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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竹馆诗名入宫闱 长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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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柳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殊卿在永宁坊杨宅的后院里种的那株小槐树已经长到了窗台高。
玉环十一岁了,个子窜到了殊卿肩头,眉眼渐渐长开,已经有了少女的轮廓——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的,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往外说,偶尔会望着某一个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阿沅跟在殊卿身边的日子也渐渐多了,夫妻两人出门时并肩而行,旁人看了都觉得这对年轻夫妇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回到屋里关上门之后,阿沅替殊卿解束带的手、殊卿替阿沅理鬓发的手,那些动作里藏着多少旁人永远看不见的东西。
三年里殊卿越发像个男人了。她的眉骨本就生得硬朗,这些年刻意压着嗓子说话,音调一日一日地沉下去,如今开口时那股清冽的沙哑已经听不出任何破绽。她站在人群中时脊背挺直、肩膀微收,下颌的线条因为常年绷着而显得格外分明,再加上那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和腰间悬着的短剑,任谁看了都只会说一句"杨三郎是个清俊的读书人"。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号,叫"竹馆居士"。这个号平日里极少用,只在诗稿落款时偶尔署上。她不想署"同之",也不想署"杨殊卿"。"竹馆"两个字正好,是自己的学诗岁月的象征,像一间盖在竹林深处的小屋子,门开着,可要走进去得先穿过一片密密的竹子。
诗名就是在这三年里起来的。一开始只是郑镕带她出入文人的雅集,后来李白也引着她认识了不少人。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这些人各有各的脾气,可殊卿跟他们都能搭上话。王维寡言,殊卿便不聒噪,两个人对坐喝一壶茶,各自看各自的窗外,偶尔说一句诗,说完又静下去,那种安静反而比热闹更让人舒服。孟浩然爱酒,殊卿便陪他喝,喝到微醺时孟浩然会拍着她的肩膀说"同之啊同之,你这个人心事太重",殊卿便笑笑不接话。高适性子直,说话像抡斧头,有一回当着众人的面说"杨同之的诗好是好,就是太瘦了",殊卿听了也不恼,端起酒杯说"瘦有瘦的好处,风大的时候吹不走",满座都笑了。
那日春末,郑镕在曲江池畔设了一场雅集。正是长安最好的时节——柳丝垂到水面上,拂出细细的涟漪;杏花刚落,桃花正盛,粉的白的挤满枝头;曲江的水面上漂着几艘画舫,舫上有琵琶声,隔着水传过来,朦朦胧胧的。亭子里摆了几张食案,王维、孟浩然、高适都在,还有几个面生的文人,殊卿坐在靠水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席间有人起哄,说要限韵联诗。出题的是个姓裴的年轻人,看了一眼池水说:"就以'春池'为题,限'东'字韵,五言律诗,一炷香为限。"
众人各自沉吟。殊卿没有动笔,她端着那盏茶,看着池面上漂着的几片桃花瓣,那花瓣在水面上打着转,被风推着往岸边靠,又漾开去。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洛水之滨,外祖母让众人赋诗,婉儿姑姑提笔写下"洛浦春光早,垂杨蘸水新",她站在旁边说"穿"字更好。那时候她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那个字念起来好听。如今她坐在曲江池畔,满座都是当世最有才名的诗人,她手里也攥着一支笔,纸已经铺好了,墨也研好了。
她提笔,只写了四句:
"池影翻云白,花光映日红。风来波自定,人在画桥东。"
搁笔的时候,一炷香还剩大半。旁边有人探头来看,念了一遍,愣了一下,又念了一遍,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一个'风来波自定'"。王维本来闭着眼在听琵琶,闻言睁开眼,看了殊卿一眼,点了点头。孟浩然凑过来看,念完最后一字,把纸往案上一拍:"瘦也是你瘦得好。"满座又笑了。
殊卿把笔搁回笔山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散场的时候众人三三两两地沿着曲江往回走,暮色已经上来了,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金红色的,一层一层地叠在远处终南山的轮廓上。殊卿走在最后面,在廊下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坐过的位置——食案还在,杯盏还在,风把案上一张没写完的废纸卷了起来,吹到了水面上,慢慢地沉下去了。她站在廊下,暮风把她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含元殿里,外祖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问她"《诗经》里最喜欢哪句",她背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时候满殿都是人,可谁也不认识她是谁。如今满长安都叫她"同之兄",可她站在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和那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那年秋天李白入赘安陆许家的消息传来,殊卿愣了很久。在她印象里,李白是那个站在蜀道之巅对着群山念诗的人,是那个在废园里坐在井台上仰头喝酒的人。她想象不出那样一个人入赘的样子。婚宴设在安陆,殊卿收到请柬,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阿沅正好想出去散散心,玉环听说要坐船也吵着要跟,殊卿便索性带上她们一起,搭了郑家的船沿运河一路南下。
到了安陆,婚宴是在许家老宅办的。宅子很大,是那种根基深厚的老牌世家才有的气派——门楣上的匾额是前朝宰相许圉师的手迹,厅堂里的家具都是紫檀的,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寻常人家大一圈。李白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婚服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和每一个人敬酒寒暄。可殊卿隔着半座厅堂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有些不一样——不是黯淡,是收着,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剑。
婚宴散后殊卿没有急着走。她在后园的石径上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李白从侧门出来了——他扯松了领口,手里拎着一壶酒,坐在石阶上仰头灌了一口。殊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风穿过园子里那几株桂树,把甜丝丝的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殊卿先开口了:"太白兄,你那样一个人,怎么会答应入赘的?"
李白没有看她,握着酒壶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许家有什么不好?书香门第,祖上做过宰相,吃穿不愁。我这些年到处漂泊,写着诗,心里是空的,到哪儿都像寄人篱下。"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入赘入赘,人家笑的是我堂堂男儿做了上门女婿,可我不在乎——我更需要一个能让我安心写诗的地方。许家给了。"他转过头看着殊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殊卿以前没见过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终于坐下来了,"你以为我不爱她就能不娶吗?可就算不爱,总得先有个屋子、有个名头、有个落脚的地方。"
殊卿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落的一片桂花,小小的、金黄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枯了。"你以后还会写诗吗?"她问。李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酒意和几分自嘲:"写啊,不写诗我还能做什么?"他又喝了一口,殊卿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酒壶,也喝了一口。酒是桂花酿的,甜的,入喉之后才泛出一丝苦。
他们坐到月亮升起来才各自散了。殊卿沿着回廊往回走的时候,看见阿沅和玉环在院子里扑萤火虫。玉环追着一只亮闪闪的小虫子跑,裙摆扬起来,在月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白芍药。阿沅在旁边的石阶上坐着,手里攥着一只装了萤火虫的纱囊,看见殊卿走过来,冲她招了招手。殊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阿沅把那只纱囊放进她手心里,里面的萤火虫一明一灭的。
回到长安后不久,宫中传出消息——武惠妃近来身子不适,圣上下令在宫中设斋祈福。又听说惠妃娘娘近来性情大变,夜夜惊悸,御医换了三个都不见效。这些传闻在长安城里流传着,没人知道真假。可殊卿听到阿沅说这些传闻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团。
那一天武惠妃正在宫中与李隆基闲坐。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红,像火烧在枝头上。惠妃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页都没有翻。李隆基坐在对面批阅奏章,批完一本放下,揉了揉眉心,随口问了一句:"高力士,近来长安城里的文人们可有什么动静?"
高力士躬身立在旁边,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回陛下,近来曲江池畔常有雅集,不少新秀冒头。有一位姓杨的年轻人,据说颇有些才名,诸家都称赞他的诗格调清正,像是有前朝几位名家的风骨。那杨殊卿是杨玄璬家的侄子,蜀州来的,在长安住了几年了。听说郑家还招了他做女婿,倒是个有才学的。"
惠妃手里的书"啪"的一声合上了。
那一声在安静的殿阁里格外清脆。李隆基抬眼看了她一下,惠妃低头翻书页,翻了两页说:"杨殊卿……杨殊卿……倒是个好名字。"声音是稳的,可她翻书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纸页的边缘都起了皱。李隆基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奏章,可那一页他看了很久都没有翻过去。殿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像石子丢进深潭里,荡了两圈就没了。
夜里,惠妃散了发髻、卸了妆,穿着寝衣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宜,眼角只有细细的纹路,可眼底那层疲惫像是擦不掉的灰,深深地嵌在瞳孔的暗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又摸了摸太阳穴,然后放下手,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公主府后园的海棠花下,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小姑娘蹲在花丛里回头看她,说"珞儿姐姐你来"。那小姑娘下巴上有两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那个小姑娘已经死了。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死了。可方才高力士说出"杨殊卿"三个字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夜都没有睡着。
李隆基是后半夜才过来的。他没有要人伺候,自己褪了外袍上了榻,侧身躺下,闭着眼不说话。惠妃躺在旁边也没有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两尊并排放着的玉雕。过了不知多久,惠妃听见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了——李隆基睡着了。她正要也闭眼,却听见他在睡梦中含糊地呢喃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锦被上,可她听得清清楚楚。他说:"阿武。"
惠妃浑身僵住了,她侧过头去看他的脸。月光从窗格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松弛的侧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惠妃没有动,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她眼角移到了她耳边。她只是慢慢地把脸转回去,平躺着,睁着眼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那些花纹在黑暗中一朵一朵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她想起很多年前,李隆基还是临淄王的时候,策马闯进武三思府邸把她抱上马背,那时候她十一岁,觉得他就是踏着光来的神。可如今她躺在他身边,听着这个枕边人在梦里叫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争来争去争到的这一切,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窗外起了风,把石榴花的香气送进来,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点苦。惠妃闭上眼,在心里把"杨殊卿"三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念一句很久没有念过的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