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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宫花寂寂开无主 景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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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云三年秋,洛阳宫。
清晨,铜镜里的女人有一张脂粉匀净的脸。宫人用细毛笔蘸了螺子黛替她描眉,笔尖落在眉弓上,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是练过千百遍的。她端坐着没动,目光却穿过了镜面,落向窗外那一角被宫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天是灰蓝色的,几片薄云挂在檐角上,一动不动的,像画上去的。
又是新的一天。
"惠妃娘娘,今日戴这支凤钗可好?"宫人捧着一只赤金点翠的簪子,小心翼翼地问。她瞥了一眼,点了点头。凤钗插进发髻里,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头皮微微发紧。她抬手扶了一下钗尾,指尖触到冰冷的金片,没有温度。镜中的女人珠翠满头、衣饰华美,可眼底的光是散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什么都照不进去。
金盘银盏流水般端进来,各色点心摆了一案,蜜渍梅子、桂花糕、乳酪酥、糖蒸酥酪,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吃食,倒像是摆在那里给人看的。她夹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甜的,入口就化了。她嚼了两下就咽了,没尝出什么味来。又夹了一块,还是没尝出来。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入口,她喝完就搁下了。
宫人退下之后,殿里静了下来。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梨树在风里晃,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卷起来又放下。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公主府后园的清晨,她和姝卿两个人蹲在花丛边上,分一块硬邦邦的胡饼。那饼是冷的,硌牙的,咬一口掉一地的渣,两个人边吃边笑,渣子掉了一衣襟。姝卿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食的松鼠,她伸手去捏姝卿的脸,姝卿往后躲,笑倒在花丛里,压断了好几根花枝。那时候的饼是香的,香得她如今想起来,嘴里还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麦味。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这案精致得几乎不真实的茶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在宫里待久了把味觉待钝了,还是那些东西本来就没什么味道。
傍晚的时候,内侍来报陛下驾到。惠妃起身相迎,理了理裙裾上的褶皱,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李隆基已经进来了。穿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束得随意,眉间带着批阅奏章留下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在榻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瑁儿今日功课如何?"惠妃在他对面坐下来:"先生说他又背完了一篇,字也写得比上个月稳了。"李隆基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一点弧度让他的眉眼舒展了些许。
"陛下还记得……"她轻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动什么似的,"姝卿妹妹吗?那孩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隆基端着茶盏的手停了。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住了某一处穴道。他脸上那一点柔和像被人伸手抹去了,换上了一层薄薄的、看不出情绪的冷。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盏里的汤面上,可那盏茶已经凉了,什么也没有。他把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站起身。
"朕还有事。"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惠妃坐在原处,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回廊尽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然后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地喝完了。
过了些日子,又是一个傍晚。李隆基来用膳,席间说起寿王近日在先生那里得的夸奖,说先生夸他"敏而好学,不骄不躁",李隆基难得笑出了声,夹了一筷菜放进惠妃碗里。气氛松快得像一阵暖风,让人几乎忘记上一次是怎样的收场。惠妃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犹豫了一下,像是随意提起似的说了一句:"瑁儿有时候笑起来的样子,让臣妾想起姝卿妹妹,陛下还记得吗?她笑起来也……"
李隆基的筷子停了。那双筷子悬在半空中,筷尖上夹着一片菜叶,就那么停在那里,没有放下也没有送进嘴里。他把碗搁下,发出"嗒"的一声,不大,可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惠妃看见他的下颌绷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起身,一句话也没留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推门出去了。门板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比摔门轻一些,可那一声闷响在惠妃耳朵里比摔门更重。
惠妃坐在席间,面前是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菜,汤还冒着热气,鱼已经凉了。她慢慢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她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一个月后,那天李隆基来的时候心情似乎不错,走进殿门的时候还跟内侍说了句什么,语气是松的,带着一点笑意。惠妃迎他进来,给他斟了茶,说了几句家常,说寿王前日写了一篇赋,先生赞他"气韵初成"。李隆基端着茶盏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是真实的,没有敷衍的意味。惠妃看着他的侧脸,心又动了一下。她低头斟第二盏茶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臣妾最近总梦见从前的事……梦见公主府后园的海棠花,梦见姝卿妹妹,她蹲在花丛里……"
这一次李隆基没有搁茶盏,也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茶盏在他手里握着,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树叶的声响,沙沙的,一阵一阵的。久到惠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她自己都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提这么多次亡人做什么?晦气。"
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可惠妃坐在他对面,看见他握茶盏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他端起茶盏喝完,搁下,站起来,语气恢复如常:"朕明日再来看你。"他往外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从容。门合上的那一声比前两次都轻,几乎没什么声响,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惠妃坐在那里,把那句"提亡人做什么"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有些东西想清楚了比想不清楚更难受。她端起李隆基喝过的茶盏,里面已经空了,只剩杯底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沉沉地卧在那里。她把茶盏放回案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在等什么。惠妃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入冬的时候惠妃病了一场。风寒而已,可反反复复拖了大半个月不见好。宫人熬了药端来,她喝了一口,太苦,搁下了。侍女端了蜜饯来,她摆了摆手,又躺回榻上。靠在引枕上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明暗交错,像一张棋盘。她就那么看着那些光影慢慢移动,没有动,也没有想什么。看着看着眼皮就重了,她合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回到了公主府的后园。海棠花开得密密匝匝的,满园都是那种甜丝丝的香气,浓郁得几乎能嚼出味来。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小姑娘蹲在花丛边上,穿一件石榴红的裙子,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刚开的芍药。她回过头来,对着惠妃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说"珞儿姐姐你来"。惠妃想走过去,可脚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迈不动,越使劲陷得越深。那个小姑娘又笑了一下,说"你怎么不走啊",然后站起身,转身跑进了花丛深处,红色的裙摆一闪就不见了,像一朵被风吹走的云。
"姝卿——!"
她喊了一声,醒了过来。榻前空荡荡的,没有海棠花,没有那个穿红裙的小姑娘。殿里只有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帐顶的缠枝莲纹,模模糊糊的。侍女被她惊醒,慌慌张张地过来问"娘娘怎么了"。她喘着气靠在引枕上,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枕边有一小块湿痕,她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是干的。
"没事……做了个梦。"
侍女端了温水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嗓子还是干的,像有一团棉花堵在那里。她躺回榻上,看着帐顶那些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朵一朵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她忽然想,姝卿已经不在了。自己却还要在这里活着,日复一日地梳妆、用膳、周旋、等待,等着一个永远也不会真正属于她的人。她闭上眼,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的,均匀而空洞。
春夜,惠妃又失眠了。她披了一件外衣走到廊下,月光白白地铺在宫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抬起头,看见一轮月亮挂在宫墙顶上,又圆又凉,边缘清晰得像被谁用剪刀裁过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公主府后园那个夜晚,她和姝卿并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草地是湿的,带着露水,后颈被草叶扎得痒痒的。姝卿指着天说"那颗最亮的是不是叫太白",惠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应该是吧"。然后姝卿问了一句:"珞儿姐姐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惠妃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但我会记住今晚。"
如今她果然记住了。她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海棠花的颜色、胡饼的香味、姝卿笑起来时下巴上那两颗小痣微微往上挑的弧度、她蹲在花丛里回头看自己的样子。她什么都记得,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惠妃伸出手指,在蒙了一层薄灰的窗棂上划了一道痕。月光照在那道痕上,像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伤口。"我也记住了。"她低声说。没有人听见。廊下的风把她袖口的衣带吹起来又放下,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凉了,转身回了寝殿。宫人已经灭了大半的灯,只留了靠窗的一盏,灯芯烧得微微发红,在昏暗中像一粒将熄的炭。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镜中那个女人的脸在昏黄的灯火里显得柔和了一些,可眼底的东西没有变——那层薄薄的、擦不掉的疲惫,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怎么也拨不开。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线青白。她该梳妆了。
宫人端着水盆和帕子走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镜前了,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金盘银盏又端进来了,蜜渍梅子、桂花糕、乳酪酥,每一样和昨天一模一样,连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过。她夹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甜的,入口即化。她嚼了两下咽了,没尝出什么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