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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三物掩尘人向远   景云二 ...

  •   景云二年秋至开元四年春,终南山。

      五年了。

      山里的日子像溪水一样淌过去,无声无息的,只有回头的时候才惊觉走了那么远。一千多个清晨,天不亮就起来,握着竹剑在院子里练吐纳,看雾从竹林深处漫上来又散开;一千多个午后,坐在堂前的蒲团上听师太讲诗,从"关关雎鸠"讲到"行迈靡靡",从《诗经》讲到《楚辞》,从五言讲到七言;一千多个傍晚,抄经、劈柴、煮茶,把山泉水烧开了冲进粗陶壶里,看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姝卿站在溪边的石头上,弯腰掬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冰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水面映出她的脸——眉毛比以前浓了些,大概是常年练剑让眉弓的线条更硬朗了;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常年专注之后留下来的锐利;嘴唇薄了一些,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线,有点冷。下巴上那两颗小痣还在,太阳穴那颗被药粉盖了三年了,已经成了习惯,像遮住一件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

      她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五年前的姝卿是个瘦弱的、永远缩着肩膀的小姑娘,眉眼间全是没落干净的惊恐和慌张,看人的时候眼神是散的,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灯。如今那盏灯稳了。她的肩膀是平的,背脊挺直,脖颈到锁骨的线条利落干净,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不拔出来的时候让人看不出来,可站在那里就是一道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轮廓。

      她穿着师太改过的旧男袍,袍子宽大,把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腰间的布带系得不松不紧,恰到好处地勒出一点腰身,可落在旁人眼里,只是一个清瘦俊朗的年轻人站在那里——眉目间有英气——她已经学会了。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在与人交谈的时候把目光放得平而稳,怎么让嘴角的弧度控制在"温和"和"疏离"之间。她学会了在别人问起来历的时候用"家里没人了"四个字轻飘飘地挡回去,学会了在夜里拆束胸的时候咬着布巾不出声。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记不记得怎么做一个女人。

      师太风烛残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起初只是咳嗽,咳一阵就过去了,她没当回事,姝卿也没当回事。可后来咳得越来越密,夜里也咳,整宿整宿地睡不踏实,饭也吃得少了。姝卿端粥给她,她喝两口就搁下了。姝卿去后山采了些草药回来熬,师太喝了,咳嗽轻了一些,可人还是瘦了下去,一天比一天瘦,衣裳在身上晃荡。脸上那些皱纹变深了,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的纹路,颧骨支出来,眼窝陷进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清亮亮的,像一潭深水。

      姝卿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师太房里看一眼,看她今天还能不能坐起来喝一碗粥。师太有时候醒着,看见她站在门口,就对她笑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微微弯一下,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有时候她睡着,呼吸又浅又慢,姝卿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灶间生火做饭。

      这一天早上,姝卿端着粥推门进来的时候,师太已经坐起来了。她靠在引枕上,半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绾了一个髻。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眼睛是睁着的,清亮亮的,和平常一样。她看见姝卿进来,招了招手,说:"姝卿啊,过来坐。还记得老身把你救起来的时候,你是那么小,那么害羞。”师太笑着,姝卿眼眶却湿了。

      姝卿把粥碗放在小几上,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师太没有喝粥。她从枕边摸出一个旧木匣子,搁在膝上,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姝卿都见过:紫檀佛珠、赤金牡丹簪、带诗折扇。

      师太先拿起佛珠。珠子是紫檀的,被摩挲了几十年,表面光滑温润,泛着暗红色的幽光。"你外祖母的。她在感业寺的时候开始捻这串珠子,后来当了皇帝也带着。"师太把佛珠放在姝卿手里,姝卿接过来,珠子凉凉的,触到掌心。她想起外祖母躺在仙居殿榻上的样子——那只枯瘦的手握着佛珠,手指慢慢地捻,一颗一颗的,像在数什么。她想起外祖母临终前把佛珠塞进她手里,说"活下去"。那两个字她记了五年,像一颗钉子钉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了。

      师太又拿起那支金簪。赤金点翠的牡丹簪,花瓣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花心嵌着一颗鸽卵大的瑟瑟石,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当年你外祖母在迎春宴上赐给你的。"师太把金簪放在佛珠旁边,姝卿低头看着,想起母亲把金簪插进她发髻里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

      师太最后拿起那把折扇。绢面泛黄了,边角的绫裱起了毛边,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的,小楷工整端丽,每一笔都像被什么撑着的。师太把扇子展开,在膝上放平了。姝卿看着那首《彩书怨》,二十个字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可每看一次胸口还是紧一下。"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婉儿姑姑到死都在写离别,可她自己最后连一封信都没留下。

      姝卿的眼泪已经满了眼眶,她没让它掉下来。她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直直的,像被什么钉在那里。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三件东西。佛珠凉凉的,金簪沉沉的,扇子轻飘飘的。她们都走了,把路留给了她。

      师太又从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是旧的,纸边已经泛黄了,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上是一个"杨"字。

      "蜀州杨玄琰,"师太说,"是老身本家侄儿。他在那边做一个小官,家中有四子,幼子自幼体弱多病,常年不见外人,外人也不太知道他的名字和样貌。那孩子活不长了,估计熬不过年关。老身早就知会他了,你拿这封信去,以杨殊卿的名字住进杨家,从此你就是他的四子。"

      姝卿接过信,信封上"杨玄琰亲启"四个字是师太的笔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姝卿攥着信的手紧了紧。"我记住了。"她说。

      师太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一些。她靠在引枕上,气息比刚才弱了一些,可眼睛还是亮的。"你写了五年的诗……"她慢慢地说,"还没写到那首真正该写的。等到了长安,写完了,带回来让老身看看。"

      姝卿用力点头。她知道师太说的是哪一首——那首诗要写很多东西,要写很长很久,要写一辈子。

      "天快亮了。"师太忽然说。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青白,晨光正从竹林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进来。"你去吧,趁着天还没亮,路还好走。枕头底下有一些银两,是你师父留下的,撑着走到蜀州,应该够了。"

      姝卿跪在榻前,抓住师太的手。那只手枯瘦干瘪,像一截老树的枝干,可它握在姝卿手里的时候,还是有温度的,温温的,像一块晒了整天的石头在天黑之后还剩着的余热。师太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轻飘飘的,可落在了姝卿心上,砸出一个坑。

      "师太……"

      "走吧。"师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合上了眼。她的呼吸慢慢变浅了,浅得像溪水渗进沙地里,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姝卿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渐渐变冷的手。她没动,只是无声地呜咽,像一棵被大雪压弯了的竹子,弯到了极限,可还没断。她不知道跪了多久,久到窗外的那线晨光已经从青白变成了金黄,久到她的手心里师太的手已经完全凉透了。师太的嘴角还留着那一丝笑意,像在对她说"走吧"。

      她松开师太的手,轻轻把它放回被子里,整整齐齐地盖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晨光铺满了庭院,竹叶上的露水亮晶晶的,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无数颗碎了的星星,又像无数颗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眼泪。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榻上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人。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身就走不掉了。她想起婉儿姑姑悬梁的那根白绫,想起母亲跳崖时张开的衣袖,想起哥哥囚车里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们都走了,她还在。她站在原地,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却还没倒下去的人。可她还是站住了。

      第二天,姝卿把师太葬在了后山那棵老梅树下。大汗淋漓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低哑的,像砂石磨过树皮。

      "丫头。"

      姝卿猛地转过身。独臂老人站在门口,灰扑扑的衣袍上沾着露水和草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空袖管垂在身侧,右手拄着一根粗竹杖,杖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他瘦了一些,脸上的沟壑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姝卿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所有那些憋了五年的、压了五年的、她从不让它冒出来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的腿软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那只仅有的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音。是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憋了太久的、再也压不住的那种哭。

      师父那只右手抬起来,轻轻放在她后脑勺上,粗糙的掌心覆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拍了拍。

      "走吧。"他说。

      姝卿在他怀里哭够了才慢慢直起身来。师父松开手,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院子里。他从后山扛来一块青石板,平平整整的,约莫三尺长、一尺半宽。他把石板放在老梅树旁边,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蹲下身,开始在石板上刻字。剑尖落在石头上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像砂纸磨铁。他一笔一划地刻,刻得很慢,很用力,手腕上的青筋都绷起来。

      "静玄师太之墓"六个字,他刻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他站起来,把剑收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在右下角补了一行小字:"弘农杨氏,终此一生。"

      姝卿在墓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但是看着“弘农杨氏”,满是不解。师父开口了,声音沙哑:"师太她当年被送进李显府上的时候才十七岁。她是弘农杨氏旁支的女子,因为聪明伶俐、又生了一张不引人注目的脸,被则天皇后选中派去当眼线。那时候则天皇后跟她说——'你替朕看着李显,朕替你看住你家里人。'她答应了。她在李显身边待了三年,日日密报。则天皇后后来把她安顿在感业寺。后来她主动到了这山里,搭了这间竹舍,再也没有出去过。"

      姝卿接过短剑,在石板左下角蹲下来,想了想,刻了几个小字,浅浅的,像是怕刻深了会疼:"杨殊卿,立。"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杨殊卿。她的名字。她亲手刻在一块墓碑上,像一个承诺,又像一个开始。

      老人等她刻完了,把剑收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递给她:"擦把脸。"姝卿接过来擦了脸上的泪痕和灰尘,粗布是旧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枯草和松木的气味。

      然后老人退后两步,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脸,从她的肩膀看到她的腰身和脚底站的姿势。

      "还差一点。"他说。

      他走进偏屋,过了一阵子出来,手里多了一卷麻布带。他走到姝卿面前,蹲下身,把她的袍角翻起来,用麻布带从膝盖往下一圈一圈地缠。缠得紧,缠得匀,缠完一条腿又缠另一条。姝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站的时候,重心再往后偏半分。走路的时候,迈步先落脚跟,不是脚尖。"他站起来,把麻布卷收好,"你以前那些走路的样子,像踩在棉花上,一看就是女人。男人的根是往下扎的,不是往上飘的。"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药膏。"涂在眉毛上,让它浓一些。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下颌,"手指侧面,往这里抹一道暗影,让下巴看着更方。别的你都会了。"

      姝卿接过来,蘸了药膏对着水盆涂了。眉毛浓了一些,下颌也多了些棱角,铜盆里的那张脸确确实实是个年轻男子了,眉眼英挺,下巴方正。

      老人退后两步又看了一遍,终于点了点头。"行了,走吧。"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往后山走。姝卿追了两步:"师父!"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一下手,那只粗糙的、握过剑、刻过碑、替她包扎过伤口的手,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像一阵风把一片叶子吹起来又放下了。他的背影沿着山路往上走,灰袍子在林间一闪一闪的,很快就看不见了。走得和五年前一样干脆,连"保重"都没说。

      她回到竹舍,开始收拾东西。两件换洗的旧衣裳、师父留下的银两、那三件信物、一柄短剑、五年来的诗稿——最上面一张是"崖上有风风有恨,恨到极处不成声"。她看了一眼,叠起来,放在最下面。

      她换好男装,把包袱背上,短剑别在腰间。她走到院门口,晨光正好,薄薄的雾还没有散尽,竹林的影子被朝阳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路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柴门。门楣上的旧匾已经看不清字了,灶间的烟囱安安静静的,不再冒烟了。那间竹舍、那个院子、那棵老槐树、被看了五年的露水和雾,都在身后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迈步走了出去。她没有再回头。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步一步地顺着山路往下走,走进那片还没有散尽的雾里。姝卿看着后山的方向站了很久,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刚被拼凑完整的人,每一块都来自不同的人——师太教她写的诗,师父教她练的剑,外祖母的佛珠和金簪,婉儿姑姑的扇子。她们都走了。把路留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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