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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华覆雪梨消逝 开元二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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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年冬,洛阳宫。
李隆基近来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姚崇、宋璟拜相,吏治整肃,冗官裁撤,一条条新政颁下去,朝堂气象一新。他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御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寅时。惠妃偶尔路过,从门缝里看见他伏在案上的背影,宽大的肩微微垮着,头低着,像一座正在慢慢消融的山。
这些年,李隆基又纳了很多新妃。其中有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年纪不大,笑起来的时候下巴上有两道浅浅的弧度——姝卿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颗痣也是微微往上挑的。惠妃回到自己宫里之后,她坐在镜前卸妆,对身后的侍女说了一句:"陛下这些年选的人,眉眼总是往一个方向偏。"侍女低着头不敢接话。惠妃也没有再说下去,把最后一支钗取下来放在妆台上,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那一天御前宴上,灯火通明,丝竹声绵绵地缠在梁柱之间,像一层怎么也揭不开的薄纱。惠妃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的金盏里盛着琥珀色的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坐在斜对面的是正是那个新人。
那新妃端着酒杯走过来敬酒,笑得甜腻腻的:"姐姐入宫多年,怕是倦了吧?妹妹敬姐姐一杯,替姐姐解解乏。"话是笑着说的,可满座的人都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惠妃端着酒杯看了看她,笑了一下,站起身,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是凉的。"姐姐先告退了,妹妹们尽兴。"她转身往外走,脊背挺得直直的,裙摆扫过地毯,一丝褶皱都没有。身后传来新妃夸张的笑声,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地上。
没过几日,宫里就有了流言。说惠妃在寝殿里供奉了巫蛊之物,诅咒得宠的赵丽妃。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具体是哪个宫人说的、夜里什么时候点的灯都说得清清楚楚。惠妃听侍女禀报的时候正在案前抄经,笔也没停,只问了一句:"谁传的?"侍女说还没查出来。惠妃"嗯"了一声,继续写她的字,写完最后一划才搁下笔。"传话回去。若要查,让她们查。查得出东西,我认。"
侍女领命去了。后来果然有人来查了一回,翻了她寝殿里里外外,什么也没有找到,灰溜溜地走了。那之后流言就渐渐散了,像一阵风刮过去,没什么痕迹。夜里卸妆的时候,侍女忍不住说了一句:"娘娘,那些人太欺负人了。"惠妃正在拆耳坠,对着镜子把耳坠取下来放在妆台上,叮的一声轻响。"宫里这些人,最怕的不是你做了坏事——"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是你根本不怕她们。你怕了,她们就得寸进尺。你不怕,她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了。"侍女没有再说话,低头替她拆发髻。
那天夜里惠妃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熏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开。她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她回到了公主府的后园。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草叶尖上还挂着露水。她和姝卿两个人并肩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慢慢地飘过去,一朵一朵的,像棉花揉成的。姝卿忽然侧过头来,下巴上那两颗小痣在阳光里微微往上挑,眼睛弯弯的:"珞儿姐姐,你说天上的云像什么?"她想了想说:"像大雁的羽毛。"姝卿笑着说:"我觉得像白糖糕。"然后两个人就笑起来了,笑得草地都跟着颤。她伸手去抓姝卿的手,姝卿反手握住她的,两只手都是暖的,攥在一起热乎乎的。
然后她就醒了。榻前空荡荡的,没有人。殿外有风穿过廊下的声音,呜呜的,像什么在哭……
赵丽妃病重,惠妃去了一趟春华殿。
春华殿的药味浓得呛人,呛得皇上好久都没有来这个宠妃的殿里了,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苦中带涩的气息。惠妃站在殿门口停了一步,才推门走进去。赵丽妃靠在引枕上,瘦得脱了形,两颊深陷下去,颧骨像两座小小的山丘支在那里,哪里还有往日的妩媚动人。她看见惠妃进来,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姐姐来做什么?来看你的巫蛊生效了没?"
惠妃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妹妹说笑了。"
赵丽妃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曾经波光潋滟的眼睛如今像两口浅潭,水快要干了,露出底下的砂石。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牵动了咳嗽,咳得整个人蜷起来,瘦得嶙峋的肩背在薄被下剧烈地抖。惠妃伸手扶住她的背,轻轻拍了几下。赵丽妃咳完了,喘着气靠在引枕上,眼眶是红的。
"阿武……"她忽然叫了惠妃从前的称呼,声音哑哑的,"王皇后薨了,皇甫德仪废了,我也要去了……你说,你争了这么久,争到了什么?"惠妃没有回答,替她把被角掖了掖。赵丽妃的目光落在帐顶的某处,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瑛儿,他是无辜的,求姐姐放过他。"
惠妃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杯壁硌着指节“瑛儿的太子之位不会变,妹妹放心。”赵丽妃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轻:"什么东西都会变……阿武,其实我不恨你。咱们都是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人,你今天吃得多一点、明天我吃得多一点,有什么区别?笼子还是那个笼子。"惠妃看着那张枯瘦的脸,忽然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惠妃站起来准备走,“妹妹保重”,赵丽妃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口。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甲是青灰色的。"阿武……春天来的时候,你替我看看春华殿那棵梨树……还开不开花。"惠妃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把它轻轻按回被子里:"好。"
她出殿后在廊下站了很久,风灌进她的袖口,猎猎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春华殿庭院里那棵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看不出来年春天还能不能开花。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寿王李瑁已经七八岁了。眉眼长开了,五官干净而柔和,像春日里刚抽出的新柳。他读书用功,性情温和,宫有一回李隆基在御书房考问诸皇子功课,寿王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声音虽然还带着童稚,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李隆基难得露出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像你娘。"
寿王回去之后高兴得脸颊发红,扑进惠妃怀里,仰着头说:"母妃!父皇说儿臣像您!"惠妃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穿过他柔软的额发。她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有另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有把这句话想下去。她只是蹲下来,理了理寿王的衣领说:"那你更要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父皇的期望。"寿王用力点头,转身跑回书房去了。惠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敛去了。
赵丽妃下葬那日,雪下得很大。
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坠,密密的,把天地都裹成了一片白。春华殿的庭院里铺了厚厚一层,连石阶的轮廓都看不清了。惠妃站在廊下看雪,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雪花落在她肩头,薄薄的一层,很快就化成了水迹。
她远远看见李隆基的仪仗到了。他从辇上下来,在春华殿前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殿里已经空了,棺椁已经抬走了。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不胜风寒,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上了辇,走了。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前一个月她还是他的宠妃,前一年她的儿子才被立为太子……
惠妃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那架辇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慢慢地远了。她想不起来当年的临淄王把赵丽娘从平康坊赎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了,听人说他那时候是骑马去的,赵丽娘坐在他身后搂着他的腰,一路笑着进的宫。那时候满城的人都说赵丽娘是要宠冠后宫的。可如今……
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听见了哭声。从春华殿偏殿里传出来的,压抑的、闷闷的,像一头困兽被关在笼子里。惠妃的步子停住了。她认得那个声音——太子李瑛。赵丽妃的儿子。
她推开了偏殿的门。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出一个人影坐在榻沿上。李瑛已经十三四岁了,身形抽条似的拉长,可此刻缩着肩膀坐在那里,头埋得低低的。他手里攥着一件旧衣裳,袖口有细密的金线绣纹,是赵丽妃生前穿过的。他把脸埋在那件衣裳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可那沉默的颤抖比嚎啕更让人心里发紧。
惠妃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李瑛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又红又肿,鼻尖冻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惠妃娘娘"。惠妃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外人。"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什么他一直死死攥着的东西。李瑛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软下来靠在惠妃肩上,哭出了声。那种哭声闷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震着,压得人喘不上气。他攥着那件旧衣裳的手攥得发白,指节咯咯地响。惠妃任由他靠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偏殿里很冷,没有生炭火,哈出的气是白的。李瑛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惠妃低头看着他,他的侧面轮廓已经渐渐有了少年的棱角。惠妃的手慢慢停了。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少年,看着他攥着亡母旧衣的手指已经褪去了孩童的圆润,骨节分明。十三四岁了。她的手还搭在李瑛的背上,隔着厚厚的冬衣,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脊背的形状,那里面跳动着一颗年轻的、正在从悲痛中恢复的心。等他不痛了,他就会站起来。太子总有一天会站起来的,而且会比别人站得更稳、更高。
惠妃的手慢慢收紧了一些。她的指腹隔着衣裳按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上,感知到那里薄薄一层肌肉下面是正在生长的骨骼。这个孩子将来会长成一个男人,一个手握权柄的男人。他会站在朝堂上,站在百官前面,站在那把龙椅的旁边。那时候她的瑁儿站在哪里?
她闭上眼,把李瑛往怀里又拢了拢。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安慰——一个丧母的孩子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可惠妃知道自己的手指扣在他肩上的力道已经变了。那不是抱,是量。她在量这个孩子的分量。
"你母妃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她轻声问。李瑛在声音闷闷的:"她叫我好好活着。"
惠妃的指尖微微收紧。她低头看着李瑛的头顶,那里的头发旋儿是逆时针的,小小的一个漩涡,她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那个漩涡,像在抚一件让她觉得棘手的东西。她忽然想起赵丽妃临终前拉住她袖口说的那句"替我看春华殿那棵梨树还开不开花"——赵丽妃到最后惦记的还是她的儿子。赵丽妃知道这个儿子活在这座宫里,活不活得下去即将是身不由主了。
惠妃把李瑛轻轻放平在榻上,拉过被子盖好。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麻了,扶着榻沿站了一会儿。李瑛已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在雪光里泛着一点细碎的水光。惠妃低头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怜悯,有唏嘘,还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正在凝结。她伸手把他的被角掖了掖,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她站在廊下,雪落了她满肩。春华殿那棵梨树光秃秃地立在庭院中央,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看不出来年春天还能不能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