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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蛾眉新月照蜀州 过了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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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剑门关之后的路果然好走了许多。官道平整开阔,沿途有了村落和行人,偶尔还能遇到赶着牛车的农户,车辙碾过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殊卿和师父沿着官道走了十来天,蜀州城的轮廓终于在暮色里浮现出来——低矮的城墙,青灰色的瓦顶,炊烟从城内的屋脊间袅袅升起来,暖融融的,像一幅画。殊卿站在城门外看了一会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走了一个多月,翻过了秦岭,爬过了蜀道,经过了益州,磨破了两双鞋,终于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血泡已经结痂了,硬硬的。她把包袱往上掂了掂,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城门走去。
师父跟在她身后,步子比往日慢了一些。殊卿觉察到了,放慢了脚步等他。师父走上来,在她旁边站定,看了一眼城门楼上"蜀州"两个字,又收回目光,落在殊卿脸上。他在她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殊卿觉得有些异样。她刚想开口问,师父忽然说了一句:"我就送到这里了。"
殊卿愣了一下。她知道师父迟早会走的,就像五年前在竹舍一样,不告而别。可她以为这一次他会多留几日,至少看着她安顿下来。师父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又说了一句:"你进了那个门,就是杨家的四公子了。我跟着你,不像话。"殊卿张了张嘴,想说"有什么不像话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说得对。她现在是杨殊卿了,一个回乡投亲的病弱公子,身边不该跟着一个独臂老头。
"师父……"她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师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空袖管在风里微微晃着。"你师太走了,我也该走了。"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粗粝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进了这个门,往后就是一个人了。"殊卿的鼻头酸了一下,她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师父似乎察觉了,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落在她头顶,像五年前在竹舍的清晨一样,轻轻拍了一下。"你比你娘扛得住。"他说完这句话,收回手,转身就往回走了。殊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官道往北去。这一次他走得比往常慢,步子有些僵,像膝盖的旧伤又犯了。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一晃一晃的,灰袍子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没有回头。可殊卿看见他走到远处的时候,步子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了一个弯,就不见了。
殊卿站在城门口,风把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她站着没动,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她把包袱重新紧了紧,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剑,然后转身往城门里走去,向人打听杨府的地址。
杨府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楣不高,青砖黛瓦,和周围的民居差不多。殊卿站在后门口,抬手叩了两下门环。门开了,一个小丫头出来,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各系着一根红绳,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圆脸,眉眼还没长开,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粒被泉水洗过的石子。她站在门槛里面,仰着头看殊卿,看了好一会儿,也不怕生,歪着脑袋问了一句:"你是谁呀?"
殊卿低头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干干净净的,像一个还没被人碰过的世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含元殿的门槛外,仰着头看一个高高在上的人。那时候她问母亲"圣人凶吗",母亲说"不凶,只是很高很远"。如今她自己站在了这个位置,低头看着一个比当年的她还要小的孩子。
"我是杨三郎呀。"殊卿蹲下来,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认出了什么,往前凑了半步:"三哥?"然后又退回去,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闷在掌心里:"阿爹说三哥会传染,不能靠太近。"她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神里有好奇,又有小心翼翼的亲近,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猫。
殊卿看着她捂嘴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母亲抱着她走进含元殿时,她用狐裘捂着脸,也是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时候她也怕——怕圣人是凶的,怕宫墙是冷的,怕走进去就出不来了。这个小姑娘此刻站在自家门槛后面,用小手捂着脸,说不清是怕还是好奇。殊卿笑了笑,声音放得更轻了:"三哥的病已经好了,不传染了。你把手拿下来吧。"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放下来了。她看着殊卿,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包袱和风尘仆仆的衣裳,忽然转身往里跑,边跑边喊:"阿爹!三哥回来了!三哥的病好了!"声音清脆得像一串铃铛,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传远了。
殊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鹅黄色的小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跨过门槛。她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又会在自己的生命里碰擦出火花。
杨玄琰在书房里见了她。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常服,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封信,信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已经微微起了毛。殊卿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仔细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殊卿坐下来,背挺得直直的。杨玄琰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师太圆寂了?”
殊卿答:“是。”
杨玄琰叹口气,一会儿又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杨玄琰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儿子也是二十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去年秋天走的,我没声张。家里除了我和夫人,没人知道。"殊卿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师太在信里提过,杨殊卿自幼体弱多病,常年不见外人,外人不知道他的样貌和名字,连家中弟妹也未必见过他几面。
殊卿站起来,退后一步,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殊卿多谢父亲收留。今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辱杨家门楣。"她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触到冰凉的地砖,可她心里是热的。从今往后,她有一个家了。一个可以让她活下去的、干净的家。杨玄琰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没有立刻叫她起来。等了一会儿才说:"起来吧。"殊卿站起来,垂手立在案前。
杨玄琰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几颗痣上停了一下,但没有问。"你那个字——"他说,"我听说你没有字。"
殊卿点头,说到:“男子的字是自己取,但殊卿斗胆请父亲赐字。”
杨玄琰想了想:"你既然入了我杨家的门,我便给你取一个字吧。'同之'如何?"他顿了顿,解释了一句,"殊途同归。你从远路来,到了这里,便是归处了。"
殊卿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同之。殊途同归。她点了点头,说:"多谢父亲赐字。"
杨玄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玉环,进来。"那个鹅黄色的小身影从回廊那边一溜烟跑进来,跑到殊卿面前又刹住脚,仰着头看。杨玄琰说:"玉环,这是你三哥,病已经好了。不许再怕他哦。"玉环乖乖地叫了一声:"三哥。"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刚摘下来的青枣。杨玄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殊卿,忽然说了一句:"玉环,你带四哥去认认路。你娘在后院,大哥二哥在前面书房。"
玉环似乎很高兴接到这个差事,伸手去拉殊卿的手,在前面蹦蹦跳跳地领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喊:"三哥你快点!"殊卿跟在后面穿过回廊,穿过院子,拐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宽敞的正堂,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玉环先跑进去了,声音脆生生的:"阿娘!大哥二哥!三哥回来了!病好了!"堂里的人似乎都愣了一下。殊卿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外面,看见里面坐着四五个人。正中的蒲团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温和,眉眼舒展,穿一件深青色的半旧袄裙,手里还捏着一串没捻完的珠子。她看见殊卿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没有立刻说话。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约莫十八九岁,身量偏高,眉目清朗,唇角带笑;另一个十四五岁,瘦一些,正从书卷后面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门口这个陌生面孔。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女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挤在一起,四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殊卿跨过门槛,走进去,抱拳行礼:"儿子杨殊卿,见过母亲。"她叫"母亲"的时候,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微微发涩,但她稳稳地说了出来。杨夫人知道内情,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会儿,像在看什么。她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路上累了吧?一会儿让厨房给你炖碗汤。"殊卿应了一声:"多谢母亲。"
大哥杨銛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劲不小,拍得殊卿肩头微微一沉。"三弟,我是你大哥杨銛。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说。"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看着是个爽利人。二哥杨锜也从书卷后面站起来,比大哥瘦一些,文气一些,拱了拱手:"我是你二哥杨锜。你病好了就好,往后咱们可以一起读书。"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殊卿一一还礼,心里默念着他们的名字——銛、锜,一个刚一个柔,倒像是照着什么谱取的。旁边那两个小妹妹凑上来,大的叫玉珊,小的叫玉瑶,仰着头喊"四哥",声音叠在一起,像两只刚出壳的雏鸟在叫。
杨夫人挥了挥手让她们退开:"别挤着四哥,他刚回来,让他歇歇。玉环,把三哥带回去 。"殊卿行礼告别。
玉环一直跟在殊卿脚边,仰着头看她和哥哥妹妹们说话。等大哥二哥走了,两个小妹妹也被奶娘带走了,玉环才凑上来拉了拉殊卿的袖子:"三哥,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你的院子!"殊卿被她拽着往偏院走,回头看了一眼堂上——杨夫人还坐在那里,手里的珠子重新捻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殊卿背影上,若有所思。
晚上殊卿被安顿在后宅一处偏院。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屋,家具简单但干净。她关上门,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三件信物放在枕边,短剑挂在床头,师太的骨灰罐供在窗台上。做完这些,她在床沿坐下来,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是一面旧铜镜,磨得不太亮,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她伸手拆了裹头的布巾,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她又解开了腰间的布带,褪去外袍,然后一层一层地拆掉胸前的束带。束带勒了一天,勒得发红,勒出一道一道的印痕,横在胸口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她用手揉了一下那些勒痕,皮肤是麻的,不太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了很久——那里横着一道道的痕,深的浅的,层层叠叠,像一棵树被砍掉枝丫之后留下的疤。她轻轻抚过那些疤,然后重新拿起束带,一圈一圈地缠回去。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对着镜中那个被布带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任何女性痕迹的身体。
镜中的那张脸苍白、瘦削,眉目之间还带着一点点未褪净的柔和,可殊卿知道,她会让它变得更硬、更冷、更像一个男人。她吹了灯,躺下来,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在路上风餐露宿这么久她闻着那股味道,慢慢合上了眼。
窗外一轮蛾眉月,圆,又不圆;缺,也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