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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脱胎换骨徙长安 那夜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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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殊卿拆束胸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她背对着门,听见吱呀一声,手已经按在了床头那柄短剑上。回头的瞬间,看见一个穿鹅黄小袄的身影站在门槛外,月光从她身后铺进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殊卿脚边。
四岁的杨玉环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歪着头看她。
殊卿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束胸解了一半,布带松散地垂在腰间,被勒了一整天的皮肤上横着一道道暗红的痕印,深浅交错,像谁用指甲在她胸口划了一张地图。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拢衣襟,动作太快,牵动了勒痕,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玉环没有跑。她赤着脚走进来,走到殊卿面前,仰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干干净净的,没有害怕,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小孩子看新鲜东西时才有的认真。她看着殊卿胸口那些勒痕,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跑了。
殊卿坐在床沿没有动。她等着玉环的惊叫声从院子里响起来,可玉环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瓷小罐。
她爬上床沿,跪在殊卿旁边,用小胖手拧开罐子,挖出一坨浅褐色的药膏,然后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往殊卿胸口那些勒痕上涂。玉环软软糯糯地说:“三哥疼不疼,给三哥涂药药,阿娘教过我的。”
殊卿低头看着她,那只握着短剑的手松开了。剑从指间滑落,掉在床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不怕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有些哑。
玉环抬起头来看她,把沾了药膏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摇头。她摇头的时候那两个小髻跟着晃,红绳扎的蝴蝶结一扑一扑的。
"你是哥哥呀,怎么会害怕呢?"她说。
那三个字落下来,殊卿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想起了多年前的李隆基和自己,也是这样类似的情景。
玉环已经继续低头涂药了。她把罐子里的药膏全挖了出来,抹得殊卿满胸口都是,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涂完了她退后一点看了看,伸出小巴掌在上面拍了拍,像她平时拍布兔子那样。
"哥哥不疼了。"她说,语气像在宣布一件事。
那天夜里玉环没有回自己屋。她缩在殊卿床角,抱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很快就睡着了。殊卿坐在床沿没有躺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被药膏覆盖的勒痕,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玉环脸上,把她的小鼻头照得亮亮的。殊卿伸手,把滑落的被子轻轻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从此每夜玉环都来。有时候带着药膏,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抱着布兔子爬上来,在殊卿身边蜷成一团,五分钟不到就睡着了。殊卿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睡前坐在床沿等一会儿,听着门外那串越来越近的小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一个鹅黄色的小身影钻进来。
日子像水一样淌过去。
杨玄琰的病来得突然。一开始只是咳嗽,请了郎中来,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喝了半个月不见好,反而咳得更重了,夜里常常咳得坐起来,喘不上气。杨夫人急得团团转,换了好几个郎中,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灶间的药罐子就没有断过火。殊卿也帮忙看着,有几次杨玄琰咳得满面通红、青筋暴起,她快步走进去替他拍背顺气,递上温水,站在榻边看着他把药喝完。
杨玄琰有时会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旁人看不懂的东西——他什么都知道。这个“杨三郎”的来历,他心里明镜似的。可他从来没有点破,也没有在任何场合让殊卿难堪。他只是偶尔在殊卿端药进来的时候说一句"辛苦你了",语气淡淡的。
病拖了三个月,入秋的时候人就不行了。杨玄琰走的那天夜里,殊卿守在榻边,杨夫人哭晕在隔壁,玉环被奶娘抱走了。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映着杨玄琰灰败的脸。他最后睁开眼看了一下殊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闭了眼。殊卿跪在榻边,把那只渐渐变冷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整整齐齐地盖好。她想起自己的生父武攸暨——那个在蒲州病死、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男人,她甚至已经快记不清他的脸了。可此刻她跪在这里,为一个只做了几年父亲的人守夜,心里那种疼却是真的。
杨玄琰死后,杨府变了。
杨夫人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再温和地笑,不再坐在堂前捻珠子。她看殊卿的眼神变了——起初只是疏远,后来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冷,像冬天的井水,看一眼都觉得骨头发寒。
她是真心认为殊卿是煞星。这个孩子是从外面来的,来了没几年,丈夫就死了。她不知道殊卿的身世,她只看见了一个结果:这个人进门前家宅安宁,这个人进门后家破人亡。她开始在各种场合若有若无地疏远殊卿,当着孩子的面说"离他远些",甚至在殊卿给她请安时,面朝窗外端着茶杯说"搁下吧"——连"退下"两个字都省了。
几个孩子渐渐听懂了母亲的意思。玉珊和玉瑶年纪小,懵懵懂懂地跟着母亲走,见了殊卿就绕开。杨锜和杨銛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亲近了。
只有玉环没有变。
玉环五岁那年,院子里那棵槐树开了花。风一吹,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那天下午殊卿坐在廊下抄经,玉环从院子里跑进来,裙摆上沾着花瓣。她跑到殊卿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了她好一会儿。殊卿搁下笔,低头看她,轻轻地问“怎么了,玉环?”
玉环歪着头,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问:"哥哥,你为什么不笑?"
殊卿愣了一下。她蹲下来,平视着玉环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哥哥笑的时候,你看不见。"
玉环没有追问,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说:"那我每晚都来看你笑,嘻嘻嘻。"
那夜玉环没有睡着。她趴在殊卿的枕边,两只手垫着下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盯着殊卿的脸。殊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玉环就爬起来换到另一边继续趴着。殊卿叹了口气转回来,玉环看见她的脸,立刻眨巴着眼睛等。
殊卿被她那个认真的表情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只牵动了一瞬,像春天冰面上第一道裂纹。可玉环拍着小手喊了起来:"看见了我看见了!哥哥笑了!"声音脆生生的。殊卿伸出手把她的嘴捂住,玉环闷在她掌心里咯咯地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殊卿的手掌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那弯过的嘴角,很久没有放平。
殊卿放手后,玉环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们都说哥哥不好。娘说让离你远些。二姐说你会害人。"
"那你怎么还来?"她问。
"她们不懂。"她说。顿了顿,补了一句:"哥哥是好人。我知道。"
殊卿又笑了,笑得更加好看,像细细软软的槐花一样。玉环高兴得拍拍手,跑出去的时候裙摆带起一阵风……
翌日,殊卿在院子里扫落叶,听见前院一阵马嘶和车马的响动。她放下扫帚走过去,看见一队车马停在杨府门口,为首那人大约三十出头,身量不高,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玉带镶着金扣,一看就是长安时兴的款式。他的脸生得不算好看——眉毛粗而短,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把小刀子在人家脸上刮,嘴角天生微微向下撇,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几分刻薄。但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一枚玉扳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就是杨国忠。叔父杨玄璬的儿子,玉环和殊卿的堂哥。
杨国忠进了灵堂,在杨玄琰的灵位前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香插进香炉的时候他顺手整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颗颗饱满,一看就是好货。
上完香,杨国忠被请到正堂坐下。杨夫人红肿着眼睛坐在主位,几个孩子垂手站在两侧。殊卿站在最边上,杨国忠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婶母节哀。"杨国忠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有一种长安官场里练出来的拿腔拿调,"叔父走得突然,侄儿听闻噩耗,心里也着实难过。父亲在长安听到消息,急得一夜没睡,催着侄儿赶紧来蜀州看看。父亲说,叔父这一去,婶母和弟妹们在蜀州无人照应,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杨夫人抬起泪眼看他。杨国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父亲的意思是,接婶母和弟妹们去长安。父亲在长安这些年,总算在太常寺那边有些交情,又蒙郑清源世交帮衬,如今府邸虽不算大,安置婶母一家还是够的。"
杨夫人接过信来看了,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哭了两声,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去,指着站在角落的殊卿,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怨:"国忠,那是你三弟。他积年的病好了……没想到你叔父就病了。"
她没说完,但那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够了。
杨国忠顺着杨夫人的手指看向殊卿。这一次他看了很久,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转了一圈,从眉眼看到下巴,又回到那双眼睛。他嘴角那撇弧度往下沉了沉,像在心里给什么打了个标签。
"这就是三弟?"他慢悠悠地说,"早听说三弟大病初愈——"他顿了顿,"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这话听着像夸,可语气里那点硌人的东西。殊卿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杨国忠也不等她答话,已经转回去跟杨夫人说话了。关于搬去长安的打算安排妥帖,杨夫人连连点头应着。
殊卿没有再听下去。她退出正堂,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偏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门,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夕阳正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金红色的长格子。她走到窗前,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案角那把短剑,剑鞘上的乌木已经被她摸得光滑了。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有了一个家——一个可以让她活下去的、干净的、不用躲藏的家。可杨夫人看她那一眼让她明白了:她终究是外人。哪怕她再谨慎、再安静、再努力不惹人注目,她身上那层"来路不明"的阴影永远都在。
她伸手握住短剑,剑柄冰凉,硌着掌心。她握着剑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屋子里暗下来,只剩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照在她握剑的手背上。
入夜后,玉环来了。
她照例抱着布兔子推开门,看见殊卿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柄短剑。她也没怕,爬上床坐在殊卿旁边,歪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殊卿的脸,问:"三哥,你在想什么?"
殊卿把剑放回床头,伸手摸了摸玉环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带着白天院子里沾上的草木气味。
"想明天。"她说。
玉环不明白,但她不再问了,钻进被子里,像往常一样蜷在殊卿身边。殊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靠在她温热的小身体旁边,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轮月亮和蜀州城墙上空的月亮是同一个。她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抱着她走进含元殿,洛阳宫墙上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又圆又白,冷冷地照着青灰色的宫墙。那时候她觉得那月亮好高好远,像外祖母的眼睛。如今她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玉环,月光正照在那张小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忽然想,这个孩子会在长安的月亮下长成什么样子呢?她自己又会在长安的月亮下活成什么样子呢?
第二天一早,杨国忠已经安排好了车马。三辆大车,一辆载人,两辆装行李。杨夫人带着几个孩子上了第一辆,玉环吵着要和三哥坐一辆,他们坐在最后一辆。玉环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蜀州的街巷、城墙、城门一一往后退,她看得很认真,好像要把这些东西都记在心里。
殊卿坐在她旁边,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她的袍角。她伸手把玉环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开,玉环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蜀州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远山青蒙蒙的。殊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小的城墙,想起三年前她独自站在城门口、师父转身离去的那一天。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如今她要离开这里了,去一个更大的地方,有她说不出口的名字,有她不能相认的人。
可她没有怕。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那把独臂老人留的短剑,又看了一眼身边扒在车窗上看风景的玉环。玉环忽然指着远处喊:"哥哥你看!那朵云像兔子!"
殊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边确实有一朵云,胖乎乎的,耳朵长长的,像一只趴在天上打盹的兔子。她弯了一下嘴角。玉环立刻拍手:"看见了!"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着,蜀州远了,长安近了。殊卿闭上眼睛,觉得胸口那些勒痕好像不那么疼了。不知道是玉环那罐药膏管了用,还是别的什么。
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马车往北,一路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