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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故人新酒挑髻剑 长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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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郊外有一片野桃林,不在官道边上,要穿过一条长满荒草的土路才能到。寻常人嫌路不好走,轻易不来。可那片林子里的桃树都是老树,枝干虬结粗壮,花开得比别处晚,也开得比别处久。每年春末,别处的桃花都谢了,这里才密密匝匝地绽开来,粉白的花瓣铺了满地,踩上去软得像踩着一层云。
这日殊卿难得清闲,便带着阿沅和玉环来了这片桃林。玉环今年八岁了,个子窜高了一大截,可她到了野外比在府里还疯,一路小跑着一头扎进桃林深处,裙摆上沾满了花瓣,回头喊:"哥哥嫂嫂你们快来,这里的树好大!"阿沅跟在后面笑着追,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了一眼殊卿。殊卿落后几步走在后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悬着短剑,手里折了一枝桃花把玩着,日光从花枝缝隙间筛下来,在她脸上晃出细碎的光影。
阿沅站在原地等她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把她襟前沾的一片落花拈掉,然后往玉环那边指了指:"小家伙跑远了。"殊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玉环正抱着一棵老桃树的树干使劲往上爬,小短腿蹬了半天没蹬上去,急得直喊。殊卿笑了一下,正要走过去帮她,却听见林子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穿过桃花的缝隙落过来:"野桃林里居然也有人,稀奇。"
殊卿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几株桃树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衣摆上沾着草屑和花瓣,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手里捏着一枝桃花,正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看着她们。那张脸殊卿是认得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陷下去,目光带着一种天生的锐气,可嘴角那点弧度又把那股锐气化成了懒散的笑意。
是李白。
几年不见,他比在蜀道上的时候胖了一点,脸上添了几道细纹,可整个人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样子。
"太白兄?"殊卿愣了一下。
李白也认出了她。他直起身来,手里的桃花枝点了点,眯着眼看了她半天,然后笑了。那笑在春天末尾的桃林里显得格外亮堂:"杨兄?真是你。你怎么跑到长安来了?"
殊卿还没开口,玉环已经从树上滑下来跑过去了。她跑到李白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是谁?你为什么穿道士的衣服?你有酒喝吗?"
李白低头看着这个仰着脸质问他的小姑娘,一时语塞。阿沅走过来把玉环拉回去,对李白欠了欠身:"郑氏阿沅,见过李公子。"她看了一眼殊卿,"这是我家夫君。"
李白挑了挑眉,目光在殊卿和阿沅之间转了一转。他只是拱了拱手:"原来杨兄已经娶亲了。恭喜。这是令爱?"
殊卿笑着说:“不不不,这是我的小妹妹。”玉环冲他做鬼脸。“我取字同之,太白兄便以同之唤我罢。”
他顿了顿又说,笑道:"好好好,同之兄,我如今住在城东一处荒院子,隔几条街就是酒肆,夜里安静,适合说话。若方便,明日夜里来坐坐,我把你这几年欠的酒补上。"
众人分别不题。
第二天夜里,殊卿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袍子出门。阿沅送到门口,替她理了理衣领,说:"别喝太多太晚,还有仔细点身份。"殊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长安城的夜里不像白天那样热闹,但街巷间还亮着零星的灯火,有晚归的行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殊卿沿着李白给的地址一路找过去,拐了几条巷子,越走越偏,最后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门没锁,她推开,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荒草丛生,墙角堆着几只空的酒坛子,石阶上有青苔,檐下挂着一盏还没点的油纸灯笼。正屋的门开着,灯是亮的,李白坐在案后面,案上摆着两只粗瓷碗和一只半满的酒坛。
"进来吧。"李白正在往碗里倒酒。
殊卿走进去,在案对面坐下。屋子不大,四壁空空,只有一张案、两个蒲团、墙角一堆散落的书卷。风从破了的窗纸缝隙里灌进来,把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歪,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殊卿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口有些烈,在舌尖上烧了一瞬,滑下去之后就暖了。
李白坐在对面,又给她添了一碗,也给自己满上。"同之兄,怎么到的长安?"他问,语气很随意。
殊卿握着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说了——从她离开蜀道之后说起,独臂老人送她到城门口转身离去,她一个人走进陌生的蜀州城,叩开杨家的门,被杨玄琰收留,被赐字"同之"。她说杨玄琰的病、杨夫人的疏远、杨国忠来接他们到长安。她说玉环是怎么每夜趴在床边等她笑,阿沅是怎么在回廊里端着一盏茶等她。她说着说着,酒碗里的酒见了底,李白又给她倒上。
她说完了,李白才开口。他说自己这些年去了哪里——出蜀道后沿江而下,到过江陵、扬州、金陵,结识了各地的诗人酒徒。他去过会稽,登过天台山,在洛阳见过一个叫杜甫的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就觉得这人将来一定了不得。后来又回了长安,在翰林院待了一阵子,替圣上写诗,又觉得没意思,索性辞官搬到了这间破院子里,每天喝酒写诗,等着哪天圣上又想起来了再叫他,想不起来就算了。
殊卿听着,想起独臂老人。她说:"我那师父,就是当年在蜀道上随行的独臂老人,如今也下落不明了。"李白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说:"那位老人家,你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殊卿摇头。李白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酒坛子里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碗里,说:"他老人家,活着不会让你找到,死了也不会让你知道。你操心也没用。"
殊卿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盏酒,烛火映在酒面上,微微地晃着。她喝得比平时多了些,脸颊有些发热,脑子里像蒙了一层薄纱,看什么都隔着一层。她伸手去端碗,手指却比预想的慢了一拍,碗沿从指间滑脱,整个酒碗向旁边倒下去,琥珀色的酒液泼出来,沿着案面往对面漫过去。李白伸手去扶那只碗,手指碰到了殊卿的手背——一触即分,快得像被火星烫到。
殊卿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她坐直了,那一瞬间她的酒醒了一大半,可脸上的热度还没有退。她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轻得可以忽略不计,可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脊背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李白顿了一下,垂下眼,把手收了回去。他的手越过半张案面,拿起酒坛,重新给殊卿的碗里倒满了酒,然后若无其事地推过去:"接好了,再洒可没有了。"殊卿伸手接住那只碗,碗壁温温的,是他方才握过的位置。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滑进喉咙里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墙角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过了些日子,某夜殊卿从郑家出来,路过城西北一处废园。那园子不知荒了多少年,围墙塌了一半,门上落了锁,锁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殊卿本来是路过,却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她停下,隔着半截塌墙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园中的井台上——白天的青灰道袍在月光下显得发白,是李白。他正仰头喝酒,月光照在他微微仰起的下巴上。
殊卿翻过塌墙走进去。"太白兄,你在这儿做什么?"
李白没有回头,把酒葫芦放下,指了指脚下的井口:"这井里淹死过一个妃子。太宗朝的事,说是病死的,其实是被人推进去的,因为生了皇子。"殊卿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口井。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月光照上去泛着幽绿的暗光。她看不见井底,可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个妃子就在下面,坐在冰凉的水里,仰头望着井口那一小片圆圆的天空,看了很多很多年。
婉儿姑姑悬梁的白绫,母亲跳崖时张开的衣袖,外祖母在仙居殿榻上慢慢变冷的手——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线条模糊了,颜色混了,可她闭着眼睛都描得出来。她站在井台边,风灌进她的袖口,猎猎作响。她开口说:"这长安城每一块砖下面都埋着一个女人。"李白坐在井台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此话怎讲?"殊卿没有理他,忽然反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剑身在月光下一闪:"比一场?"
李白笑了,从井台上跳下来,也拔出了他的剑。两柄剑在月光下横着,剑尖相抵——她用的是独臂老人留的那柄乌木鞘短剑,他用的是那柄被她握过无数次、陪她走完蜀道的长剑。李白说:"同之兄你输定了,我才喝了半葫芦。"殊卿说:"试试看。"
剑光就在月光下绽开了。两柄剑在废园的荒草间交击,声音不算响,叮的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夜里敲碎了一块又一块薄冰。殊卿的剑法是她师父在终南山竹舍里一个清晨一个清晨地磨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每一刺都带着根。李白的剑不同,他的剑更像是喝醉了酒之后流的汗,随意但收不住,可那份随意里有一种让人防不胜防的东西,像风,你永远猜不到它下一次往哪个方向拐。
两个人斗了十几个回合,院子里荒草被踩倒了一大片。殊卿在避开李白一记横削的时候侧身太急,束发的布巾被李白的剑尖挑松了——先是松开了一圈,下一剑的风扫过来,布巾整个脱落,黑发像一匹突然被打开的绸缎,从她肩头倾泻而下,一直垂到腰间,在月光里泛着幽深的光泽。她没有停,像是没有察觉,继续出剑,可那一瞬间李白的手顿住了。剑停在她咽喉前半寸,不动了。
殊卿也停了。她站在原地,额上有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着。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她散落的长发、她沾着草屑的袍角都镀上了一层银白。她站在那里,不像一个男人了——月光会撒谎,它会把你身上所有硬邦邦的棱角都磨圆,会把你藏在眉眼间那些被刻意压平的东西重新勾勒出来。那张脸在月光下柔和了很多,线条还是那些线条,可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她自己也知道。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李白手里还握着剑,剑尖停在她咽喉前半寸,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已经不是看"同之兄"的眼神了。他说:"你……"只说了一个字就没有了。殊卿把头发拢到耳后,月光照亮了她的颈侧,那里一片平滑,什么也没有。李白看见了,沉默了很久。
他垂下手,把剑收回去,然后脱下自己那件沾了草屑的青灰外袍,走上前,披在了她肩上。袍子很宽大,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着酒气和墨香的气息,披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
殊卿站在那里没有动,由着他把袍子披好,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吐字却很清楚:"太白兄,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不是普通男子,”
废园里安静得连蟋蟀都停了叫。月光白白地照着两个人,照着那口盖着石板的井,照着荒草和断墙。
“我是太平公主的女儿,我叫武姝卿。八年前我从长安城逃出去,换了名字,换了这身衣裳,活到了今天。"
李白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他眼里那些锐利的、打量人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殊卿看不懂的深沉。
他说:"那你这八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殊卿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肩头那件道袍拢了拢,然后抬头看着月亮,说:"反正活过来了。"李白没有再问。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掉了的酒葫芦,晃了晃,里面还剩一点。他仰头把那一点喝完了,然后把葫芦别回腰间。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殊卿说:"不用,你这里离杨府不远。"李白没有坚持。两人并肩走出废园,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荒草丛生的巷子里一前一后地晃着。走到巷口的时候殊卿停了一下,把肩头的道袍脱下来还给李白。李白把那件袍子搭在臂弯里,看着她说:"同之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我会替你保密的,在我这里,你可以做那个什么武姝卿。"
殊卿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她。隔着一截巷子的阴影和月光,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又分开了。殊卿转身往杨府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的尽头。李白抱着那件道袍站在废园门口,看着那个穿着青布袍子的身影渐渐远了。
殊卿回到杨府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静了。她轻轻推开卧室的门,阿沅还没睡,正在灯下缝一件衣裳。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她衣袍上沾着草屑、头发有些散乱,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醉没醉?灶上温着热水,去洗把脸吧。"殊卿走过去,从背后把阿沅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阿沅手里还捏着针线,顿了一下,又继续缝了下去。窗外的月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窗纸上画出一幅婆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