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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蜀道难于上青天   殊卿顺 ...

  •   殊卿顺着山路往下走,晨雾还没散尽,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袍角。她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开阔起来,汇入了一条能走牛车的驿道。她停下来喝了口水,把包袱重新紧了紧,正要继续往前走,路边树丛里忽然窜出几个人影。

      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咧着嘴冲她笑。殊卿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三年前在驿道上劫过她的那个山匪。那人显然也认出了她,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声:"哟,小娘子,换了一身行头就以为爷认不出来了?穿得人模狗样的,还背个包袱,这是要远行啊?"他朝身后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慢慢围上来。殊卿退后一步,手按在腰间短剑上,可她心里清楚——对面五个人,她一个人,剑法再精也未必讨得了好。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路边的林子里闪出来,快得像一阵风。独臂老人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已经站在了殊卿和那群山匪之间。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晃了一下,右手握着一根竹杖,杖头点在地上,不紧不慢的。那五个山匪愣了一下。为首的那个骂了一句:"老东西,不想死就滚开!"师父没说话,竹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动了。快得惊人,竹杖点在一个山匪的膝盖弯上,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单膝跪了下去;第二杖扫在另一个人的小腿上,直接把人扫翻在地;第三个人扑上来的时候,师父侧身一闪,竹杖横过来顶在他胸口,把人推出去两三步远,撞在树上。前后不过几息工夫,五个人倒了三个,剩下两个面面相觑,架起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那个为首的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句什么,被山风吞掉了,听不清。

      殊卿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愣愣地看着师父。师父把竹杖收回来,拄在地上,看了她一眼:"愣着干什么?走。"

      殊卿跟上去,走在师父身旁。"师父……您是一直跟着我?"师父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殊卿没有再问,默默地跟在他身侧。两个人沿着驿道一路往南走,师父步子不快不慢,殊卿跟得不紧不松。走了大半个月,过了子午谷,翻过秦岭,进了梁州地界。山路渐渐平缓了些,人烟也渐渐密了。

      这天当午,两个人进了梁州城,找了一家临街的客栈歇脚。师父在前头走着,殊卿跟在后面,正要进门的时候,听见客栈大堂里传来一阵吵嚷声。一个年轻的书生站在柜台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悬长剑,正和掌柜的争执着什么。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可那双眼睛不太安分——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又像在估量,带着一种不怎么掩饰的锐气。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陷下去,显得目光格外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阔,不笑的时候带着三分倨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先弯,像一柄剑收鞘之前先轻轻磕了一下剑格。他站在那里,明明是在跟掌柜争执,可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是全不在意,又像是随时准备拔腿就走。

      师父从书生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书生正说到激动处,袖子一甩,差点扫到师父脸上。师父侧了侧身避开了,步子没停。可那书生忽然停了嘴,目光落在师父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他盯着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师父握竹杖的右手,忽然变了脸色。

      "老人家留步。"书生叫了一声,语气里收起了方才的张扬,"敢问老人家,您方才那一避——"他做了个侧身的小动作,"是'回风步'?"师父头也没回:"什么回风步,老朽瘸了半边身子,躲得快罢了。"书生没被搪塞过去,追上来拦在面前:"晚辈在江湖上行走了几年,回风步只在书上见过,从来没见过真人使。老人家方才那一避,身位不偏不倚,脚跟先转半寸、肩头后让三分,不是练过十年以上的人做不出来的。老人家,敢问名姓?"

      师父站住了。他看了那书生一眼,目光平平的,像在看一个路边问路的人。"年轻人,你我素昧平生,还是不知道为好。"书生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拱了拱手:"是晚辈冒昧了。晚辈姓李名白,字太白,陇西成纪人,正离开蜀地漫游。不知老人家和这位小兄弟往哪个方向去?"

      殊卿站在师父身后,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那身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整个人站在那里,腰是直的,下巴是微抬的,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弯。腰间那把剑剑鞘是旧的,乌木被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着褪色的麻绳,一看就是常年握在手里的东西。

      师父没有回答李白的问题,只是看了一眼殊卿。殊卿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在下杨殊卿,蜀州人氏,回乡探亲。"李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问:"杨兄可有字?"殊卿顿了一下:"尚未取字。"李白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这次停得久了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神情。他说了一句:"杨兄看着不像蜀州人。"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殊卿心头跳了一下,面上没有动:"家中长辈是蜀州的,我自小在外地长大,确实不太像。"李白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可那笑容里有一层殊卿看不透的东西,薄薄的,像纸窗上糊的那层纱,透光,但不透风。

      师父这时忽然开口:"年轻人,你刚从蜀中出来,前面路如何?"李白收了笑意,认真道:"不好走。蜀道之难,外人难以想象。我从剑门关一路走出来,走了二十多天,有几段路是贴着悬崖爬过来的。"他看了看殊卿单薄的肩膀,又看了看师父那只空袖管,沉吟片刻,"老人家,你们两个人走这条路,怕是凶险。我反正也不急着赶路——不如我陪你们往回走一段,送你们到剑门关外。过了那一段,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师父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李白又说:"我走过一遍了,哪里有栈道、哪里能歇脚、哪里的山泉能喝,我都清楚。只不过,老人家的武艺可否赐教?"他笑了一下,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三个人第二天一早出了梁州城,掉头往蜀中方向去。殊卿走在最前面,师父走在中间,李白殿后。出了城之后路就渐渐难走了。山越来越高,峡谷越来越深,常常走一整天都遇不上一个人。有的地方根本就没有路,只有前人踩出来的一道窄窄的脚印,贴着悬崖边沿,往下一看就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滚着,看不见底。头顶是陡峭的崖壁,抬头看不见天,只能看见一线窄窄的青白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条挂在天上的河。脚下踩的是碎石子,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

      李白走在后面,不时指点:"前面那个弯道,右边崖壁上有铁索,扶着走。"或者:"过了这片碎石,前面有一处泉眼,水是甜的。"师父偶尔应一声,殊卿默默地听着。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段几乎垂直的山壁。爬上去之后,殊卿的掌心磨出了血泡,师父的膝盖开始发僵,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揉一揉。李白也累得不轻,靠在崖壁上喘气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他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可那五个字落在山谷里,回音荡过来荡过去,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地散开了。殊卿没有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手掌,又看了看前面蜿蜒得看不见头的山脊。

      第四天夜里,他们在一处崖壁下生火过夜。火刚升起来不久,林子里就传来了几声低低的嚎叫。师父手里的竹杖顿了一下,李白也按住了腰间的剑。殊卿握着短剑站起身来,三个人背靠着背,面朝三个方向。火光照着黑暗,林子里的嚎叫声此起彼伏,渐渐近了,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深处亮起来,像一群提着灯笼的鬼。狼群在火光的边缘徘徊着,大约有七八只,它们来回走动,爪子踩在枯叶上沙沙的。有一只胆子大的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低低地伏下身子。师父的声音很低:"别跑,别慌,火不灭就行。"殊卿握着短剑的手心出汗了,可她稳稳地站在那里,没有动。李白把剑拔了出来,剑身在火光里一闪,映着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黑暗中。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杨兄,怕不怕?"殊卿说:"怕。可怕也得站着。"李白没有再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狼群试探了几次,最终没有扑上来。天快亮的时候嚎叫声渐渐远了,散进了晨雾里……

      又走了两天,路更难了。有一处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地攀过去,脚下是松动的碎石,稍一用力就会哗哗地往下掉,滚进看不见底的深谷里。殊卿爬到一半的时候踩滑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瞬,手臂猛地扣住崖壁凸出的棱角才挂住。她悬在半空,心跳像擂鼓一样响。师父在上面喊了一声:"别慌,稳住。"李白从侧面探身过来,一只手臂伸到她够得着的地方:"抓住。"殊卿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李白用力把她拽了上去。她上去之后坐在崖壁边上喘了好一会儿,李白蹲在旁边看她,说了一句:"杨兄,你刚才那一抓,力气不小。"殊卿低着头说:"练过几年。"李白没有再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继续往前走。师父答应过李白传授武艺,连同殊卿一同传授了些,李白也教了殊卿一些剑法。三人取长补短,武艺精进,路上也越来越顺畅。

      走到第八天,他们终于攀上了一道山脊。站在最高处往下看的时候,蜀中的平原在远处铺展开来,青蒙蒙的,像一个刚刚从梦里醒过来的人慢慢睁开了眼。殊卿站在那里,山风吹过来,把她的袍角和裹头的布巾都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那片辽阔的、陌生的土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盼。

      李白站在她旁边,回头看着这寸步难行的蜀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山听的,又像是说给风听的: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字字清楚,句句铿锵。殊卿站在一旁听着,风把李白的袍子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山顶上对天地说话的人。她的诗是往心里写的,往深处写的,往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写的;李白的诗是往外写的,往高处写的,往天上写的。她的诗是把自己藏起来,像一颗缩进壳里的贝;他的诗是把自己敞开来,像一扇被风吹开的大门。她说不出哪个更好,可她还是愿意听着,听着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滚进山谷里,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散开。

      李白念完了最后一句,忽然侧过头来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杨兄意为如何?"殊卿沉默了一会儿,说:"太白兄好笔力,可我没有那样的胆子。"李白一愣:"什么胆子?"殊卿说:"把诗喊出来让山听见的胆子。"李白看了她很久,然后示意殊卿重新看向远处的群山。"有时候,即使写给自己的诗,写完了也该让山听见。山又不会笑话你。"

      殊卿没有回答。她站在崖边,山风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可她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路还长,可她已经走了这么远。

      又走了一天,剑门关的轮廓终于在晨雾里浮现出来。高大的关楼横亘在两山之间,像一把锁扣住了蜀道的咽喉。李白在关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师徒二人拱了拱手。

      "老人家,杨兄,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他指向前方,"过了剑门关,路就好走了。顺着官道往南,再有十来天就能到蜀州。"师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殊卿上前一步,想道谢,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这几天的路,他本不必走的。他已经从蜀中出来了,要往长安去,却掉头陪他们走了七八天的回头路。她看着李白那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太白兄,保重。"

      李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初见时的锐利和打量,干干净净的。"杨兄,你要是到了长安,来寻我。"他顿了顿,"带上你的新诗。"殊卿说:"好。"李白转身往北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保重!”

      然后他大步往前走了,青袍子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远了。殊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变小。师父站在她身旁,空袖管在风里晃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南走去。殊卿跟上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李白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山弯,看不见了。她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了师父。

      走完了蜀道,前面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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