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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千宠爱在一身   玉环册 ...

  •   玉环册封贵妃之后,李隆基对她的宠爱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玉环爱吃荔枝,李隆基便命人从岭南快马加鞭送来,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荔枝送到时枝叶上的露水还是新鲜的。玉环爱看霓裳羽衣舞,李隆基便亲自为她谱曲,教梨园弟子排演,常常练到深夜也不觉得累。玉环爱养猫,宫中便养了十几只西域进贡的名猫,其中一只通体玄黑、四蹄踏雪的黑猫最得她欢心,取名"雪里蹲",走哪儿都带着。

      可玉环每次侍寝之后,都会彻夜难眠。

      她躺在李隆基身边,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睁着眼望着帐顶。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蜀州杨府的后院里,月光照着她趴在床边等殊卿笑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穿青布袍子的人蹲下来问她"哥哥笑的时候你看不见",她说"那我每晚都来看你笑"。那些日子干干净净的,像一池还没有被任何人搅浑的水。可如今她躺在这里,身边睡着当今天子,身上穿着价值连城的寝衣,枕边搁着半夜醒来随时可用的温茶。她什么都有了,又像什么都没有。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赤着的脚背上,凉凉的。她望着院子里那棵梨树——和惠妃宫里那棵一模一样,是李隆基命人从惠妃旧宫移栽过来的。梨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她想起跪在婆母榻前的时候,握着惠妃渐渐变冷的手,看着窗外的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惠妃没有等到梨花开了再走。而如今她躺在这间寝殿里,也说不清自己算不算"开了"。

      "木已成舟"四个字,她是后来才慢慢学会怎么咽下去的。起初她不甘心,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起寿王——那个在回廊里站了许久、耳朵红红的年轻人,想起他递来的第一筐荔枝,想起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时眼里亮堂堂的光。可那些画面越来越远了,像隔着一层被水洇湿的纸,越来越模糊。而李隆基的宠爱——他记得她爱吃什么、爱穿什么颜色、爱听什么曲子。他在她面前卸下了帝王的面具,会笑、会恼、会在批完奏章之后靠在榻上闭着眼听她弹琵琶,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他们一起编《霓裳羽衣曲》,她跳舞他击鼓,琴瑟和鸣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命了。

      杨贵妃“万千宠爱于一身”,杨家随之鸡犬升天。杨国忠从一个靠妹妹裙带关系上位的远房堂兄,一路升到了宰相。李隆基甚至把吏部的铨选大权也交给了他,杨国忠便借机安插亲信、排除异己,权势一时无两。

      殊卿不愿做大官。集贤院校书的位置清闲,每日点卯、校书、批注,同僚们都说"杨校书是个本分人"。她每天走过大明宫的长廊时步子很稳,脊背挺直,和任何一个在衙门里当差的文官没有区别。没有人知道这条路她走了四十年。她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十六岁,一身污泥,像一只从血泊里爬出来的野狗。如今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腰间悬着牙牌,走在同一条甬道上,日光从高高的宫墙上方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稳,没有人侧目看她,没有人知道"杨校书"和这座宫墙之间隔着怎样的一条血河。她走过当年公主府的方向——那里早已被推平,盖了新的官署。她路过含元殿的旧址,殿前的石阶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被磨得更光滑了一些。她没有停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平平稳稳地从那些石阶旁边走了过去。

      杨国忠的骄奢淫逸很快就传遍了长安。他在城东建了一座宅子,光花园就占了半坊之地,亭台楼阁比好些亲王府邸还气派。府中姬妾数十人,出门的排场比宰相仪仗还大,金鞍玉勒,前呼后拥,长安百姓在街边看着,啧啧称奇。更麻烦的是,他与李林甫结了仇。李林甫是老牌权相,在朝中根基深厚,手段毒辣。杨国忠仗着贵妃之势,处处与李林甫争锋,两人在朝堂上明里暗里斗得不可开交。殊卿看在眼里,曾私下劝过杨国忠一回——那日她在值房门口拦住他,说了一句"兄长,李林甫盘踞朝堂多年,根基不可轻撼",杨国忠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从前在蜀州时一模一样。他笑了一声说:"三弟还是安心校你的书吧,朝堂上的事你不懂。"说完转身走了。殊卿站在原地,没有再开口。

      那一年的中秋宴,是玉环册封后最盛大的一次宫宴。满朝文武、宗室亲贵,能入席的都来了。飞霜殿里金灯千盏,照着满堂的珠翠锦缎,亮如白昼。梁柱上缠着金丝织成的帷幔,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鲛绡纱漏出来,把满殿的暖意笼得像一坛被温着的琥珀。丝竹声从殿侧的乐台上流下来,绵绵的,软软的,缠在梁柱之间,像一层揭不开的金粉。

      玉环坐在李隆基身侧,穿一身石榴红的礼衣,那红色在千百盏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胭脂光泽,像一朵盛放的红芍药被月光镀了层薄霜。她微微侧头的时候,鬓边凤嘴里衔的那串南珠轻轻晃着,碰出细碎的声响,像远处檐角的风铃在夜里被风碰了一下。她的发髻乌黑而高耸,鬓边簪着一朵重瓣牡丹,紫红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卷着,边缘沾着一点细碎的光,也不知是真的露水还是匠人用琉璃做的。

      她抬手端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羊脂玉,腕骨微微凸起,上面戴着一只冰种翡翠镯子,绿得几乎透明,衬得那截手腕更白了。那白在满殿的金红里显得格外安静,像雪夜里一盏没有点着的灯。全殿的目光都落在那截手腕上,又顺着那只手往上爬,爬到她垂着眼睫的脸上去。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满殿的金灯华彩都成了她的陪衬。

      满座的人都看着她。有人看的是她的荣宠——她身边的李隆基正在低声跟她说什么,嘴角带着笑,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那种目光在帝王身上极其罕见,温柔得不像一个坐拥四海的人。有人看的是她的美貌——石榴红的礼衣把她衬得肤白如雪,金步摇在她鬓边轻轻晃着,每一道光都落在她身上,满殿的珠翠锦绣都成了她的背景。有人看的是她身后的权势——杨国忠坐在不远处,正与旁边的官员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扫过妹妹的方向,嘴角带着满意的、志得意满的笑。

      可殊卿坐在席间,隔着十几张食案,看见的是另一件事:玉环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那只手白嫩纤细,蔻丹染得匀净,指尖带着一层淡粉色的光泽,可它们正一下一下地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白印,松开,又掐下去。她以前在蜀州的时候不高兴了也会这样——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不松开,指节掐得泛白。那时候殊卿会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手轻轻掰开,说"哥哥在这儿呢"。可如今她端坐在飞霜殿的金灯之下,身边坐着天子和满殿宾客,那只手只能在膝上自己掐着自己,没有人能走过去把它掰开了。

      殊卿移开目光,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滑进喉咙之后才泛出一点暖意。她借着酒盏的遮挡,用余光看见玉环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玉像,美得让人惊叹,也美得让人心酸。殊卿把酒盏放下,在案上搁稳了,手没有抖。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她长大了。小时候她趴在床边等我笑,如今她坐在皇帝身边,连哭都不能哭了。

      席间乐声渐起,李隆基兴致很高,命李白当场赋诗助兴。李白已经有些醉了,扬言要高力士为他脱靴,李隆基大笑,命高力士为他脱靴。高力士表情复杂,还是笑盈盈地照做了,还把后背给李白作书案。李白端着一盏酒站起来,目光扫过满座宾客,最后落在玉环身上。他看了片刻,提笔便写,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三首《清平调》写完,满座皆惊。当写到"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时候,玉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坐着,目光落在李白的笔尖上。殊卿看着李白写那三首诗,看见他落笔时眼底那种灼灼的光——他写的是玉环,又不全是玉环。他写的是一个被锁在金笼里的、美得让人心碎的影子……

      散席之后殊卿经过回廊,看见李白站在廊下吹风。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殊卿开口:"太白兄,你方才那诗,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李白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什么是该写,什么是不该写?"殊卿沉默了一会儿:"该写的写了没事,不该写的写了会死人。"李白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夜风把他额前的发丝吹起来,月光照着他微醺的脸。他说:"同之,你活得太小心了。"殊卿没有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李白在身后说:"可你写诗的时候,比谁都大胆。"殊卿没有停步。

      在那场宴席上,殊卿还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人坐在末席,身量粗壮,面阔口方,一双眼睛却和他的体型不太相称——细长、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在估量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他穿着一身胡服,腰间的佩刀比寻常官员的宽出一截,刀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殊卿听旁边的人低声议论:"那位便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听说贵妃娘娘收他做了干儿子,才三十几岁的人,管一个二十几岁的叫娘……"殊卿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他那双细长的、不怎么眨的眼睛上。她看了一会儿,移开了。可她知道,她记住那张脸了。那双眼睛和她在集贤院旧档里读到过的那些人的眼睛很像——那些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掀翻过天下的人,画像看不出来,但文字里写着:"目光如隼,顾盼自雄。"

      宴散之后,殊卿在飞霜殿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些,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白白的,挂在大明宫的飞檐上方。殊卿看了一会儿月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握过剑、握过笔、握过阿沅的手,此刻空空的,什么也没握。她把手收进袖子里,走下石阶,沿着宫道往值房的方向走去。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大殿,里面传来隐约的琵琶声和笑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朦朦胧胧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玉环梳妆的时候,那只叫"雪里蹲"的黑猫跳上了妆台,歪着头看她。玉环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黑猫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可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像擦不掉的灰。她忽然想起昨夜殊卿离席时经过她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夜里凉,披件衣裳"。她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完了那盏茶。此刻她坐在妆台前,摸着那只黑猫柔软的皮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温温的,像昨夜那盏茶的温度,还留在她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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