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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无情最是帝王家 那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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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武惠妃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每夜躺在李隆基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望着帐顶那些缠枝莲纹在暗处一朵一朵地缠着,她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来不敢细想的事。
她想起自己被李隆基从武三思府邸抱上马背那一天,十一岁,伏在他胸前,闻到他甲胄上铁和皮革的气味,那时候她觉得天下再没有比这个人更可靠的了。她想起后来嫁进东宫,初夜红烛燃了半宿,他握着她的手说"珞儿,我会护你一辈子",那时候她信了,信得那么认真,认真到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她想起这些年她替他做过的事——扳倒王皇后,斗倒赵丽妃,在那些暗夜里替他递出去的每一封密信、说出去的每一句谎话、递出去的每一杯茶。她以为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他们",为了"我们"。
可那夜他梦里叫了一声"阿武"。李隆基从来没有叫过她阿武,而是叫她珞儿。她终于开始明白一件事:他对她的好,和她为他做的一切,从来就不是同一件事。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是因为她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枚棋子。棋子是不需要被爱的,棋子只需要继续走,继续替主人吃掉别的棋子。直到某一天,她自己也会被吃掉。终于明白自己当年送别太平公主和姝卿去蒲州的时候,李隆基为什么会对她大发雷霆。
天蒙蒙亮的时候,惠妃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李隆基。晨光从帐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眉眼还是好看的,可她已经不觉得那是"踏着光的神"了。她想起许多年前在公主府后园的海棠花下,姝卿蹲在花丛里回头看她,说"珞儿姐姐你来"。那个小姑娘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像一池还没有被任何人搅浑的水。可如今她自己的眼睛已经浑了,浑到照不清自己的影子。她伸手摸了摸枕边那枚从不离身的玉蝉——那年上元灯节,李隆基在宫灯下递给她的,她戴了三十年,玉蝉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润光滑。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蝉,忽然觉得它轻了,轻得什么都没有了。
从那天起,惠妃开始为寿王李瑁铺路。寿王是她唯一的指望。李隆基老了,可他的儿子们还年轻,尤其是太子李瑛——那是赵丽妃的儿子,那个曾经在春华殿偏殿里伏在她肩上哭过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温厚恭谨的太子。惠妃比谁都清楚:如果有一天李隆基不在了,李瑛登上那把椅子,她和她儿子会是什么下场。李瑛不会忘记是谁害死了他的母亲。她坐在妆台前,镜中的自己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面容沉静,目光如常。她拿起螺子黛,仔细描眉,描完了才慢慢搁下,看着镜中那个眉眼精致的女人。
宫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那种甜得发腻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殿阁里涌,熏得人有些头昏。惠妃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温好的桂花酿,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桂树。金黄色的花密密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子。她端着酒盏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些花落下来,一片一片的,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就再也飞不起来了。她把酒盏搁在栏杆上,起身回了殿内。
那日黄昏,惠妃命人传话给太子李瑛。她选了一个极其巧妙的时间——暮色将合未合,宫灯还没有点起来,光线暧昧,人影模糊。她没有亲自见太子,只让贴身的宫人代为转达,说辞是现成的:"惠妃娘娘寝殿外似有异动,恐有宵小作祟。娘娘说,太子与两位王爷若得闲,可披甲入宫协查,以安圣心。"话传得很轻巧,像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太子李瑛接到传话的时候正在东宫用晚膳,筷子夹着一片鱼肉,闻言停住了。他看了一眼传话的宫人,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犹豫了很久。他身边的一个幕僚低声说:"殿下,此事来得蹊跷。"李瑛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筷子,说:"惠妃娘娘终究是长辈。她既然开口了,我若不去,于理不合。"
他叫上了鄂王李瑶和光王李琚。两个弟弟从小跟他亲近,听说有异动便立即换了甲胄跟上来。三道身影从东宫方向走来,穿过宫门、穿过甬道、穿过那道长长的、没有一盏灯的回廊。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灰色的宫墙上,像三道被水浸透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暗处。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的暗处,有另一个人影正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
惠妃站在殿中的窗前,看着那三道身影从回廊尽头走过来,甲胄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微光。她没有看太久,转身走到李隆基批阅奏章的书房。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李隆基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惠妃站在门槛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妾方才听闻一件要紧事,不敢不报。"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惠妃微微垂首,月光从她身后的门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她说:"陛下,太子与鄂王、光王披甲入宫,已过宫门,正往内廷而来。臣妾方才在阁楼上远远看见,三人皆带兵器,神色匆匆。臣妾不知……陛下可曾召见?"
李隆基手里的朱笔停在了半空,笔尖悬在奏章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惠妃。那双眼睛在烛火里幽深如古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他们带兵入宫?"惠妃没有抬头:"臣妾只是禀报所见。陛下自可派人查验。只是臣妾担心,若当真——"她停住了,恰到好处地没有说下去。李隆基沉默了很久,久到惠妃以为他不会信了。可她听见朱笔"啪"的一声搁在案上,然后李隆基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冷硬:"来人,去查。"
后面的事,惠妃没有再看了。她坐在自己寝殿的榻上,怀里抱着那只玉蝉,听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宣旨声。然后是更远处传来的、压得极低的哭声——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嘶哑的、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认得那个声音。春华殿偏殿里伏在她肩上哭的那个少年,就是那样的声音。她闭上眼,把那声音关在耳朵外面。可她合上眼之后,看见的却是另外一幕——赵丽妃躺在榻上,瘦得脱了形,拉住她的手说"瑛儿是无辜的,求姐姐放过他"。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甲是青灰色的。惠妃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涂着浅粉色的蔻丹,干干净净的。她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攥成了拳。
三王被废为庶人的诏书是第二天颁下的。三日后,赐死。消息传来的时候,惠妃正在梳头。宫人替她把最后一支凤钗插进发髻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去给李隆基请安了。朝中人人畏惧武惠妃的权势。他们不知道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三个皇子一夜之间全没了,而惠妃一如既往地坐在李隆基身边,端茶、添香、批阅奏章时替他磨墨。没有人敢再说什么。几个宰相联名上书,说"储位乃国本,不可轻动",可李隆基只是把奏章搁在案上,说了一句"朕自有考量",就没有下文了。
惠妃的权势在这段时间达到顶峰。李隆基甚至动了立她为后的念头,私下与几位近臣商议。可消息传出去之后,朝野的反对声浪铺天盖地而来。武惠妃姓武。武这个姓氏,在长安城里是带着血色的。几十年前那个姓武的女人坐上龙椅的时候,李家宗室的血流了满地。如今又一个武姓女子要坐上后位,满朝文武怕的不是武惠妃这个人,是武这个姓氏。宰相张九龄的奏章写得最直白:"武氏有篡唐之祸,岂可复立武氏为后?"他不敢明说惠妃会怎样,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隆基拿着那封奏章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搁在了一边。
"惠妃"本来就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封号,现在却是一个不叫皇后、却享有皇后一切待遇的位置。礼遇、俸禄、宫中规制全部等同于皇后,后宫诸事由她一人做主。诏书颁下的那天,惠妃穿着新制的妃色礼服,在殿中接受了百官的朝贺。她坐在上首,脊背挺直,面容沉静,目光平视着下方那些跪拜的身影。那一刻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母仪天下的女人没有区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礼服,金线密织的凤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可她总觉得那图案里缺了点什么,好像是光,又好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了。
寿王势大。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太子已废,惠妃独宠,寿王李瑁是下一个储君的不二人选。可惠妃自己知道,那把椅子离她的儿子还有多远。她每天看着寿王读书、习武、在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看着他那张温和诚恳的脸,心里总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她想,这个孩子太像他父亲年轻时候了,太温和了,温和到让人担心他在风雨来的时候撑不住。她不想让他走自己走过的路,不想让他娶一个权臣家的女儿、攀附一个世家大族的势力。她只想找一个干净的人,一个能让他在这座冰冷的宫墙里有一处温暖的人。
那天夜里,惠妃翻着内府呈上来的各世家女子名册。她合上了名册,推到一边,对身边的内侍说:"让寿王自己先看看,合意了再说。不必我替他挑。"
内侍领命退下了。惠妃一个人坐在窗前,窗外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簇金黄。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落着的一片桂花,小小的,干了,边缘卷起来,轻轻一捻就碎了。她把碎末从指尖吹掉,然后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把那支凤钗取下来放在妆台上,对着镜中那个眉眼精致的女人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姝卿,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快乐吗?"没有人回答她。镜中那个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有笑。窗外起了风,把最后几簇桂花吹落了,簌簌地落在石阶上,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