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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满堂红烛映双倩   那天午 ...

  •   那天午后殊卿在书房校书,郑镕来了,两人隔着书案对坐论诗。阿沅坐在偏厅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可那卷书从头到尾没翻过一页。她侧着身,目光穿过半开的槅扇,落在殊卿低垂的侧脸上。殊卿正在说话,嘴唇翕动的弧度、偶尔抬眼时睫毛的阴影、搁在书卷上那截清瘦的手腕——阿沅看得认真,像在临一幅怎么都临不够的画。

      玉环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石榴花。她跑到偏厅,正要喊阿沅,忽然刹住了脚,歪着头看了阿沅一会儿。阿沅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把书举高挡住脸,耳朵尖红得像石榴籽。玉环把花放在她膝上,凑近了小声问:"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三哥呀?"

      阿沅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小玉环别乱说。”脸红得像玉环手里的石榴花。她放下书,低头看着膝上那把石榴花,过了好一会儿,又点了点头。玉环捂着嘴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转身跑了出去,边跑边喊:"我去告诉三哥!"

      “诶,别!”阿沅追到门口,玉环已经跑远了,鹅黄色的小身影在回廊尽头一闪就没了。她站在门槛边上,又是羞又是急,可嘴角的梨涡却自己现出来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夜里阿沅回到了郑府自己的闺房,关上门,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那个面颊泛红、眼睛亮亮的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暗自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清晨,阿沅去了正堂。郑清源正在看公文,郑夫人在一旁缝补衣裳。阿沅跪下来,把心里的话说了——声音还是抖的,可咬字清楚。郑清源放下公文,看了女儿很久,又看了郑夫人一眼。郑夫人放下针线,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替她把跪皱的裙摆理平。"你认定了他?"郑夫人问。阿沅点头,眼睛是湿的,但没哭。郑夫人回头看了看郑清源。郑清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杨三郎那孩子,我见过几回。才学是好的,品性也沉静。只是杨家虽然也是世家——"他顿了顿,没说下去。阿沅抬起脸:"爹,女儿非他不嫁。"郑清源与郑夫人对视一眼,又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郑家托了媒人,带着雁和礼单来杨府提亲了。前厅热闹非凡。杨玄璬笑呵呵地接待,杨国忠也坐在一旁,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郑家是荥阳郑氏,虽非嫡支,但在长安根基深厚,这门婚事对杨家的门楣是实打实的增光。

      殊卿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的井边打水。玉环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哥哥!有人来提亲了!郑家来的!提你!"殊卿手里的木桶险些脱手,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袍角。她站在那里,肩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当夜,殊卿关上了书房的门。

      她在房间里反复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再走回来。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着案上那盏冷掉的茶,照着她搁在剑架上的短剑,照着她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那影子清瘦而修长,乍一看和任何一个年轻男子没有区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面对的不是逃亡、不是杀戮、不是生存——是一颗干干净净的、捧到她面前来的心。她可以拒绝。只要对郑家说一句"我无意婚娶",或者推说"身体有恙不宜成家",就能把这件事挡回去。可理由呢?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身体健康、家境尚可、无病无灾,却拒绝了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长安城里的人会怎么想?那些本就在暗中打量她的人会怎么想?

      更重要的是,阿沅怎么办?那个站在廊下给她送茶、坐在偏厅听她论诗、在回廊里偷偷看她一眼就红了耳根的姑娘,如果被拒绝了,她会怎样?流言蜚语会怎么说她?

      殊卿在窗前站住,手撑着窗沿,指节泛白。

      第二天,她让人传话给阿沅:今夜来书房一趟。

      阿沅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袄,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中衣领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而微红。她敲门的时候声音很轻,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也不大——她以为殊卿要跟她说体己话,关于婚事的一些交代。殊卿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慢慢转过身来。

      她抬手,解开了自己束发的布巾。

      头发散落下来的那一刻,阿沅还带着笑意的脸僵住了。殊卿又伸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那件青布男袍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阿沅手里提着的灯笼晃了一下,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照出殊卿的颈侧——那里没有喉结。再往下,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之下是缠了十几年的束胸布带,那一圈一圈的勒痕在烛火下清晰得刺眼。

      阿沅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殊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阿沅,你先不要惊慌,容我细细说来。

      我其实是女子。我本叫武姝卿,前朝太平公主的女儿。八年前我逃出长安,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这身衣裳,在这世上以杨殊卿之名活了这些年。我从未想过成亲,也从未想过……拖累任何人。郑家的提亲,我不能应。"

      她说完了。书房里静得连烛火噼啪的声音都听得见。阿沅站在原地,灯笼还在她手里,光把她低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出两道颤动的影子。她盯着殊卿看了很久。那一眼很长,长到殊卿觉得她可能已经明白了、准备走了。

      然后阿沅的眼泪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灯笼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她抬起袖子去擦,可怎么也擦不完。殊卿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到几乎要断。她想说"对不起",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沅哭了很久,久到殊卿以为她已经放弃了。可就在殊卿准备后退一步、替她拉开房门的时候,阿沅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她把灯笼放在案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殊卿。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散,反而更亮、更烫了。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男子。"

      殊卿瞳孔一缩。

      "你看我的时候从来不脸红,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阿沅往前走了一步,离殊卿更近了,"可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你站在廊下读书的样子、你念诗的声音、你替玉环掖被角的手……我不在乎你穿了什么衣裳、叫什么名字。你是什么人,我都跟定你了。"

      殊卿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那力道不大,可撞在了一处她以为自己早就没有的地方。她低头看着阿沅,看着这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嘴角那两个梨涡,竟然在这个时候又浅浅地现出来了。

      "你……"殊卿的声音哑了,"你不怕?"

      "怕什么?"阿沅伸手抓住殊卿的手,抓得很紧,像怕她跑掉,"怕你是个好人吗?"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可她笑了一下,那笑混着泪,比任何笑都让殊卿觉得疼。

      殊卿低下头,看见阿沅的手指扣在自己的手背上,细细的、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公主府后园的海棠花下,武珞儿说"我会用一生报答他"——那时候珞儿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揣着一整个春天。后来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了,暗到她最后那封信里写"别在夜里照镜子"。殊卿不想再看见第二双那样暗下去的眼睛了。她反手握住阿沅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婚期定在来年春天。消息传出去,两家张罗得热闹。杨玄璬让人把西跨院重新粉刷了一遍,郑家那边送来的陪嫁妆奁摆满了半间屋子。杨国忠嘴上说着"三弟好福气",眼神里却有一层看不透的东西——他是替这桩婚事高兴的,却也是在暗暗琢磨,这个他看不大上眼的“三弟”怎么忽然就走上了这么一条青云路。他笑着拍了拍殊卿的肩膀,那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殊卿应着,也笑着,可那只被他拍过的肩膀,僵了很久才松下来。

      洞房花烛夜,满堂红烛。

      殊卿推开新房的门时,阿沅正坐在床沿上。她穿着大红嫁衣,凤冠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隔着那层晃动的珠串看着殊卿。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胭脂和唇色都染得暖融融的。她嘴角那两个梨涡浅浅地现出来,像春天冰面下透出的第一道水光。殊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满屋的红烛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道长长的、挨得很近的剪影,像是被烛火焊在一起的。

      阿沅先说话了。她看着满室红烛,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我知道我们俩可能走不长久,可今夜——"她侧过头来看殊卿,眼里的光干干净净的,像一池初春的泉水,"让我做一回你的妻子。"

      殊卿伸出手,握住了阿沅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温热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殊卿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握得很紧。"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可那一个字落在满室红烛里,重得像一座山的重量。她侧过身把阿沅拢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阿沅靠在她肩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不是男人的熏香,是干净的、属于一个人的气息。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殊卿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殊卿感觉到肩头那一点温热,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圆圆的,白白地照着窗纸上贴的"囍"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把月影筛了一地。红烛燃了半夜,烛泪堆了一层,像凝固的胭脂。

      此后两人对外以夫妻名义生活,阿沅主动承担起"杨夫人"的角色——替殊卿挡去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替她应付那些探询"怎么还不生孩子"的闲话,替她把内宅打理得妥帖周全,让人挑不出毛病。她还学会了替殊卿缠束带。殊卿起初不肯让她做,阿沅说"你一个人勒得不够紧,松了容易看出来",殊卿拗不过她,只好站在屏风后面,任阿沅一圈一圈地把布带缠上去。阿沅的手很稳,比殊卿自己缠得匀净,缠到最后一圈时轻轻按一下确认松紧,然后说"好了"。殊卿低头看见阿沅的头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味。这种时刻她们谁都不说话,可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她们之间最接近"夫妻"的东西。

      这一天殊卿送友人们毕,关上院门,穿过回廊走回去。阿沅还在廊下坐着,手里那只香囊已经收针了,她正在挑线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殊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的月光里,谁都没说话。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阿沅把香囊放进殊卿手里:"给你的。"殊卿低头看,是一只素白的香囊,上面绣了一枝竹子,竹叶疏疏落落的。她摸了摸那只香囊,说了一句:"以后别做这些了,伤眼睛。"阿沅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是靠过来,把脑袋轻轻搁在殊卿的肩上。殊卿没有动,任由她靠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月光把她们的轮廓描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三郎。"阿沅轻声叫。这是她私下里对殊卿的称呼。

      "嗯。"
      "我会一直替你守着这个位置的。"
      殊卿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把阿沅的手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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