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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骊山旧雨认前尘   寿王府 ...

  •   寿王府婚礼大典那日,杨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两旁的灯笼上贴着金粉写的"囍"字,日光一照便泛着细碎的金光。玉环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妆台前,凤冠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殊卿站在门口,远远看着阿沅替她整理衣摆,手指在红缎上反复抚平了又抚平。她想起昨夜玉环靠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又看着此刻她端坐不动、脊背挺直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吉时到了。殊卿作为杨家子弟,早早便到了前院等候。她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得整整齐齐,站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却总有人侧目看她——"那位便是杨校书,听说惠妃娘娘都夸过他的诗。"殊卿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垂手立着,目光落在前方的礼台上。礼台上凤冠霞帔、红绸金线,庄重极了,也冷清极了——因为那顶凤冠之下,她认识的玉环正像一片被风吹进红墙里的花瓣,过了今日便属于另一个地方了。

      婚典司仪高声唱礼时,殊卿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身影——一道深紫色的身影从偏门缓缓走出,珠翠满头,仪态端方,身后跟着一列宫人。是武惠妃,是她的珞儿姐姐。她今日穿得极隆重,深紫蹙金绣鸾纹的广袖礼衣,外罩泥银绘云霞的纱罗大袖衫,发髻上的凤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可殊卿的目光越过那些珠翠金钗,落在了她的脸上。那张脸保养得宜,妆容精致,可眼底那层疲惫隔着半座庭院都看得见——像一池被搅浑了太多次的水,已经沉淀不回清透的样子了。

      武惠妃在席间落座时,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她先看了一眼寿王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然后目光漫无目的地往前移,掠过几排宾客,忽然停住了。她看见了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身影——身量清瘦,穿一身深青圆领袍,脊背挺直如竹。那人没有看她,正垂着眼看地面,侧脸在日光下线条分明,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干净利落。惠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眉眼上,停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内侍极轻地问了一句:"那穿深青袍子的是谁?"内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声回答:"回娘娘,那是杨家的三郎,杨殊卿,寿王殿下常与他来往,听闻颇有诗名。"惠妃手里的茶盏轻轻磕在盏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没有再问,可她的目光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长久地落在那个青色的身影上。日光正好,把那个人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下巴上似乎有什么?惠妃再定睛看时,殊卿已经微微侧过身去跟旁人说话了,阳光恰好被屋檐挡住,那一点不太清晰的痣影便隐进了暗处。惠妃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凉凉地滑进了喉咙里。

      "那个人的身形……真像。"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只是在心里把那几个字过了一遍,然后把茶盏搁下了。心里暗暗开始盘算。

      她让人传话给寿王,说宫中新来了一群西域进贡的白马,性情温顺,正好适合在马球赛场上跑一跑。又说听闻杨校书骑术不错,不如一并请来观赛,也好热闹热闹。话传得随意,像是一件不值一提的消遣。可殊卿接到邀请的时候,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她没有告诉阿沅这封信是谁安排的,只说明日要去骊山行宫一趟。阿沅正在替她整理衣领,闻言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殊卿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看着她。阿沅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衣领理平了,轻轻拍了一下,说:"早去早回。"殊卿点了点头。

      马球赛设在骊山行宫的御苑中。那日天朗气清,秋日的长安已经有些凉了,可骊山的草场依旧绿着。赛场上马蹄翻飞,尘土扬起又落下,看台上坐满了皇亲国戚和受邀的官员家眷。殊卿被安排在偏席,离高台有一段距离,可她知道武惠妃就坐在那上面——她看见了那顶紫金伞盖在日光下微微晃动,看见了伞盖下方那个端坐的身影,满头珠翠在风中轻轻颤着,像一树还没开完就快要谢了的花。

      球赛持续了大半日,胜负已分。殊卿正准备随人流离场,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女官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轻声说了一句:"杨公子留步,惠妃娘娘有请。"殊卿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看那个女官,只是站在原地停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跟着那个身影穿过回廊,绕过高台后面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走进了一间幽静的小殿。殿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武惠妃坐在窗下,已经卸了外面的披风,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发髻上的珠翠也少了许多。她没有回头看殊卿,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草场——那里方才还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此刻已经空荡荡的,只剩几面旗帜在风里猎猎地响。殊卿站在门内三步处,没有上前,也没有行礼。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那背影瘦了,比当年在公主府后园海棠花下那个背影瘦了一大圈,肩胛骨隔着衣料微微支出来,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惠妃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殊卿,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然后停在那里——下巴上那两颗小痣,被药粉盖得若隐若现,可她死死地盯着那个位置,像是要透过那层薄薄的药粉看见底下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嘴唇在抖,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忽然她站了起来。她走过来,走到殊卿面前,抓住殊卿的手,抓得很紧。殊卿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甲掐进她的手腕里,掐出四道浅浅的白印,像四个刻进肉里的小小问号。惠妃的声音发着抖,像是用尽全力在压着什么,可那股力道压不住了,从她的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嘶哑的、几乎不是人声的颤抖:"我在瑁儿婚礼上就知道是你。我一看见你的眉眼就知道是你。你是姝卿对不对?姝卿?"

      殊卿站在那里,垂着眼,任由惠妃掐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她只是站在那里,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惠妃娘娘说笑了,草民杨殊卿,无官无禄,与娘娘素昧平生。"

      惠妃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她盯着殊卿的脸,目光烧灼得像要穿透那层皮囊看见底下的骨头:"不,你就是姝卿。你不用骗我。我每每做梦,都梦见你根本没有死。你骗过了三郎,对不对?你骗过了所有人。可你骗不过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你的眼睛我不会认错,那是……"

      殊卿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她忽然松开了殊卿的手腕,退后半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话,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殊卿看着她,看着她退后半步的样子,看着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快要兜不住的水光。过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一片枯叶被风卷着飞过廊下,殊卿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珞儿姐姐。原谅我……"

      惠妃听着,整个人像被什么猛地推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窗沿才没有跌倒,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可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窗沿,背对着殊卿,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鸟在拼命收拢自己的翅膀。

      殊卿没有上前。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攥着窗沿的手指,看着那些珠翠随着她的颤抖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公主府后园的海棠花下,那个穿樱草色宫装的少女侧过头来对她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在阳光底下并肩坐着。从那以后,珞儿走进了宫墙,她走进了逃亡的路,隔着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宫门。

      两个人终于相认了,紧紧相拥而泣。

      过了好一阵,惠妃开始说话了。她说得很慢,她说她是怎么扳倒王皇后的。她说那天夜里她坐在烛火下,看着皇后被废的诏书上朱砂未干的字迹,觉得那些字像一道道流出来的血。她说后来那些夜里她常常从噩梦中惊醒,醒来之后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缠在一起分不清头尾,问自己到底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说她有时候分不清那些事是她做的,还是别人替她做的,分不清她到底是"武惠妃"还是别的什么人。她说得断断续续的,中间有几次停下来,端茶喝了,又放下,继续说。

      殊卿听着。她坐在绣墩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她没有打断她,没有安慰她,她只是听着,等到惠妃说到声音哑了、停下来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的时候,殊卿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两只手都是冰凉的,叠在一起,像两块被冬天放在外面的石头,可它们碰到一起的时候,谁也没有缩回去。

      惠妃低头看着殊卿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没有抽开。她只是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声音,可嘴角弯了一下,放下。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看着殊卿的眼睛,轻声说:"姝卿,你是怎么活过来的?"殊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说竹舍的清晨、灶间的粥、师太教她看云的午后。她说独臂老人教她站桩的露水,手掌磨出血泡的第一天。她说蜀州杨府的旧宅、杨玄琰赐字"同之"的那个午后、玉环趴在床边等她笑的那一个个夜晚。最后她说到了阿沅——说到阿沅在书房里端着一盏茶等她、说到洞房花烛夜红烛的影子叠在一起。她说得很轻,很多地方一带而过,可惠妃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接住了。

      暮色从窗格子里漫进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墙上,一左一右,挨得很近。惠妃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再说任何沉重的话,她只是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侧,殊卿站在门槛外侧。惠妃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杨殊卿这名字比原来的好。没那么重。"她顿了顿,又说:"你还恨三郎吗?"殊卿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从金红变成暗紫,久到廊下的灯笼被内侍一盏一盏地点亮了。她最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

      殊卿迈过门槛往外走的时候,惠妃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我在宫里二十年,唯一学会的事,就是别在夜里照镜子。保重,我的武家妹妹。"

      殊卿的脚步在廊下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背在暮色里微微顿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拍了拍。然后她继续走了,走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惠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看着廊下的灯笼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走回殿中,关上了门。

      此后,两人通过玉环书信往来。每一封都极短,短到只有两三行字,写得极隐晦,像两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隔着一层厚厚的泥在彼此的根上轻轻蹭了一下。惠妃的信上偶尔写"昨夜梦见海棠花开",殊卿便回"花落的时候也有人记得"。惠妃有时写"今日秋凉",殊卿便回"多添一件衣裳"。

      她们从不在信中提及任何名字,不提往事,不提宫墙,不提那些隔着几十年的血和泪。可每一封信拆开的时候,殊卿都能感觉到纸面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温度——像一个在冰面上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踩到一块不那么冷的石头,不敢踩实,可还是想踩一下。

      信使来来往往,都经的是玉环的手。殊卿每次去寿王府看望妹妹时,玉环便会趁身边无人的空当,不动声色地将一封封口严实的短笺递进她袖中。只是偶尔殊卿接过信笺时,玉环会多看她一眼,有些许柔软的担忧。殊卿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句话也不用说。那一年秋天格外长,桂花开了一茬又落了一茬,殊卿收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信上只有六个字:"梦见你了,哭了。"殊卿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一夜她坐在窗前,阿沅在里屋已经睡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竹舍的清晨,师太坐在堂前,对她说:"诗是看出来的。"那时候她不懂。如今她好像懂了一点——有些话,写出来就轻了;有些重量,要留着,沉在底上,不让人看见。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了西墙,才起身走回内室。阿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三郎",殊卿躺下去,握住她的手,合上了眼。窗外桂花的香气还在飘着,淡淡的,甜丝丝的,像一封永远也写不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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