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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沅水清清萦绕卿 马车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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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进长安城门的时候,殊卿正靠在车壁上打盹。玉环忽然在她怀里挣了一下,扒着车窗往外喊:"哥哥你看!好高的墙!"
殊卿睁开眼,顺着玉环的手指看出去——长安的城墙在晨光里沉沉地立着,青灰色的城砖层层叠叠,比蜀州的城墙高出一大截,也厚重得多。城门洞开着,车马人流从门洞里涌进涌出,像一条永远也流不完的河。城楼上插着赤底金字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字被风吹得忽隐忽现,只看得清一个"唐"字。
殊卿没有动。她坐在车里,看着那道城门一寸一寸地从车窗外移过去,从远到近,从近到远,最后被她甩在了身后。她逃出去的时候是十六岁,一身污泥,像一只从血泊里爬出来的野狗;如今她二十四岁,穿着干净的青布袍子,坐在一辆载着家眷的马车里,重新走进了这座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勒痕,指节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圆润了。这双手劈过柴、握过剑、写过诗。这双手把"武姝卿"三个字埋了八年。如今它们握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和任何一个长安城里赶路的读书人没有区别。
玉环还在趴着车窗往外看,指着一家铺子门口挂的彩旗喊:"那个好看!"殊卿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看见一家酒肆门口挂着绛纱灯笼,门帘是崭新的湘妃竹帘,帘子后面隐隐传出行酒令的吆喝声和琵琶弦子拨动的声响。街面上走着穿各色衣裳的人——绯袍的官员骑着马过去,绿衣的小吏捧着一摞文书小跑着,几个穿石榴红裙的少女挽着手从胭脂铺子里出来,笑声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路边一个胡人汉子正在吹笛子,调子活泼又带一点异域的沙哑,几个小孩围着他跳舞,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打盹。
这是开元盛世的长安。殊卿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抱着她坐马车出宫的时候,她掀开车帘看见的也是这样的街景——那时候她还是永兴县主,坐在母亲怀里,觉得长安城好大、好热闹、好像永远不会天黑。如今她坐在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里,旁边趴着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她自己也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可长安还是那个长安,像一匹永远也织不完的锦,旧的线断了几根,新的线又添上去,花色变了,锦还是锦。
玉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回过头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哥哥你看外面嘛!"殊卿笑了一下,探头往外看。车正经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清凌凌的,映着两岸新绿的柳条。河边有人浣衣,棒槌落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声音隔着水传过来,闷闷的。她看着那水,忽然想起婉儿姑姑的一句诗——"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杨玄璬的宅子在长安城东南的永宁坊,不算大,三进的院子,比起蜀州的旧宅宽敞了许多。门前两棵槐树修剪得齐整,门楣上的匾额刷了新漆,"杨宅"两个字描了金,在日光下亮闪闪的。殊卿下了马车,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会儿,牌匾上的字是新写的,墨色还鲜。
杨国忠已经先进去了,步子迈得很大。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深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迎了出来——四十多岁,身量中等,面容清癯,嘴角带着笑意,但那种笑意不是软绵绵的,眉眼间有一层常年与人打交道磨出来的圆融与精明。这便是叔父杨玄璬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他快步走过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厚实,"嫂嫂路上辛苦,快进来歇息。"他又转头看了看后面几个孩子,目光在殊卿脸上停了一瞬——和杨国忠一样,那目光带着打量,但没有那么锐利。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这是三郎吧?长得清俊。"殊卿躬身行礼:"侄儿杨殊卿,见过叔父。"杨玄璬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家人,不必多礼。"
安顿下来第三天,杨玄璬便命人备了礼,带着一家子去郑府答谢。
郑家在崇仁坊,离杨府隔了两条街。门楣比杨府气派得多——两扇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口一对石狮子足有半人高,鬃毛上的纹路雕得精细,眼睛是墨玉嵌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门匾上"郑宅"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殊卿认出来是褚遂良的体,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郑清源亲自迎出来。他约莫五十岁,穿一件鸦青色的圆领常服,鬓角花白,面色红润,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他是太常寺丞,管着礼乐祭祀那一摊子事,在长安官场虽不算顶尖,但为人方正,人缘极好,更重要的是——他是荥阳郑氏的人。五姓七望之一的郑家,哪怕只是旁支,在长安城里也是不容小觑的。
两家人寒暄了一番。郑清源引着他们进了正堂,一进门殊卿就看见了两个人。一个是郑镕,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束着一条嵌玉的革带,身量颀长,面容清朗。他的眉目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看着舒服的端正,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给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
另一个是阿沅。她坐在兄长下首,穿一身湖水绿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银灰半臂,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约莫十六岁,眉眼细长温婉,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浓烈,而是看久了会觉得舒服,越看越耐看。她的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微微泛着一点暖调。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抿成一线,笑的时候两个梨涡浅浅地现出来,像被风轻轻吹皱的一池水。
她正低头摆弄膝上一只绣了一半的香囊,针线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听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父亲身上,然后越过几位客人,落在了殊卿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针顿了一下。不是被人撞见时的慌张,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愣了一下。她很快低下头去继续穿针。
"漂亮姐姐!"玉环看见阿沅,挣脱殊卿的手跑过去。阿沅把香囊放下,张开手臂把玉环接住,玉环爬到她的腿上坐着,仰头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阿沅低头看她,也笑了,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开。玉环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姐姐",阿沅的梨涡就更深了一些。
殊卿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阳光从正堂高处的窗格子里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阿沅和玉环身上。阿沅的侧脸在光里柔和得像一颗温过的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扇子似的阴影。她低头跟玉环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颈线纤细而舒展。
殊卿移开了目光,没有再看。
寒暄过后,郑清源让郑镕领杨家的年轻一辈去后园走走。郑镕是个爽快人,出了正堂便拍了拍殊卿的肩膀:"三弟,我听闻你在蜀州也有些诗名?今日天气好,不如咱们联几句?"
殊卿还没来得及答话,杨国忠在旁边插了一句:"三弟素来体弱,读书也不多,怕是要扫了郑兄的兴。"他脸上带着笑,像是在替殊卿解围,可那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分明。
殊卿没有看他,只对郑镕拱了拱手:"兄长出题便是,若答不上来,罚酒也是好的。"
郑镕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他沉吟片刻,指着后园一池新荷说:"就以'荷'为题,限五言,首句入韵。谁先来?"杨家的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杨锜挠了挠头,杨銛推说自己不会作诗,杨国忠则端着茶杯喝茶,做出一副"我不与你们玩闹"的姿态。
殊卿看着那池荷,沉默了几息。池水是活的,从园外的渠里引进来,清澈见底,几尾红鲤在荷叶底下游来游去,尾巴扫过水面的浮萍。荷叶刚冒尖,嫩绿的小卷儿从水面探出来,边缘还沾着露水。
她开口念了一句:"荷心初卷未成圆。"
声音不高,平平的,像是随口说的。可那句话落下来,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震撼的安静,是那种"听出一点味道来、需要再品一品"的安静。
郑镕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殊卿一眼,嘴角那弯笑意收了一半,变成了另一种——更认真的。"好句。"他说,"荷心初卷未成圆……卷而未圆,恰是初生之态。三弟这一句,倒比那些写满池芳华的有意思多了。"
杨国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了看殊卿,又垂下去继续喝茶。杨锜和杨銛对视了一眼,杨锜小声说:"三弟什么时候学的诗?"杨銛摇了摇头。
殊卿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那池荷叶,心里想:这一句是师太教的。师太教她看露水、看蜘蛛、看未圆的荷叶——"你要看它还没长成的时候,那才藏着东西。"
郑镕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续句了。他念了两句,又让殊卿接,殊卿接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一池新荷、几尾红鲤、穿过柳梢的微风、落在水面上的蜻蜓都写了进去。郑镕的诗风开阔疏朗,像长安城宽阔的大街;殊卿的诗清淡克制,像蜀州山间的夜雨。两个人一唱一和,竟有几分默契。
殊卿不知道的是,阿沅一直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她本来是抱着玉环看鱼的,可玉环被郑镕的一只画眉鸟吸引了注意力,追着鸟笼跑开了。阿沅没有追过去,她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落向了池塘那边。
她看见殊卿站在池塘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身量比寻常男子清瘦些,肩膀微微收着,像一棵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小树。阳光从柳梢头筛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下巴上有两颗小痣。她念诗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带一点沙哑,可那些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好像每一个都经过了斟酌,落在耳朵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阿沅没有出声。她站在那里,隔着半座花园和几丛开得正盛的月季,看着殊卿侧对着她的身影。殊卿正低头看池水,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跟郑镕说什么有趣的话。她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像一刀刻出来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把她鬓边的碎发拂起来,她随手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没发生过。
阿沅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站在那里、念那些诗句的样子,让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瞻彼淇奥,绿竹猗猗"——那些字她小时候背过,一直不知道什么叫"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可此刻她好像忽然懂了。原来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让人看了不想移开目光。
玉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拽了拽阿沅的裙子:"姐姐你看什么呢?"阿沅回过神来,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说:"看你三哥作诗。"
"我三哥可厉害了!"玉环骄傲地说,拉着阿沅的袖子往池塘边跑,"姐姐我们过去听!"
阿沅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笑着跟过去。走到池塘边的时候郑镕正念完最后一句,众人拍手称好。殊卿注意到阿沅过来了,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平平静静的,落在阿沅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可就在那一瞬,阿沅觉得自己好像被那一眼轻轻碰了一下,就像水面被什么砸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没有平。
那天回去的路上,玉环窝在殊卿怀里,叽叽喳喳地说:"郑家姐姐好漂亮!她还抱我了!她身上香香的!"
殊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可她心里知道,阿沅看她那一眼,她看见了。那一眼干干净净的,像一池初春的水,还没被任何东西搅浑过。正因为太干净了,她才不敢看第二眼。
此后阿沅常来。她每次都说"来看玉环",或者"给妹妹们带了点心"。可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她来的时候,殊卿在廊下读书,她就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殊卿在院中练字,她就装作路过,站在石榴树下看花;殊卿和郑镕在书房论诗,她就坐在旁边的偏厅里安静地听,手里端着一盏早就凉透了的茶,眼睛望着书房的方向。
有一天殊卿在后院劈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斧头继续落下去,一下,两下。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轻轻地响起来,带着一点犹豫:"杨三哥……你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
殊卿的斧头在手中停住。她转过身,看见阿沅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褐色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襦,裙摆上沾了几片落叶,像是穿过花园时沾上的。她站在那里,端着那碗茶,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在等一个转身。
殊卿把斧头靠在柴堆上,走过去,接过那碗茶。碗壁是温的,恰好入口的温度。她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但泡得刚好,不涩。她喝完把碗递还回去,说了一句:"多谢。"
阿沅接过碗,手指碰到殊卿的指尖——只有一瞬,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了。她低头看着碗沿,那里沾着一圈浅浅的水印,是殊卿喝过的位置。她的耳根慢慢地、不易察觉地红了。
"没事,以后……我每天都给你送。"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院门口的落叶,沙沙的。
殊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拐角。那只碗被她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她碰过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那只碗消失的方向。风穿过院子,吹得她手里的斧头柄凉凉的。她重新走到柴堆前,把最后一根木头劈开,然后弯腰把碎柴捡起来码好。
码完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散了,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