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珞玉尘尽太真承   自从武 ...

  •   自从武惠妃构陷太子之后,她便开始每日惊惧发病。

      起初只是夜里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到天亮才能合一会儿眼。后来连白天也开始恍惚了,有时候正与宫人说话,忽然就顿住,目光直直地望着某个空处,像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御医换了三个,方子开了十几副,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都不见效。她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坐在窗前抱着膝盖,望着院子里的梨树发呆。宫人们不敢靠近,也不敢问,只远远地守着,听见她在暗处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殊卿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十月初。信是玉环托人带出来的,封口的火漆上压着一枚小小的"珞"字印。殊卿在书房里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歪斜得厉害,有些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手在发抖。

      "殊卿,我大概不行了。三郎看我的最后一眼,像看一块旧帕子——用了太多次,洗了太多次,颜色淡了,边角起了毛,留着也不是,扔了也不是。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母亲跳崖前那一瞬,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我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她想的应该不是恨。恨太累了,累到跳崖前最后一刻还要攥着。她想的应该是别的什么……殊卿,你也该放下吧。那年马球赛见你之前,我已经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如今终于可以睡了。替我看看瑁儿,他温和得让人不放心……"

      信的最后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笔画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灯尽油枯之前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殊卿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她想起那年骊山行宫的小殿里,惠妃坐在窗下说"别在夜里照镜子",那时候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虽然疲惫,但还有光。如今那盏灯灭了。她想起惠妃说构陷太子后夜夜惊悸、整宿整宿睡不着,那双手在说到这些时微微颤抖——她终究不是那块做恶人的料。害了人之后,她自己先被压垮了。

      殊卿把信折好,贴着胸口放进衣襟里,和母亲那封绝笔信放在一起。她坐在书案前没有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

      开元年间,十月十五,武惠妃薨。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殊卿正在和郑镕对诗,听见郑府两个幕僚低声议论:"听说了吗?惠妃娘娘薨了……"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黑的,慢慢往外渗。她把笔搁下,把那张写废的纸折起来放在一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郑府。

      灵堂设在丽正殿。殊卿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白幡从梁上垂下来,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寿王跪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小树。玉环跪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素白,脸上脂粉未施,眼睛是肿的。殊卿在侧边的蒲团上跪下来,朝着灵位拜了三拜,额头触到冰凉的蒲席,然后直起身来。她跪在那里没有走,看着灵位上的字——"惠妃武氏之灵"。墨色还鲜,可那个名字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玉环看见她来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泪又涌了上来。殊卿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说话,然后继续跪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日头偏西的时候,寿王被内侍扶着起来去偏殿用药——他已经跪了太久,膝盖僵得站不直。玉环没有跟着去,她留在灵堂里添香。她端着香盒走到灵案前,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然后朝着灵位拜下去。就在她弯腰插香的时候,一阵穿堂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她鬓边那朵白绒花吹落了,落在青砖地上,滚了两滚,停在门槛边。她直起身来,没有发现花掉了,只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低头把香插稳。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

      玉环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槛外。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束得随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玉环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宽肩,窄腰,身量高大,整个人像一道被暮色压住的影子。他身后跟着几个内侍,远远地垂手站着,谁也不敢上前。玉环没见过他,可她在那一瞬间忽然就知道了他是谁。她没有慌乱,也没有跪拜,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三炷快要燃尽的香,静静地看着门槛外那个高大的身影。穿堂风又吹过来了,把她素白的衣袂吹起来又放下。她鬓边那缕方才理好的发丝又散了一缕,在风里轻轻晃着。

      李隆基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他站在白幡与烛火之间的门槛上,隔着满堂的素白和缭绕的烟气,看着那个穿素白衣裳的少女。她站在灵案前,手边是袅袅上升的香烟,身后是惠妃的灵位和白幡。她的脸在烛火与暮色交界的地方,一半被光照着,一半落在暗处,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他见过很多双眼睛。宫里的女人都有好看的眼睛,可那些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着算计、装着野心、装着对恩宠的渴求。而此刻他看着的这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一池还没被人搅过的水,什么也没有装,只是看着他自己,目光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玉环先移开了目光。她垂下眼,把手里那三炷快要燃尽的香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两步,朝着门槛方向微微福了一福,什么话也没说。她退后两步的动作不急不慢,裙摆扫过青砖地面。李隆基看着她退后、站定、垂首,过了很久,久到身后一个内侍忍不住轻声提醒:"陛下,风大了……"他才像被那声音从什么深处拽回来,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玄色的衣摆在门槛外一闪就不见了,像一道被风卷走的影子。玉环站在灵堂里,听着那串脚步声在回廊尽头渐渐远了,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看了一眼门口——门槛上还留着一点被风吹进来的暮色余晖,金红色的,浅浅的一层,像一道快要熄灭的光。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朵白绒花,掸了掸灰,重新别回鬓边。

      那天夜里殊卿来的时候,玉环正在偏殿里整理香盒。殊卿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玉环忽然说了一句:"哥哥,今天有人在灵堂门口站了很久。"殊卿没有问她是谁。她只是看着玉环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白天没有什么不同,还是又黑又亮的,可殊卿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一池清水里,水面上还有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还没有平下来。殊卿伸手把玉环鬓边那朵白绒花扶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玉环也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理她的香盒。

      李隆基最后没有进灵堂。后来有人说,陛下回宫之后把自己锁在寝殿里,谁也不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白白的,照在灵堂的白幡上,把那些素白的布幔照得微微发亮,像一片正在慢慢融化的薄冰。

      殊卿回去后,把惠妃那封信看了很多遍。每天夜里回到书房,她都会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来,就着灯看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她看着那些歪斜的字迹,想着惠妃——想着她这短短一生,从公主府后园的海棠花下到宫墙深处的金殿,从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女到夜夜惊悸的惠妃娘娘。她替自己的儿子铺了一条路,可那条路走到一半她自己先走不下去了。殊卿把信收进暗袋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的母亲也是这样尽力让自己活着,此刻的她,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很重,推不开。

      阿沅推门进来的时候,殊卿正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张纸,信纸的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折叠磨得起了毛。阿沅走过去,在殊卿身边坐下,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很少见,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的水被抽干了,露出底下的石头。阿沅没有问她怎么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殊卿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殊卿靠在她肩上,肩膀先是僵着的,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可阿沅感觉到自己肩头有一小块地方慢慢地变湿了,温热的,像一滴一滴渗进来的雨水。

      过了很久,殊卿把信折好放回衣襟里。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走了。"阿沅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旧的书。

      几个月后,宫中传出消息——寿王妃杨氏被度为女道士,号"太真",入宫修行。又过了几个月,太真女冠被封为贵妃。寿王被赐婚另娶。

      册封那日,杨府张灯结彩。满府的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锣鼓声从清早响到傍晚,宾客络绎不绝。杨国忠穿着簇新的绯袍在前厅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妹妹成了贵妃,他的官位眼看着又要往上升了。满府都是喜气洋洋的红,满府都是贺喜的声音。可殊卿没有在前厅。她坐在偏院那间小小的书房里,桌上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白白的,照着她面前那半碗已经凉透的酒。

      门被推开了。阿沅端着一只小托盘走进来,盘里放着一碟盐煮花生、几片切好的酱牛肉,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把托盘放在案角,在殊卿对面坐下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一个喝闷酒,一个陪着。

      良久,殊卿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很哑:"她七岁那年,趴在我床边说'哥哥你为什么不笑'。我笑了一下,她拍手说看见了看见了。那时候她牙还没长齐,说话漏风。"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下,又说:“三哥呀三哥,我完全不认识你了,连……连自己的儿媳都要纳入……,珞儿姐姐才去多久啊……”

      阿沅没有接话,只是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殊卿低头看着那碟花生,一粒一粒的,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她又喝了一口酒,那碗酒比方才更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细细的冰线。喉咙里又有了呜咽声……

      隔日,殊卿去了寿王府。寿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殊卿站在门外,隔着那扇紧闭的朱漆门板,听见里面传来一种压抑的、闷闷的声响——像一个人把脸埋进袖子里哭,哭声被布料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气音从缝隙里漏出来。她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她把端来的那盏茶放在门外的石阶上,茶是温的,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在秋天的冷空气里化作一小缕白雾,很快就散了。她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门里那压抑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更轻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站起来掸了掸袍角,沿着来路走回去。

      走出寿王府大门的时候,殊卿抬头看了一眼天。秋天的云很高很远,薄薄的几片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她想起惠妃信里最后那几个歪歪斜斜的字——"替我看看瑁儿"。她看了。那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哭的年轻人,终究会站起来、走出来,穿上别人替他安排好的婚服,娶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继续活在这座宫城里。他不会成为第二个李隆基——他的性子太温和了——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殊卿收回目光,低头走进长安城的暮色里。

      杨府那边的灯笼还亮着,红绸还没撤。殊卿走回去的时候,远远听见前厅传来的酒令声和笑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朦朦胧胧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她绕过回廊走回偏院,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案上那盏她走之前忘记吹灭的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走过去,把那盏灯吹灭了。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索着走到床沿坐下,合上了眼。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膝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截从袖口垂下来的旧衣带,在风里轻轻晃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