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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驿道尘飞囚影清     独 ...

  •   独臂老人教剑法的时候,曾对姝卿说过一句话:"你以后要下山的话,记得换身男装。你这张脸太招眼。"
      姝卿当时没往心里去。她在山上住了快两年,下山不过是打水砍柴,走的路都熟,碰不上几个人。可这天清晨练完剑,有一招怎么都走不顺——起手之后接第二式的时候,重心总是偏出去半寸。她试了七八天,每晚睡前都在脑子里过好几遍,第二天练还是差那么一点。她坐在石阶上想了很久,总觉得心里空空的,终于决定下山去找师父。
      她没告诉师太。回屋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男袍换上,把头发用布巾紧紧裹了,又对着水盆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得过分,但她把额发往下压了压,遮住那几颗痣和细长的眉尾,看着倒像个还没长开的少年。她把独臂老人留的短剑别在腰间,趁师太在灶间忙活,拎起一只木桶出了院门,装成去打水的样子。走到山脚拐弯处,她把木桶往灌木丛里一藏,拍了拍手上的土,顺着驿道往东走去。
      山路她走了两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个转弯。但下了山之后的路她不熟。驿道是官道,往来的牛车马车不少,人烟也渐渐密了。她顺着驿道走了一个多时辰,心里想着那招剑法,想着想着就走远了,远到回头已看不见终南山的轮廓。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出了山脚开始,就被一个人盯上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山匪,靠在一棵大柳树下打盹,远远看见一个身形清瘦、步伐轻快的年轻人独自往这边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从走路的姿态和勒在胸前的衣襟,他看出几分端倪,咧嘴笑了,起身跟了上去。
      姝卿走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弯道时,身后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她练了快两年的剑,反应比从前快了不少,听见动静的瞬间就往旁边侧了一步。可那人来得太快,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她的嘴,她偏头躲开,反手一肘顶在山匪胸口。山匪"唔"了一声退后半步,没想到这瘦弱小子手劲不小,当即又扑上来攥住她的手腕往灌木丛里拖。姝卿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短剑,山匪看见她的动作,猛地一推她的手臂,剑鞘卡在腰间没拔出来。两个人扭打了几下,姝卿虽然学了剑法,力气终究比不过一个常年劫道的壮年男子。山匪把她按在地上,膝盖压住她的腿,一只手攥住她两只手腕扣在头顶。
      。"哟,有点意思。"山匪喘着粗气,伸手捏着她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眯着眼扫了一圈,嗤笑一声:"细皮嫩肉的,陪大爷玩玩儿。"
      姝卿没说话,抬膝顶他后腰。山匪没防备,被顶得往前一栽,松了手。姝卿翻身想爬起来,可山匪更快,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姝卿眼前一黑,半边脸火辣辣的,嘴里尝到铁锈味。山匪骑在她身上,扯了扯她的衣襟往里面瞟了一眼,咧嘴笑了:"女的。藏得够深的。有功夫在身上,难怪敢一个人走这么远。"
      他的手顺着衣襟往下摸,姝卿偏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牙齿嵌进肉里。山匪"嗷"了一声缩回手,又一巴掌扇过来。姝卿被打得偏过头去,额角磕在石头上,温热的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山匪正要再伸手,驿道另一头传来了马蹄声——整齐的、沉重的,七八骑押着一辆囚车正往这边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姝卿借机大喊:“救命啊!有山匪!”尖锐的声音成功惊动了官家的人,他们开始加快朝这边赶来。山匪扭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他娘的晦气",松开姝卿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带血的脸上捏了一把:"小娘子,我记住你这张脸了。下次再碰上,换身衣裳也没用。"说完猫着腰钻进林子,几下不见了。
      姝卿瘫在灌木丛里,浑身发抖。她慢慢撑着坐起来,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额头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被扯得乱七八糟,裹头的布巾也松了,头发散下来几缕。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和额头的血,把衣襟拢好,重新裹紧头发,扶着树干站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剑别回腰间。
      官军从她面前经过。为首的校尉往灌木这边扫了一眼,看见她衣衫不整、额角带血地从草丛里出来,皱了下眉,又看了看山匪消失的方向,喝道“小叫花子,滚开。”,挥挥手示意队伍继续走。囚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驿道,从她面前经过。
      姝卿用袖子按着额角的伤口,然后她看见了囚车里的人。
      那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靠在囚车的木栏上,枷锁卡着脖子,下巴搁在木枷横梁上,像一截被随手丢在那里的枯柴。手腕上的镣铐磨出暗红色的血痂,肩胛骨从破烂的囚衣里支棱出来,白森森的。他闭着眼,嘴唇干裂翻着皮。
      囚车往前又走了几步,路面颠了一下,他的头随颠簸歪向一侧。就在那个瞬间他的眼睛睁开了——涣散的,扫过路边,然后定住了。
      他从那片狼藉里看见了她。
      姝卿也看见了他。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支着,眼窝深陷进去,可她还是认出来了。薛崇简——她的哥哥薛崇简。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囚车还在往前走。姝卿把短剑往腰间一按,冲了出去:"停——!"
      押解的骑兵勒住马,手按在刀柄上。她张开双臂拦在囚车前面,浑身发抖:"他是我哥哥……求求你们……让我说几句话……"
      押解校尉皱着眉头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囚车里那个形销骨立的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炷香。"
      枷锁打开了。薛崇简被扶下来的时候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靠在姝卿身上。姝卿扶着他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坐下,他靠着树干,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哨音。姝卿跪在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脸——颧骨硌得她手心发疼。
      "哥……"
      薛崇简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笑又像想哭。他看见她脸上的红肿、嘴角的血痕和额角还没止住的伤口,目光暗了一下:"你……脸怎么了?"
      "碰上了个不长眼的,没事。"姝卿摇头,"穿了男装,还是被认出来了。"
      薛崇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姝卿扶着他的背,能摸到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他咳完了靠在树干上喘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这张脸,穿什么都没用。咱娘当年也是……女扮男装去马场,刚进门就被人认出来了……"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姝卿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笑挂在她带血的脸上,比哭还难看。她攥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枷锁硌得她肩膀生疼。
      "姝卿。"薛崇简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散了。
      "哥,你别说话了。"
      "不说就没机会了。"薛崇简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岭南那么远,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姝卿,你听我说……咱娘跳崖那天我不在。山下有人看着她跳的。后来他们告诉我,她最后喊了一声……你听到了吗?"
      姝卿的嘴唇抖着,声音几乎听不见:"她喊'母亲'。"
      薛崇简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他安静地说:"她到最后,最想见的人也不是我们。"
      他把那只皮包骨头的手从姝卿掌心里抽出来,碰了碰她被血粘在额前的头发:"姝卿,替咱娘看一眼长安的太阳。替我看。替我一起看。"
      校尉的催促声从驿道那头传来:"行了!该上路了!"
      薛崇简推了她一把。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推在她肩上轻得像风。"走。"姝卿摇头。"走。"他又推了一次,喘得更厉害了,"你走了,我才能安心。"
      姝卿慢慢松开了他的手。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晃了一下才站稳。薛崇简自己扶着树干站起来,押差已经过来了,架着他的胳膊往囚车拖。他被拖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姝卿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长到押差不耐烦地又催了一声。那眼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像一口被抽干的井。然后他转回头,自己爬上了囚车。枷锁合上,"咔嗒"一声。囚车往南走了。
      姝卿跪在路边的尘土里,看着那辆囚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驿道尽头。风卷起尘土,遮住了最后一点影子。
      她跪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脚边的泥土里露出半块旧玉佩。她捡起来,摸了摸怀里的那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她把那半块也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两半块玉佩硌着她的胸口,硬硬的。
      那天她坐在山涧边,月亮升起来,从东边移到西边。她什么也没想。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顺着山路往回走,步子很稳。
      回到竹舍,师太正站在院门口。她不是在那里等——她手里还捏着几根没择完的菜,是听见院门响,放下菜从灶间出来的。她看见姝卿的脸——半边肿着,嘴角破了,额角一道结了血痂的口子,衣襟皱皱巴巴的,裹头的布巾歪了,露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师太手里的菜掉了一根在地上。
      "你去哪了?"师太的声音比平时高,带着一种姝卿很少听见的急,"我说你今天怎么一直没回来打水,木桶也不在。你一个人下山了?"
      姝卿站在院门口,低着头没说话。师太走近两步,看见她颈侧还残留着一道红痕,衣领被扯得变了形。师太的脸一下子白了,伸手想碰她的脸,手指停在她脸颊旁边没落下,怕弄疼她。
      "谁干的?"
      "碰上了土匪。"
      "土匪?"师太的声音发颤,"你怎么敢一个人下山?那条驿道我跟你说了多少回,过了弯就不安全。你——"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你师父教你的剑呢?你腰上别着剑呢,怎么还让人打成这样?"
      姝卿抬起眼,看见师太的眼睛红了。那一瞬间她才反应过来——师太不是气她,是怕。这个在竹舍住了两年多、永远不紧不慢的老妇人,此刻站在暮色里,手在发抖。
      "我打不过他。"
      师太没再说话了。她伸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姝卿脸上的血——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擦完了她收回手,转身往灶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姝卿说:"进来,我给你上药。"
      姝卿跟在师太身后走进灶间。师太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陶罐,用手指挖了褐色的药膏,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涂在姝卿脸上。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苦艾味。师太涂得很轻,涂到她额角那道口子的时候,手又停了一下。
      "以后要下山,跟老身说一声。老身陪你一起去。"
      "……嗯。"
      "木桶在哪?"
      "扔在山脚了。"
      师太叹了口气,把陶罐的盖子盖好,放在架子上。"明天老身跟你一起去打水,不认得路的,老身带着你认一认。"她说完这句,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灶台前生火,丢下一句极轻的话,"你要是出了事,老身这把老骨头就没法跟你娘交代了。"
      从那天起,姝卿抄经抄得更勤了。每天傍晚,油灯底下,她一笔一划地抄,比从前更用力。墨透纸背。师太坐在一旁捻珠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晚她回屋之后,师太会去堂前把灯再添一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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