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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杨家有女初长成   这一年 ...

  •   这一年春天,玉环及笄了。

      及笄那日杨府张灯结彩,前院摆了几十桌酒席,来往的宾客把门槛都踏矮了一截。玉环一大早就被拉起来梳妆,两个嬷嬷围着她转,一个梳头一个选衣裳,玉环困得眼皮打架,被推到妆台前坐下的时候还在打哈欠。阿沅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笑着走过去,拿温帕子替她擦了擦脸,说:"今日是你的大日子,打起精神来。"玉环睁开眼,冲阿沅笑了一下,那笑容还带着点孩子的稚气,可眉眼间已经藏不住正在绽放的少女光彩。

      梳头的嬷嬷把她鸦黑的头发绾起来,插上一支赤金镶宝的簪子,又在鬓边别了一朵新摘的芍药。换上那身藕荷色的大袖礼衣时,玉环站在铜镜前愣了好一会儿。镜中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扎着两个小髻、穿着鹅黄短袄、赤着脚跑来跑去的小姑娘了。她的脸长开了,眉目如画,皮肤白得像初雪,嘴唇不点而朱。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的又黑又亮,可眼尾微微上挑了几分,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不是刻意的,是她骨子里就有的东西,像一株花到了该开的时节,不管旁边有没有人看,它自己就开了。

      殊卿是掐着时辰进来的。她刚从前院招呼完宾客回来,袍角还沾着酒气,推门看见玉环站在铜镜前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了。玉环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是殊卿,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她怀里,仰着头问:"三哥你看我好看吗?"殊卿低头看着她,那张脸就在她眼前,近得能看清睫毛上沾的一小片金粉。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自己站在含元殿的铜镜前,嬷嬷替她梳双鬟望仙髻、穿藕丝衫子配石榴裙,母亲站在她身后说"像年画里的童子"。那时候她觉得那件衣裳好重,重得她迈不动步。可此刻玉环站在她面前,穿着藕荷色的大袖礼衣,鬓边簪着芍药花,眼睛里全是亮堂堂的光——她的及笄礼是真的喜事,是干净的、不用藏任何东西的欢喜。殊卿伸手替她把鬓边那支簪子扶正了一下,说:"好看。比年画里的童子好看。"她靠在她肩上又蹭了一下,然后被阿沅拉回去补妆了。

      及笄宴上热闹非凡。殊卿坐在席间,端着酒杯,看着玉环在人群中穿梭,一桌一桌地敬酒行礼,笑盈盈的,得体又大方。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公主府的及笄礼——满堂宾客,觥筹交错,母亲穿着金线密织的礼衣站在主位上,笑容完美得像一张面具。落日从高高的窗棂外沉下去,把满堂的金碧辉煌都染成了血色。那时候她站在人群中间,被无数双眼睛看着,可除了皇帝舅舅,没有一个人是真的为她高兴的,包括三哥李隆基。可此刻她坐在这喧闹的席间,看着玉环端着酒杯走过来,冲她眨了眨眼,小声说"哥哥我偷偷少喝了好几杯",那一点俏皮的、属于少女的狡黠,让殊卿胸口那根紧绷了许多年的弦,微微松了一下。她举起酒杯,对着玉环遥遥一敬,什么也没说。玉环冲她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

      宴散后,宾客渐渐离去。殊卿走到后园,在廊下找到了阿沅。阿沅正靠着一根廊柱歇脚,手里还攥着一方没用过的帕子,见殊卿来了便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截栏杆。殊卿在她旁边坐下,看着暮色从园子的东边慢慢漫过来,把花影树影都揉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

      过了一会儿阿沅轻声说:"你今天看玉环的眼神好奇怪。"殊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握“看着她,我就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她伸手握住了阿沅的手,阿沅没有挣开,只是把脑袋轻轻搁在她的肩上。

      殊卿的诗越来越出名,结识的圈子里有了皇室的身影,比如李瑁、李亨啊,都有来往。那日寿王李瑁来杨府找殊卿论诗,殊卿在书房陪他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诗,忽然听见后园传来一阵笑声和裙摆擦过花丛的窸窣声。寿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了一下。殊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后园的秋千架上,玉环正坐在上面,阿沅在后面推她。玉环的裙摆扬起来,藕荷色的薄纱在日光下像一朵半透明的花,一层一层地绽开又合拢。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青丝贴在脸颊上,她仰着头笑,笑声脆生生的,穿过半座花园落进书房里。

      寿王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像被什么勾住了,定定地望着窗外那个在秋千上起落的身影。殊卿坐在旁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耳朵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破。过了一会儿,阿沅端了两盏新茶走进来,递给寿王一盏。寿王伸手来接的时候目光还黏在窗外,手指摸到了茶盏边沿却没握住,茶盏晃了一下,阿沅稳稳地托住了碗底,轻轻说了一句:"殿下当心烫。"寿王这才回过神来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温婉的女子,愣了一下,连忙收回手,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他把茶盏放在案上,手忙脚乱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差点被烫到。阿沅退到殊卿身边站着,和殊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出声。玉环已经从秋千上跳下来了,跑过回廊的时候看见书房里有人,探头进来张望了一眼。寿王的目光恰好撞上她的视线,两个人隔着半开的槅扇对视了一瞬。玉环有些诧异,冲殊卿喊了一声"哥哥我先回屋了",然后转身跑了,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寿王看着那个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手里那盏茶已经凉了,他还端着。

      过了好一会儿,寿王低声问了一句:"同之兄,那是你妹妹?"殊卿正在翻书页,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是的,殿下,她叫玉环,行五。"寿王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她……平日爱吃什么?"

      殊卿忍住了嘴角的笑意,放下书想了想,认真地说:"爱吃荔枝。"寿王把这个答案记在了心里,第二天一早,一筐用冰镇着的岭南荔枝就送到了杨府门口,用朱漆的食盒装着,上面系着一条绛红色的绸带。殊卿收到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剑,她把剑收起来,弯腰看了看那筐荔枝——颗颗饱满,还带着叶子,冰化了水渗在竹筐底下,顺着青砖缝流成一道细细的水线。她笑了一下,对送来的内侍说:"替我多谢殿下。"

      此后寿王便来得勤了。每次都说"来找杨校书论诗",可每次来了之后,目光总往后园的方向飘。殊卿也不拆穿,该论诗论诗,该下棋下棋,只是偶尔在寿王走神的时候轻轻咳一声,寿王便会回过神来,满脸不好意思地端起茶盏。两人闲谈时殊卿渐渐了解了他,也从他口中零零碎碎地听到了一些惠妃的近况——说她最近身子不太好,夜里总睡不踏实;说她偶尔会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子里的梨树不说话;说她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只玉蝉,攥在手里看了很久。殊卿默默地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替寿王续了一次茶。她发现寿王的性子确实像自己的珞儿姐姐——温和、诚恳,说话的时候总是先替别人想三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下去。殊卿在心里默默想,珞儿姐姐养出来的孩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有一回寿王走后,殊卿回到卧室,阿沅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殊卿在她旁边坐下,把方才寿王在书房里走神、耳朵发红的样子学了一遍。阿沅听完也笑了,捂着嘴乐了半天。殊卿斜睨了阿沅一眼,慢悠悠地说:"这倒是和某人当年一个样。"阿沅愣了一下:"某人?谁?""你说是谁?当年在蜀州,我家的书房里,我站在书案后面念诗,某人隔着半座花园站了一下午。"殊卿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把书合上,伸手点了一下阿沅的鼻尖。阿沅娇羞地拍打她的胸脯,又怕用力。殊卿握住她的手腕,两个人笑作一团。

      年后,寿王果然提亲了。武惠妃遣人来问了玉环的生辰八字,合过之后便遣了媒人上门。杨玄璬欣喜不已,他一辈子在太常寺打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侄女能嫁入皇室。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这门婚事,忙着张罗聘礼。玉环的嫁妆从开春就开始准备了,阿沅带着绣娘们赶制嫁衣,殊卿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看着那些金线在红缎上一针一针地绣出凤纹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看着。

      出嫁前夜,玉环来找殊卿。

      她敲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鹅黄色衣裳——和她小时候常穿的鹅黄色小袄一样的颜色。她抱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早就旧得不成样子了,耳朵处的线头拖着一根长长的棉线。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哥哥"。殊卿让她进来。玉环在床沿坐下,把那只旧布兔子放在膝上,低着头不说话。殊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玉环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殊卿听见玉环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肩膀开始微微地抖。她伸出手,揽住玉环的肩,把她拢进怀里。玉环靠在她肩上,先是无声地掉眼泪,然后那哭声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涌上来,最后她揪着殊卿的衣襟放声大哭。

      “玉环不要离开哥哥,不要离开哥哥……”

      殊卿听着她破碎的声音,心如刀绞,稳稳地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她趴在床边等她笑一样。玉环哭了好久,哭到眼睛红肿,哭到抽噎着说:"哥哥,我会好好的。你不用担心我。"她仰起脸来看殊卿,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了,亮得像两粒刚捞出来的黑珍珠。

      殊卿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摸着她的头说:"哥哥知道你会好好的。照顾好自己,不然我和嫂子会难过的。"玉环点了点头,又靠回她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殊卿的手停在她发顶,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玉环,你听哥哥说一句。你进了那座宫墙,以后遇到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让人带话给哥哥。不管多远,哥哥都来。宫里比你想象的危险。"

      玉环在她怀里又哭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殊卿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殊卿没有动,只是搂着她,让她哭完。夜深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地移,从东墙移到了西墙。玉环哭累了,靠在她肩上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殊卿把她轻轻放在榻上,拉了被子盖住她的肩,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和她七岁那年从草堆里爬出来时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重叠了一瞬,又分开了。殊卿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

      回到自己屋里,阿沅还没睡。她坐在灯下等着,眼睛红红的,也是哭过的,看见殊卿进来,起身去倒了一杯温茶递过来。殊卿接过茶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阿沅走过来站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地替她按着。殊卿闭着眼靠进椅背里,过了很久才开口:"阿沅,你说,我们这样的人,能不能护住身边的人?"阿沅的手没有停,只是轻声说:"护不住也要护,能护一天是一天。"殊卿没有回答,伸手覆在阿沅搭在她肩头的手上。

      窗外,月亮正圆。那轮月亮照着杨府的红绸和新贴的囍字,照着玉环枕边那只旧布兔子和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也照着殊卿阿沅灯下相依的影子。明天嫁妆就要抬出去了,明天锣鼓就要响起来了,明天那个在秋千上裙摆如花的小姑娘就要穿上大红嫁衣、坐上花轿,走进那座朱红色的宫墙里去了。可今夜她还在这里,枕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沉沉地睡着,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场好梦。殊卿走到窗前往外看,月光白白的,铺了满院。那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圆又白,冷冷地照着每一扇朱红色的宫门。她站了一会儿,把窗轻轻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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