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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西顾再别长安月 封常清兵败 ...

  •   封常清兵败的消息传回长安那天,殊卿正坐在集贤院值房里校一部《唐六典》。

      她听见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值房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她没有抬头,继续翻着手里的书页。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同僚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卷军报,纸边已经被捏得起了皱。

      "杨校书……洛阳……失陷了。"

      殊卿翻页的手停住了。她抬起眼,看着同僚那张灰败的脸,没有接话。洛阳失陷,这个消息她其实早有预感——河北丢了之后,洛阳就是一座孤城,封常清新募的兵马都是市井子弟,未经操练便仓促上阵,守不住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意料之中"和"果然如此"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像一道薄冰,你明知道它迟早要裂开,可听见裂响的那一瞬,心还是会往下沉一下。

      "封将军呢?"她问。

      "退守潼关了。"同僚把军报放在她案上,"还有高仙芝将军,两军合在一处,据守潼关——这是眼下唯一能挡住叛军西进的门户了。"

      殊卿低头看着案上那卷军报,没有翻开。"潼关……"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称它们的重量。潼关是长安的命门,只要守住潼关,叛军就进不了关中。可守潼关需要时间、需要兵力、需要后方源源不断的粮草供给——而这些,朝廷此刻一样都拿不出来。

      她翻开军报,把封常清和高仙芝的兵力部署看了一遍。封常清的残兵退下来之后已经不成建制,高仙芝的边军精锐也被消耗了大半,两军合在一处不过几万人,要守住潼关这道天险并不是没有可能——只要稳守不出,凭潼关的地势,叛军一时半刻攻不进来。可问题是,朝廷能不能等、愿不愿等。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把军报合上,放回案角。窗外起了风,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几片泛黄的叶子被风卷起来,贴在窗纸上,又滑落下去。

      朝会上,殊卿站在集贤院的队列里,看见李隆基坐在御座上,手里握着那卷军报。他看完了,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梁柱间偶尔的风声。殊卿隔着满殿官员的肩头看向御座,李隆基的面容被殿内的光线笼得有些模糊,可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一下,又一下,没有明显的节拍,像是一只手在无意识地寻找什么东西来按住。

      "封常清、高仙芝退守潼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潼关能守多久?"

      没有人立刻回答。杨国忠站在前排,手握玉笏,侧脸绷着。李林甫站在他旁边,垂着眼。几个武将出列说了几句,大意是潼关天险,只要稳守,叛军便不能西进。李隆基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要守到什么时候?"没有人能回答。

      散朝后殊卿在宫道拐角拦住了杨国忠。她压低声音:"兄长,潼关不能轻弃,封常清、高仙芝都是宿将——"杨国忠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往日更冷,像冬日檐下的冰棱。"三弟,你还是安心校你的书吧。"他说完抬步就走。殊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宫道远去,深绯色的朝服在日光下像一团越烧越远的火,只是那火已经离她太远了。

      殊卿转身走回集贤院时,经过御苑外墙,听见墙内隐隐传来马蹄声——是李隆基在策马。那马蹄声急促而杂乱,像一个人在用奔跑来压住什么别的东西。她没有停步,继续走自己的路。

      没多久,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封常清、高仙芝被斩于军中。监军宦官边令诚上奏说二人"畏敌怯战,丧师失地",玄宗下旨,令二人就地处斩。殊卿是在值房里听见这个消息的,她正握着笔在批注一行小字,笔尖忽然在纸面上顿住,洇开一团墨,黑黑的,慢慢往外渗。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可握着笔的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最后慢慢搁下了笔。她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墨渍,墨已经洇透了纸背,在案面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痕。她想用手去抹一下,指尖触到纸面时才意识到墨已经干了,擦不掉了。

      同僚在门口探头进来,看见她坐在案前对着洇了墨的纸发呆,喊了一声"杨校书"。殊卿应了一声,说"没事",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新纸。她低头蘸墨的时候手稳得和往常一样,可笔尖落在纸上的第一个字,她写了三遍才写对。

      那天散衙后,她没有直接回杨府。她绕了一段路,走到朱雀门外的东市。东市比平日冷清了许多,好几家铺子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歇业"两个字的纸条,被风掀得哗啦响。路上行人稀疏,偶尔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人低着头走过。她在一家纸铺前停下来,买了一摞最便宜的麻纸,又买了一小瓶墨。掌柜的找钱时多看了她一眼:"郎君瞧着面生,也是准备要走的?"殊卿把铜钱收进袖中:"还没想好。"掌柜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杨府,殊卿把麻纸和墨瓶放进书房。阿沅从里屋出来,看见她袖口沾了一点墨,伸手替她掸了掸,什么都没问,只问了一句:"吃饭了吗?"殊卿说还没有。阿沅便转身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殊卿站在书房门口,半边脸落在暮色里,半边脸被屋里还没点灯的暗处吞着,看不出什么表情。阿沅没有多问,转身去灶间生火了。

      夜里殊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些买了的麻纸裁好,铺在案上,研了墨,却一个字都没有写。她握着笔坐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灯的灯芯烧出了一截焦黑的弯,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最终她把笔搁回了笔山上,吹了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住了大半,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醒来的梦。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屋传来阿沅翻身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她走回里屋,在阿沅身边躺下来,过了一会儿,感觉到阿沅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的,然后握住了。那手掌心是温的,她闭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哥舒翰被启用守潼关的消息,传来时已是入秋。殊卿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松了一下——哥舒翰是宿将,久在边镇,手里握着河西、陇右的精兵,比封常清和高仙芝的残兵强得多。若稳守不出,凭潼关天险,叛军一时半刻攻不进来。她在集贤院翻到哥舒翰的调兵文书时,把那张纸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放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可她觉得那一口茶比平日暖了一些。

      可那份暖意没有持续太久。哥舒翰到潼关之后不久便上了奏章,说潼关可守,但需时日整军。这本是稳妥之计,可李隆基等不急了——洛阳已失,两京尽陷,长安日日人心惶惶,朝野上下都在催促出战。杨国忠也在一旁推波助澜,说哥舒翰拥兵自重、有意拖延,又拿"再不出战则长安不保"来激李隆基。圣旨一道接一道地送到潼关,每一道都比上一道更急。哥舒翰最终被迫出战,中了叛军的诱敌之计,在灵宝西原被伏击,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潼关陷落的消息传来那日,殊卿正在集贤院值房里整理旧档。一个同僚从外面跑进来,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殊卿手里的书卷晃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同僚那张煞白的脸,还没开口问,同僚已经说了:"潼关……破了。哥舒翰败了。叛军……叛军要来了。"

      殊卿慢慢把手里的书卷放回案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没有抖,稳稳地搁在书卷封面上,可指甲掐进了纸页里,掐出四道浅浅的弯痕。"知道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同僚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还想说什么,看见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殊卿独自去了城东南公主府旧址。那座府邸在太平公主死后被抄没,后来几经辗转,如今已经成了一座香火寥落的道观。观门虚掩着,殊卿推开走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她走到后院马厩的旧址——那里已经长满了齐腰的荒草。她蹲下来,拨开荒草,在靠西墙的一个角落里挖下去。

      土是松的,二十多年没有人动过了。她挖了大约一尺深,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伸手把它从土里取出来,用手掌蹭掉上面的泥土——是一枚铜印,比拇指略大,印纽是一只蹲伏的螭虎,已经被泥土蚀得发绿。她对着月光看了看印面,用拇指抹掉最后一层泥,露出底下阴刻的篆字。她认出来了——是"武"。

      她把那枚铜印贴在掌心,冰凉的,带着泥土的潮气。她认出来了,那是母亲的私印。当年出逃太过仓促,她什么都没有带,但她记得母亲书房案角常年压着一枚小小的铜印,印纽是螭虎。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记得她曾经趁母亲不在时偷偷按过一次,印在纸上是一个"武"字,笔画繁复,她认了很久才认全。她把这枚印收进贴身的暗袋里,和母亲的绝笔信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里衣,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一点硬硬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归了位。

      她站起来,把荒草拢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出去。走出道观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比她记忆中小了很多,门板的朱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像枯骨一样的光。她看了几眼,不再看了。

      回府后,殊卿去书房里抄一份有关外祖母的旧档,阿沅在睡觉,这时候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玉环身边的一个内侍,面色苍白,衣摆上沾着露水和泥点。“杨校书,贵妃娘娘让奴婢带话——请校书即刻收拾行装,两个时辰后随驾出城,什么也别问。”内侍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殊卿手里还握着笔,墨水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她看着那团墨慢慢扩散,边缘生出细密的毛刺,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阿沅身边。“收拾东西,”她说,“我们走。”

      阿沅没有多问,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月亮还没落,可天边已经透出一点青白,像是黎明被什么人从东边推了一掌。她下了床,从柜底翻出两个包袱皮,打开衣箱开始叠衣裳。殊卿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阿沅把那几件旧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殊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杨府的后院里,阿沅也是这样——那时候她们刚成婚不久,阿沅还不太会叠男人的袍子,总是把袖子叠反了,被殊卿笑着指出来,她就红着脸拆开重叠。如今她的手已经稳了,每一件都叠得平平整整,边角对齐,像在叠一封写好了却不用寄出去的信。那时候殊卿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想的和此刻一样:幸好是她。

      等到阿沅把包袱系好,殊卿才转身走回书房。她站在案前,目光扫过架上的书卷、笔山上的笔、砚台里干了的墨迹——这些跟了她很多年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带了。她弯腰从案下取出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掂了掂重量,里面的东西她闭着眼都知道:佛珠、金簪、折扇、短剑、长剑,还有那张抄了军报数字的纸。她把包袱背好,又摸了摸腰间——空的。

      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延秋门外,车马队列静默地绵延出很远,没有锣鼓,没有仪仗,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殊卿和阿沅混在随行家眷的队伍里,缩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中。殊卿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里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城墙的棱角被雾气磨软了,像一条正在融化的旧梦。队伍向西而去。殊卿放下车帘,听见阿沅在旁边轻声问:“我们去哪?”殊卿说:“不知道。”阿沅没有再问,把一件旧袍子叠了叠垫在殊卿背后。

      她身后,长安城的城门正在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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