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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山雨欲来范阳动 李白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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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走后的日子,殊卿又回到了集贤院那张旧案前。晨钟暮鼓,点卯散衙,日子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和从前一模一样。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走在宫道上时,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远处的终南山,山还是那座山,可她已经不再只是“看”它了。她在想,那些山里的路还能不能走。这个念头像一粒被风吹进砖缝里的草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了芽,只是还没破土。
日子照旧地过,集贤院的活计也照旧地做。只是入春之后,院里分派下来的文书渐渐变了味道——从前多是经史子集、典章制度,近来却多了许多边镇军报、粮草账目、边防图志。殊卿起初没有在意,翻了几份之后才渐渐觉出不对。她开始把那些军报多看几遍,把数字在心里再过一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把散落的东西重新码整齐。
这夜她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把案上摊开的军报照得更清楚了。集贤院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隔壁值房里同僚翻身的声响,和窗外风穿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她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面前的军报翻了好几遍,数字在心里过了三遍,每一遍都对不上。
范阳的粮草账目写的是“屯粮三十万石”,可驻军人数那一栏却多出了近两万人。这两万人不在任何一册正式名册上,可他们在吃粮、在领饷、在操练——那些粮草数字里多出来的部分,正好够养这些人。殊卿的手指点在纸面上,顺着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指尖在“三十万石”下面停住了。她又翻到兵器账,上面写着“弓弩若干、刀甲若干”,可数字之间有好几处模糊的涂改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墨迹,又重写了一遍。
她把这几页纸单独抽出来,就着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研了墨,铺了一张空白纸,把关键数字一笔一划地抄了下来。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抄完了,她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腰带内侧的暗袋里。那暗袋是她自己缝的,贴着里衣,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集贤院的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灰褐色的枝条顶端顶着一簇簇浅绿,像是春天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次日朝会,殊卿站在队列中。集贤院校书郎的位置在后排,离御座很远,远得她几乎看不清李隆基的脸,只能看见那副玳瑁眼镜在殿中烛火下偶尔反一下光。她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杨国忠——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深绯色朝服,腰间玉带镶着一块鸽卵大的鸡血石,红光闪闪的。他正侧身跟旁边的官员说话,嘴角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殊卿很熟悉的、志得意满的松弛,像一个赌徒手里攥着一把好牌时不自觉地翘起的嘴角。
站班毕,有御史出列奏报范阳军情,说安禄山近来增筑雄武城、招纳亡命,恐有不轨之心。御史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安禄山在准备造反,朝廷该早做防备。
御座上的李隆基听了,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很轻,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他那副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语气平平的:“安禄山?朕前几日还收到他的表章,说想进京来给朕祝寿。”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殿上那些绷紧的肩头,稍微松了松。
杨国忠出列了。他跨出一步,靴子在青砖上磕了一声,不重,但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他拱手,声音不高不低,从容得很:“陛下圣明。安禄山纵有异心,不过是边镇一介胡将,所仗者陛下之威也。臣以为,御史所奏,未免小题大做。”他说完侧头看了一眼御史,那一眼很短,可殊卿看见了——那不是看同僚的眼神,是看一个已经输了棋的对手的眼神。
李隆基“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加了一句:“林甫,你怎么看?”
李林甫一直垂着眼站着,听见被点名才慢慢抬起头来,动作不快不慢,像是连抬头这个动作都经过精确计算。他拱手,声音不急不缓:“回陛下,臣以为安禄山之事,不可不防,亦不必过虑。”他顿了一下,看了杨国忠一眼,“杨相说得有理,安禄山深受国恩,未必敢行悖逆之事。只是……范阳、平卢、河东三镇之兵皆在其手,万一有事,举兵南下,河北诸州无险可守。此事似宜早作绸缪。”说完便垂下了眼。殊卿看见杨国忠的侧脸绷了一下,也看见了李林甫握玉笏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全是裂纹。她忽然想,李林甫怕的不是安禄山,他怕的是杨国忠。
李隆基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看李林甫,又看了看杨国忠,然后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殿上那些绷紧的肩头松了一层,可殊卿的心没有松——“容后再议”,她以前也听过这句话,是在那些她后来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大事发生之前。
散朝后,殊卿在宫道拐角处拦住了杨国忠。她压低声音,把军报上数字对不上的事说了。杨国忠听完笑了一声:“三弟,你在集贤院校了几年书,看过几份军报,就以为自己懂朝堂了?安禄山养了多少兵,我比你清楚,他翻不了天。”他拍了拍殊卿的肩,力道很重,“三弟还是安心校你的书吧,朝堂上的事你不懂。”说完抬步走了,深绯色朝服在日光下像一团正在远去的火。
殊卿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被宫道拐角吞掉,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杨国忠说得对,她确实不懂朝堂。可她懂数字,那些数字不会说谎。她摸了摸腰带内侧那张折好的纸,纸还在,贴着里衣,温温的。
入夏之后,殊卿回了一趟杨府老宅,在叔父杨玄璬的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案上还有他批注过的旧书,笔搁在笔山上,墨早已干透。她没有收拾那些东西,只是坐着,像当年叔父第一次见她时那样——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直到日光从金白变成金红,她才站起来,把那支旧笔拿起来看了看。笔杆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纹理,握在手里沉沉的。
“殊卿”两个字从门口传来。阿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食盒,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襦。她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案角,打开,是一碗温热的粥。殊卿低头看着那碗粥——米粒开了花,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姜。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喝完一整碗,对阿沅说:“我们回去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走进暮色里。
此后日子慢了下来。
入夏之后叔父的咳嗽就再没好过。殊卿每天下衙先去他屋里坐一坐,叔父靠在引枕上跟她聊些家常——“玉环在宫里可还好”“你也不要太累”。殊卿应着,替他掖被角。有一天她进门时,叔父没有像往常那样抬起头来。他靠着引枕,眼睛合着,手搭在被面上,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殊卿在门口站了一息,走过去探了探他的手腕——凉的。她把收回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前院报丧。
叔父的丧事办完不过半月,杨母也倒了。她原本身子就弱,叔父一走像是断了最后一口气撑着的东西,整个人垮了下去。殊卿告了假,日夜守在灵堂里。叔父的棺椁还停在前堂,后堂又设了杨母的灵位,白幡从梁上垂下来。她一个人跪在两盏长明灯前面,灯苗隔着一段距离并肩烧着,谁也不挨着谁。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没了知觉。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两盏灯把各自的影子投在灵前的白幔上,两道影子并排着,安安静静的。
阿沅端粥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殊卿没有接,只是望着那两簇火苗说:“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又没了。”声音哑哑的,像在跟阿沅说,又像在跟那两盏灯说。阿沅没有接话,在她身边跪下来,把粥碗放在她手边,就那么安静地跪着。后来殊卿伸出手,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可她喝完了,一滴不剩。她放下碗侧过头看阿沅。阿沅垂着眼,侧脸被烛火映得柔和而安稳,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过了就直起来,从不开口,可从来不倒。
灵堂里的长明灯烧了整整一个月。殊卿每天去添油、拨灯芯、跪一会儿。灯灭的那天,她站起来了。
转眼已是秋天。天宝十四载的秋天,殊卿在集贤院翻了整整一个月的军报,那些数字越积越厚,像一层一层的雪。
这天她正在校一部旧志,同僚从外面跑进来,门板撞得“哐”一声响:“杨校书!安禄山反了!”殊卿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团。她没有抬头:“什么时候?”“前日。以讨伐杨国忠为名,起兵十五万,号称二十万,已连克河北诸州。”殊卿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响。她看了一会儿,说:“知道了。”语气平平的,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夜里她回到杨府,关上书房的门点上灯。她坐在案前,把枕边那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面前:紫檀佛珠,赤金牡丹簪,无字折扇。又摘下腰间乌木鞘短剑,然后是李白给她的长剑——两柄剑并排搁着,一长一短,一轻一重。最后从暗袋里取出那张抄了军报数字的纸,展开又折好,放在金簪旁边。
六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她低头看了很久,像一个旅人在出发前清点行囊。佛珠是外祖母的,金簪也是外祖母的,折扇是婉儿姑姑的,短剑是师父的,长剑是李白的,那张纸是她自己的。她忽然觉得,这六样东西放在一起,像是把她一生的来处和去处都摆在面前了。
阿沅推门进来,端着一盏茶,看见案上那些东西停了一步。她没问,走过来把茶盏放案角,在殊卿对面坐下。殊卿开口:“该来的,总要来。”阿沅没有接话,把茶盏往殊卿手边推了推。殊卿又说:“安禄山反了,河北已经丢了,长安迟早要乱。”说到“迟早要乱”时声音低了些。
阿沅安静地听着。殊卿看着她:“阿沅,你怕不怕?”阿沅抬起眼,目光干干净净的,和多年前在蜀州书房里端着一盏茶站在门口看她时一模一样:“不怕。你在哪我就在哪。”
殊卿低头看着案上那六样东西,然后一件一件收起来——佛珠、金簪、折扇、短剑、长剑、那张写了数字的纸。她收得很慢,每一样都放回该放的地方,像在完成一个做了很多遍的动作。然后她站起来吹灭了灯。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整间书房。
阿沅还坐在原处。殊卿在黑暗中摸索到她身边,伸出手碰到她的——凉的,但稳稳的。她把那只手握住了:“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