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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庙堂惊颤对龙睛   开元天 ...

  •   开元天宝之交的长安朝堂,表面是一匹绣满繁花的锦缎,底下却早已爬满了蛀洞。

      中书省与门下省的烛火常常亮到三更。杨国忠坐在政事堂里批阅文书的时候,案角总压着一只紫檀木的茶盏,那是御赐之物,他每次都故意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一个进来禀事的人都看见。他的字写得不好,批文时常常画圈画叉,可那些圈叉落下去就是一个五品官的升降、一个州县的钱粮、一条运河的疏浚。他喜欢这种手握生杀大权的味道,像握着一条看不见的缰绳,满朝文武都在这条缰绳的另一头,他轻轻一拽就得跟着走。

      李林甫的政事堂在东边,离杨国忠那边隔了两道宫墙。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宰相如今已经不大出门了,可他的耳目遍布朝野。他坐在榻上,拢着一件灰鼠皮袍子,听属官低声禀报今日杨国忠又擢升了谁、又驳回了谁的奏章、又在御前说了什么话。他听完只笑一笑,说一句"知道了",等属官退下之后,他才会慢慢端起药碗喝一口。药是苦的,他不皱眉,像喝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他在等。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把杨国忠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可他等得太久了,久到他的咳嗽越来越重,久到他批阅奏章的时候必须戴上两副眼镜才能看清字迹,久到他隐约觉得——也许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朝堂上的暗流远不止这两处。已是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玉环的干儿子,每年入朝的时候都会在长安掀起一阵风波。他进京那一日,满街的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一个三百多斤的胡人胖子,骑着一匹同样壮硕的蒙古马,马背上还搭着一只金丝笼,笼里装着一只会说人话的鹦鹉。到了宫门口他会提前下马,一路小跑着进殿,看见李隆基便扑通跪下,用带着浓重胡音的官话喊"臣安禄山叩见陛下",嗓门大得殿梁上的灰尘都震落了一层。李隆基每次都笑,笑得前仰后合,让宫人扶他起来,说"你这憨货"。安禄山便憨憨地笑着站起来,又转身对着玉环拜下去,磕头磕得咚咚响,口称"儿臣拜见贵妃娘娘",磕完了还仰起脸来补一句"娘娘比去年更好看了"。玉环被他逗得捂着嘴笑,李隆基更开心了,当场又赐了金帛无数。

      可殊卿每一次在朝会上看见安禄山那张脸,心里都会沉一下。她看见他在大笑的时候,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殿上每一个人的脸,速度快得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割麦子,一划就是一大片。

      她看见他在被李隆基叫"憨货"的时候,嘴角弯着的弧度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看似不动,可她知道那水是活的,在流。

      她在集贤院翻过范阳的军报,那里屯着大唐最精锐的边军,骑兵的刀是西域的镔铁打的,弓弦是北方的牛筋鞣的,粮草的数目大得惊人。而朝廷每年拨过去的军费,比关中诸道加在一起还多。她把这些数字抄在那本簿子上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重到墨透纸背。她把簿子合上,锁进箱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城绵延的屋脊和远处终南山的轮廓,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还没有被碰过的画。

      就是在这样的朝堂里,殊卿做她那个不起眼的集贤院校书郎。她每天点卯、校书、批注,偶尔被问及边防事务便三言两语说完,从不争先。她在同僚眼里是个安静本分的人,说话不多,酒也喝得不多,可每当有人问起边镇之事,他回答时总会顿一顿,目光望向远方,像在看向一张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图。

      入冬之后的那次御前对策,说到底是次寻常的朝议。议的是朔方军屯之事,几个枢要大臣各陈己见,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听着,隔着那副玳瑁眼镜,神色淡淡的,像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杨国忠先说了一通,辞藻华丽,排比用了三四层,可内容翻来覆去就是"多拨钱粮"四个字。李林甫隔着半座大殿,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接了一句"钱粮从何出",一句话就把杨国忠的长篇大论拆了个干净。杨国忠的脸色变了一瞬,又笑着圆了过去。安禄山坐在武将的队列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低头摆弄自己的玉带扣,可他竖起耳朵在听。

      李隆基问了一圈之后,忽然说了一句:"集贤院可有看法?"

      殊卿正在心里盘算着朔方那边的储粮账目,被这句话砸了一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点她。她出列,躬身,语速不紧不慢,说了三件事:一是河套屯田的水渠年久失修,与其多拨钱粮不如先修渠;二是戍卒轮换的周期太长,士卒疲惫恐生变故;三是朔方距离长安太远,军报传递耗时,不如在灵武设一个转运分署就近调度。每一条都说得很短,没有多余的修饰,像一个匠人把三块砖平平整整地码在那里。她说完了便退回队列里。

      李隆基没有立刻说话。殿里安静了一瞬。殊卿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口重重地撞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穿过满殿的空气、穿过官员们的肩头、穿过烛火投下的昏黄光晕,精准地落在了她低垂的眉眼上。

      "杨殊卿。"

      李隆基的声音不高,可在一片寂静里格外清晰。殊卿抬起头来。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微微前倾着身子。他面前堆着半尺高的奏章,手里还捏着一卷没看完的军报,可他没有看那些,他正看着殊卿。隔着那副玳瑁眼镜,他的眼睛显得有些模糊,可那模糊里有种东西,像一面旧镜子上有一小块被擦亮了,露出底下久违的反光。他看了她很久……

      "朕是不是见过你?"

      殊卿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意正从肩胛骨中间往下淌,像一条细细的冰线。她站在那里,面前是整个朝堂,左边是杨国忠正在打量她的侧脸,右边是李林甫眯着眼摸着胡须,身后是她看不见的许多双眼睛。她知道自己不能犹豫,不能低头,不能露出任何一丝异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平平的,像在念一页已经背过很多遍的书:"未曾。臣久在集贤院,未曾面圣。许是臣容貌寻常,与什么人相似,陛下记混了。"

      李隆基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游移,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然后停住了——停在下巴的位置上。殊卿的心猛地一紧,可她面上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她清楚地记得那里被药粉盖着,薄薄的一层,在殿内的光线下应该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不知道李隆基看见的是什么。他看了很久,久到殊卿觉得自己的膝盖快要开始打颤了。然后他开口了,问了第二个问题:"爱卿今年多大了?"

      殊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二十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如果活到了今天,正好是三十六岁。她不知道他问的是"杨殊卿今年多大了"还是"那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人今年多大了",她只知道这两个数字之间隔着一条她走了二十年的暗河,河水深不见底,她不能让自己露出任何一丝被河水打湿的痕迹。"臣三十有六。"她说。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军报。那卷军报他已经握了很久了,纸边被他捏得微微卷起。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退下吧。"

      殊卿躬身行礼,退回队列里。她站回自己的位置时脊背挺直,面皮平整,和方才出列之前毫无分别。可她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抖得她不得不悄悄攥紧拳头,用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来压住那股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颤。

      散朝之后殊卿沿着宫道往集贤院的方向走。初冬的风从宫道两端灌进来,她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连外袍都忘了穿。后背那层细密的汗被风一扑,凉得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她打了一个寒噤。她放慢了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杨校书。"

      她停步,转身。高力士站在三步之外,穿着深青色的宦者袍服,双手拢在袖子里。冬日的阳光从高高的宫墙上方斜照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永远看不出深浅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殊卿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就那一眼,殊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里面没有打量、没有试探、没有通常宦者在看一个低品文官时会有的漫不经心。那是一双认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那光是清的。

      "高将军。"殊卿微微躬身。高力士也微微颔首,像对任何一个路过的文官那样客气地让了让身。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往宫里走,一个往宫外走。殊卿走出很远才敢呼吸,她走到宫道拐角,背靠着冰冷的宫墙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袖中的手——还在抖。她把手攥成拳,狠狠地攥了一下。等手不抖了她才直起身来,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去。

      回到值房里,她关上门。屋里没有点灯,她站在暗处背靠着门板,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平复。过了一会儿她走到角落里那面铜镜前——铜面磨得久了,昏昏暗暗的,照不太清楚。她弯腰凑近了看,下巴上那两颗痣被药粉盖着,薄薄的一层,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触到一层细滑的粉末,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镜中的脸在昏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他说"退下吧"的时候,她看不出那是什么。也许只是随口一问,也许他确实在那个遥远的角落里碰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后来杨国忠递了话。有人私下告诉殊卿,杨相前日被陛下问起过她。"陛下问杨国忠:'你那个三弟,是什么来头?"杨国忠当时笑着说:"我那三弟自幼身子弱,不爱热闹,一辈子也就那样了。"殊卿听到这句转述的时候,正在校一部旧志,手里的笔没有停。他没说她的坏话,可他也没替她说好话。

      玉环很快知道了。她的信送来的时候字迹有些急:"三哥,你近来在朝中可好?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只管做你的校书郎,旁的我来应付。"殊卿把信看了,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隔了几日她在宫中见到玉环,玉环趁着旁人不在意时飞快地说了一句:"我都跟他说过了,他不会多问了。你只管低着头做你的事,别冒头。你那日在殿上说得太多,太显眼,他记住了你。"殊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开了路。玉环从她身边走过,裙摆轻轻扫过她的袍角,像一片落花擦过水面,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从那以后李隆基果然没有再问过殊卿的事。朝会上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集贤院的队列,从她身上掠过,然后移开。殊卿站在队列里,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和任何一个站在队列里的文官毫无分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回到值房关上门之后,她都会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站一会儿。镜中的杨殊卿面孔模糊,可那双眼睛是清的。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开,走到案前坐下来,翻开下一卷要校的书,拿起笔,继续写。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像一个从来没有害怕过的人。可她握着笔的手背上,还留着二十年前从公主府逃出来时被树枝划破的一道细疤,早就不疼了,只是还在那里,淡淡的,像一条快要被岁月抹平的旧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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