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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一天 ...

  •   这一天,殊卿正在集贤院校一部《通典》。同僚从外面进来,带了一身早春的寒气,随口说了一句:"听说了吗?翰林院那位李供奉,被陛下赐金放还了。"殊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她没有抬头,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同僚说:"就今日早朝。听说是因为……"后面的话殊卿没有听清。她把笔搁下,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折起来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集贤院那棵老槐树,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灰褐色的枝条尽头顶着一簇簇浅绿,像还没睁开眼的春天。殊卿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她心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她想去朝上替李白说句话。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回去了。

      玉环前些日子才托人带过话:"你只管低着头做你的事,别冒头。"她不能冒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了笔。可那一整个下午,她校的那几页书里错了好几处。

      李白临行前的邀约,是贺知章托人带到的。贺知章那时已是八十多岁的老翁,早就告老还乡,可他离京之前专程去找了李白一趟,说:"太白兄,要走就好好走,别一个人闷着走。去桃林,叫上朋友们,喝一场。"李白答应了,于是消息传开——城外野桃林,三月十五,为李太白送行。

      那日殊卿到的时候,桃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李白坐在最中间,面前的草地上摆着几只酒坛,坛口的泥封已经拍开了,酒香混着桃花的甜气散开来,闻着就让人有些醺醺然。旁边坐着王维,一袭半旧的白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偶尔低头闻一下酒香,却不大喝。孟浩然在他对面,已经喝了大半坛子,脸颊泛红,正拍着膝盖笑。高适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穿一身便于行路的胡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还有两位是殊卿不大熟的——一位穿着道士的青灰袍子,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正仰头看天边流云,像是随时会飘走似的;另一位穿着寻常士人的旧青衫,袖子卷到肘弯,正低头掰一块胡饼分给旁边的人。

      李白冲殊卿招了招手:"同之,这边来。"殊卿走过去,在孟浩然旁边坐下来。孟浩然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她肩膀,说:"怎么这么晚?酒都开了三坛了。"殊卿说:"被集贤院的事绊了一下。"孟浩然把一坛酒推到她面前。

      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林子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除了那几位,还陆续来了几个面生的文人,殊卿看着他们一个个笑着入席、开坛痛饮、高谈阔论,才真正明白,李白这二十年在长安攒下的情谊,远不止她一个人。有人是冲着他的诗来的,有人是冲着他的酒来的,有人是因为他替他们写过一句诗、挡过一杯酒、在困顿的时候借过一吊钱。此刻满林子的桃花虽只开了三两成,却已是酒香漫野、人声沸扬。

      李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咳了一声,林子里安静下来。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在王维低垂的眉目上停了一瞬,在孟浩然泛红的面颊上落了片刻,在岑勋和元丹丘身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把这张脸也记下来,最后落在殊卿脸上,轻轻停了一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诸位,我叫你们来,没什么大事,就是喝顿酒。"

      高适笑了一声:"你哪回喝酒不是大事?"满林都笑了。贺知章坐在最边上,拍着树干笑道:"太白这人,喝酒是大事,写诗是大事,送别是大事。他这辈子,什么都是大事。"李白也笑了,举起酒碗:"那就当它是大事。"他仰头喝了一碗,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随手擦了一下,开始一个一个地敬酒。先敬贺知章,说"贺监,您是看着我写诗写了十几年的人,敬您,您多保重。"贺知章颤巍巍站起来,端着一碗酒,眼眶已经红了:"太白啊太白,老朽这一走,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你的新诗了。"李白说:"写好了托人送去您府上。"贺知章说"好",把那碗酒喝尽了。

      然后敬王维:"摩诘,你是咱们这些人里最静的一个。我走之后,你替我看一眼长安的月亮。"王维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一片被风轻轻推过的云:"月亮在那里,不看也不会跑。你走了,它也在。你放心。"

      李白笑着敬了第二碗。再敬孟浩然:"浩然兄,你比我还能喝。以后一个人喝酒的时候,记得留半壶给我。"孟浩然站起来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差点把他拍了个趔趄:"留,给你留着。等你从什么地方回来,咱们再喝。"

      然后是高适:"达夫,你的诗是刀,我的诗是酒。刀比酒走得远。"高适端起碗来碰了一下他的碗沿,碰得"叮"一声响:"你少拿话激我,你走了之后我写诗没人对骂了,那才叫难受。"

      最后是岑勋和元丹丘。李白端着酒碗走到他们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碗举起来。岑勋先站起来端了碗:"太白兄,你这一走,我少了个能说到天亮的人。"李白说:"你说你的,天亮不亮有什么关系。"元丹丘捧着酒碗,对着李白一举,悠然道:"太白道兄,你一走,红尘中又少了一个堪破虚实的人。"李白看着他笑:"你这道士,连送个别都像在讲经。"元丹丘笑而不语,三人各饮一碗。

      敬完一轮,李白回到中间,忽然举碗对着暮色又饮了一碗,酒液在碗沿上晃荡着。他放下碗的时候袖子带翻了案角一碟没吃完的花生,哗啦撒了一地,在草地上滚着,他也顾不上收拾,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我写了一首新诗。方才在你们来之前想好的,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那柄乌鞘长剑。剑抽出来的时候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一道被点燃的水。他站在那里,握着剑,仰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云层被最后一缕残阳烧成了暗金色,像一匹就要烧完的锦缎。他举起剑,剑尖斜指着天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剑尖顺着话音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他转了半个圈,袍角在风里翻起来,露出旧裤脚发白的边。他的脚步有些不稳,像一棵被风拽着的大树,看着要倒了,可根还在土里。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剑慢了下来,下垂的剑尖在他身前的空气中画出一道横线。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横线上,像在看一面看不见的镜子。念到"朝如青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可念到"暮成雪"的时候那笑意收住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剑忽然快了,他猛地转身横扫出去。他的声音扬起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剑尖向上扬起,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剑身上,那柄剑亮得如一块被月光洗过的银锭。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他开始大笑了。那笑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混着酒气和不甘,手里的剑舞得越来越快。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他忽然停住了剑,转过身来看着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他喘着气,额角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剑尖垂下来,点着地上的一片花瓣。他的手腕微微翻了一下,剑刃上的月光滑了一道。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剑缓缓抬起来,指着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他的声音沉下去:"五花马,千金裘——"他猛地转身,剑尖划过半圆,最后定在虚空中——"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那个"愁"字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剑猛地往下一劈,剑刃切过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整个人停在那里,握着剑,喘着气。桃林里静了很久。然后孟浩然先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把碗里的酒仰头喝尽了。王维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李白身上,那目光里有东西沉沉的,像一块石头被投进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没有平。贺知章坐在最边上,眼睛已经湿了,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怕喝完了就没有什么可端着的了。高适把地上那根画了半天的枯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端起酒碗说了一句:"你小子。"然后仰头喝了。岑勋和元丹丘对视一眼,各饮了一碗,岑勋把碗往地上一顿:"太白兄,我敬你。"

      殊卿坐在草地上没有动。她看着李白站在桃林与月光之间的样子,看着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了一下,可那暖意很快就散了。

      李白慢慢收了剑,把剑拄在地上站了一会儿,让呼吸平复下来。然后他慢慢地在草地中央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环顾四周。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月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走了之后,"李白说,"你们在这长安城里,替我多喝几碗。"孟浩然说:"这话你自己留着,到了外面替我们多写几首。"王维捻着佛珠,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太白,你到了地方,写封信来。"李白说:"好。"高适说:"别写太长,字太多我懒得看。"满林又笑了。

      夜越来越深,酒坛一只一只地空了。贺知章先走的,他年纪大了,坐不住这么久,由人扶着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李白拱了拱手:"太白兄,老朽先走了。你这首诗,老朽记住了。"李白站起来要送,贺知章摆了摆手:"坐着,别送。送别送别,送一次少一次。"他说完转身慢慢地走进夜色里,白发的背影在月光下晃了一下就模糊了。然后是王维。他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草屑,走到李白面前,把手里的酒碗放回他面前的地上,说:"碗留着,下次我来找你喝。"然后转身走了。孟浩然和高适勾肩搭背地一起走的,走出去几步高适回头喊了一声:"太白,你那柄剑比我的刀好看!"李白说:"那你留着?"高适笑骂了一句什么,被夜风吞了大半,听不清了。

      最后林子里只剩六个人——李白、殊卿、岑勋、元丹丘、还有两个殊卿不太熟的面孔。岑勋端着酒碗走到李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太白兄,山高水长,我们总还会见的。"元丹丘站在旁边,月光照在他清癯的脸上,他说了一句:"太白道兄,我替你看一眼终南山的云。你到了天边,也替我看一眼那边的云。"李白说:"好。"两个人干了最后一碗,转身走了。那两个殊卿不太熟的文人也各自起身告辞,林子里便只剩下李白和殊卿两个人了。

      李白坐在草地上,殊卿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殊卿先开口了:"方才你念那首诗的时候,他们都在,你好好道别了。"李白说:"嗯,道别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柄剑,剑鞘上沾了几片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殊卿说:"你方才对我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李白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记住了就好。不用急着写,写出来了一定要让我看一眼——托人也好、写在绢帛上扔进风里也好,我要看到。"

      "好。"殊卿说。

      李白站起来,把剑收回腰间。殊卿也站起来。李白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望着长安城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城里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隔着几里田野看过去,蒙蒙的,像一个还在做梦的人。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开口了。声音不高,像一个人在夜里自言自语:"同之,你记住——"他顿了顿,"我写'天生我材必有用',是写给我自己的,也是写给你的。你背着那两柄剑,别光背着,该拔出来的时候,要舍得拔。你藏了那么多诗,该拿出来见见风了。"

      殊卿说:"知道了。"

      李白没有再说话。他迈步走进夜色深处,灰白色的衣摆在暗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殊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吞掉,看最后一丝灰白色的影子完全融进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了。风穿过桃林,把那些还没开完的花苞吹得轻轻颤动,沙沙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殊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两柄并排挂着的剑——独臂老人的短剑,李白的佩剑,一长一短,一轻一重,并排贴着,像两个沉默的旅人挨在一起。她伸手握了一下长剑的剑柄,触到乌木上残留的、被手掌摩挲过的余温。那温度已经很淡了,像一杯快凉透的茶,舌尖上还有一点暖意,还没咽下去它就已经散了。

      她转身往回走。夜风灌进她的袖口,凉凉的。可那柄长剑的剑柄上,还留着一点还没散尽的热意,贴在她的手心里,像一粒被风吹了很远很久却还没有熄灭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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