。

      佛堂里传来说话声,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殊卿以为里面已经空了。然后她听见了哭声。是一个男人的哭声,苍老的、压抑的,像用尽全力在把某种声音按进胸腔里。殊卿认出了那个声音。她从来没想到会从那个人的喉咙里听到这样的声音。

      佛堂内,玉环坐在那把旧木椅上,素白衣裳铺在椅面上。李隆基被高力士搀着站在她面前,浑身都在抖,泪水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淌下来,打湿了衣襟。他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玉环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即将走散的人。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臣妾有一事相求。"李隆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点头却点不下去,眼泪又涌出来一层。玉环看着他那张哭得变了形的脸,目光没有移开,她知道他此刻除了流泪什么都做不了,可她要说的必须说完。

      "陛下,臣妾死后,杨家满门恐难幸免。"玉环的声音沉下去,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臣妾不敢为其他人求情。他们种了什么样的因,收了什么样的果,臣妾心里清楚。可杨殊卿——我三哥——他只是个校书郎,入朝以来从不涉足朝政。陛下知道他的,他一个不爱说话的人,连集贤院的同僚都认不全。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参与过。"

      李隆基伸手想抓住她,可手指在离她袖口半寸的地方顿住了,指节剧烈地颤。玉环没有看他,继续说,声音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陛下若为臣妾惋惜,请一定体恤臣妾这一片苦心。他人只求活命,三哥不同,他是个重情的人。臣妾走后,除了陛下,再没人替他说话了。"

      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像怕被风吹散。李隆基终于攥住了她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嘴唇翕动着却仍发不出声音。高力士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李隆基被搀着往后退了几步,脚下发软,几乎站不住。

      玉环望着李隆基被搀走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像在说"就这样吧"。然后她收回目光,端坐回椅子里,脊背挺直。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涂着蔻丹、戴着金镯、在无数盏宫灯下举起酒盏,如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然后轻轻地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转向门口的方向,轻声说:"让我见一见三哥。"

      殊卿被放进佛堂时,膝盖还是软的。她走到玉环面前跪下,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凉的,但很稳。玉环低下头来看她,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殊卿看见她眼角有细纹了——那些细纹从前是没有的。她想起玉环十三岁及笄那天,站在铜镜前回过头来问她"三哥你看我好看吗",眼睛里全是亮堂堂的光,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嘴角挑起来的时候扯不动任何皱纹。如今她的脸瘦了,颧骨微微支出来,眼窝陷下去一些,嘴唇是淡的,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又黑又亮,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突然跳起来的那一下。

      "三哥,"玉环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她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轻很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玉环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回忆遥远事情时才有的那种软:"三哥,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夏天,蜀州下大雨,后院的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根粗枝,横在菜畦上。阿爹说等天晴了再收拾,可你等不及,冒着雨去搬那根枝子,搬不动,摔了一跤,满身都是泥。"她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点点,"我蹲在廊下看着你,笑得肚子疼。你爬起来瞪了我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殊卿低着头,握着玉环的手。她记得那天,后脑勺磕在菜畦的埂上疼了好几天,可她没告诉玉环。她只是看着玉环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想,这个小姑娘笑起来真好看。那时候殊卿觉得自己护得住这个孩子,护得住她每夜趴在床边等她笑;那时候她以为她能护住这一切,护住这个孩子在槐树下跑来跑去的时光。可她什么也没有护住。此刻她跪在这里,握着这只冰凉的手,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又哑又碎:"玉环……是三哥无能,三哥护不住你。"

      玉环低下头来看她,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跪在地上哭的人,像在看很久以前那个站在蜀州雨里的泥人。"三哥,"她说,声音很轻,"你护住了。你一直在护。小时候你护着我,不让我看见那些大人藏起来的可怕事情。后来你替我开路,让我往东跑。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殊卿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滚烫的。玉环没有把手抽回去,只是轻轻地说:"三哥,你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像一个在黑暗里坐了太久的人忽然记起阳光是什么样子的。

      "三哥,替我活着。"玉环说。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嘴角还是弯着的,那一点笑意薄薄的,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层白雾。她抬起手,最后拍了一下殊卿的头顶。手心凉凉的,落在殊卿发顶,像一片迟来的雪。殊卿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轻得像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头顶那一小片温热正在一点一点地散走,像一截炭火终于烧到了尽头。玉环把手收回去,放回自己膝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把掌心翻过来朝上,十指松开,像是终于把攥了一辈子的东西摊开在光里。

      然后她抬起头,脊背挺了挺,往椅背上靠了靠。晨光从窗格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是淡的,唇色是淡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偏过头,目光越过殊卿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棵梨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没有花,没有叶子,只有细细的枝条在风里微微地颤。她看了一会儿,像是看见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春天。风从窗缝灌进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然后落下去,落在她肩头那件素白衣裳的领口上。那枚藕荷色的盘扣在光里泛着黯淡的旧色,是这身衣裳上唯一一点属于从前颜色的东西。

      "可以了。"她说。那三个字不高,平平的,像一阵风吹过窗台。殊卿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在掌心里最后动了一下——不是攥,不是握,只是轻轻地、慢慢地伸展开来,像一朵花在最后一刻终于开完了。然后那只手从她掌心里滑了出去,落在椅侧的扶手边,指尖碰了一下木头的边缘,轻轻地,像一声没说完的话。殊卿跪在那里,手里的重量空了。高力士从门侧走过来,白绢从他手中垂落,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绕过了椅背。

      殊卿被高力士搀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玉环还坐在那把旧木椅上,背对着门,坐得很直,脊背挺着。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素白的衣裳上,像在替那件旧衣裳最后镀一层光。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吹起来又放下。门在身后合上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猫叫。雪里蹲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佛堂门口的台阶上,四只雪白的爪子端端正正地并拢着,通体玄黑。它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殊卿脚边绕着她的靴子走了一圈,然后蹲下来,尾巴搭在她的靴面上。殊卿低头看着那只黑猫——它把下巴搁在她的靴头上,眼睛半阖着。

      阿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佛堂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旧木门。门缝里那线光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殊卿侧过头看了阿沅一眼,阿沅也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殊卿先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微微抖。"阿沅……"她开口,嗓子是哑的。阿沅没有应。她松开殊卿的手,张开手臂,把殊卿整个人拢进怀里。殊卿的脸埋进阿沅的肩窝,先是无声地站着,然后肩膀开始抖。阿沅感觉到自己肩头的布料慢慢变湿了,温热的,一点一点地洇开。她没有动,一只手搂着殊卿的背,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

      殊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手指攥着阿沅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阿沅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殊卿的身体在她怀里一下一下地颤,每一次颤都带着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哭声。阿沅的眼泪也在往下掉。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殊卿的后颈上。殊卿感觉到那一点凉,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两个人抱着哭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她们身侧穿过去,把衣摆吹起来又放下。殊卿的哭声慢慢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阿沅松开一只手,用自己的袖口替殊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殊卿抬起眼来看她,眼睛肿着,鼻尖红着。阿沅自己脸上的泪也没干,她伸手把殊卿鬓边被泪水黏住的一缕碎发拨开,别到耳后,然后又把殊卿拢进怀里。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佛堂门口的空地上,晨光从她们身侧斜斜地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雪里蹲从门槛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两个人的脚边,蹲下来,尾巴搭在殊卿的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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