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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由诗入剑动易静 案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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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的宣纸铺了七八张,每一张都只有一片空白,或者一个被墨洇湿的、刚落笔就停住的黑点。笔尖的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砚台里的水添了三回,她一个字都没能写出来。
师太叫她写母亲,坐在蒲团上捻珠子,也不催她,也不看她。堂前很静,只偶尔有檐下的风铃响一两声,叮当,叮当,像谁在试音。
"写不出来。"姝卿终于搁下笔,声音闷闷的。
师太把珠子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案上那些废纸。她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看了看,又一张一张地摞好,放在案角。然后她看着姝卿,语气平静地说:"你把心剜出来放在纸上就行了。"
姝卿愣住了。
"诗要动人,得先动己。你写不出母亲,是因为你不敢碰那块地方。"
姝卿低头看着自己空白的纸面。母亲的脸在脑子里打转——模糊的、清晰的、笑着的、哭着的,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永远也煮不开的水。
师太起身去做午饭,灶间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她笔尖悬在纸上,始终落不下去。她在心里把"母亲"两个字读了一遍又一遍,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沉,堵在喉咙里,拿不出来,咽不下去。她低头看自己握笔的手——那双手是母亲牵着走进含元殿的,是母亲在深夜里给她掖被角的,也是母亲把她迷晕了塞进马车里的。手还是那双手,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想了很久,最终把笔搁回笔山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那天夜里下雨了。不是春天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夏天快要来的那种,轰隆隆的,一阵一阵地泼下来。竹舍被雨声裹着,像漂在海上的一只小船。
第二天雨停了。院子里一片狼藉,竹叶落了满地,老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根粗枝,横在菜畦上。师太一早起来收拾,姝卿也跟着去搬那些断枝。
就在她们忙活的时候,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竹林那头慢慢走了过来。
是个老人。背上背着一个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包袱,腰间挂着一只葫芦。最显眼的是他的左袖——空荡荡的,从肩膀处就什么都没有了,袖管用一根麻绳扎着,在风里微微晃荡。他的脸沟壑纵横,深一道浅一道的,像被山风刻了一辈子。眼睛很亮,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亮,像两粒被砂石磨了很多年的石子。
师太正在拾断枝,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老人站在院门口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师太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进来吧,灶上还有粥"。老人走进院子,在石阶上坐下来,把包袱解了放在脚边。
姝卿端了粥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姝卿觉得他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可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只是低下头喝粥,喝得很慢。
老人就这么住下了,只是在竹舍后面的小偏屋里铺了一张草席,夜里在那里睡。白天他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坐在堂前的廊下发呆,有时候去后山转一圈。有时候一天见不到人影,傍晚才回来。
过了七八天,有一天清早姝卿起来劈柴的时候,老人忽然走到她旁边,看着她握斧头的姿势。他看了几眼,然后说了一句:"你那样会劈到自己。"
姝卿愣住了。她劈了快一年的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老人伸手接过的斧头,右手握住斧柄,示范了一下起手和落刃——动作极其简洁,斧头落下去的地方正好劈在木柴的裂缝上,轻轻松松就分成了两半。姝卿眼里满是惊讶,老人却不动声色地走了,只留她一人愣在原地。
第二天清早,姝卿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老人站在院子里,右手握着一根竹枝。
"来。"他说。姝卿走过去,老人把那根竹枝递给她。竹枝不粗,刚好够一只手握住,有点分量。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竹节,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从指尖蔓延上来。那动作,那沉在手腕里的分量,那重心落在脚掌上的感觉——她好像很久没有做过了,又好像从来没有忘过。
"你以前练过什么路数?"老人问。
姝卿想了想,说:"以前我娘教过。"忽然又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眼神飘忽,又抿抿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走到院子中央,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回身看着她:"站进来。把你娘教你的起手式做一遍。"
姝卿站进那个圈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起手。那一瞬间她的手抬起来的时候,肩膀是松的,手腕是活的,身体的重心自然地落下去——像一道被压了很久的泉水忽然找到了出口。她做了那个起手式,从起势到定势一气呵成,做完时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堵了一年多的墙松了一道缝。
老人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没有夸她,也没有说对错,只是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根竹枝从她手里接过来,说了一声"再来一遍",然后开始纠正她的动作。不是改招式,是调气息。"你这口气提得太早,落下去的时候就不稳了。先落地,再起手。像树,根扎住了,枝才能长。"
从此每天清早,天还没全亮,院子里就多了一个练剑的身影。老人教她的东西很奇怪——连续一个月,她每天站一个时辰,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那里,感受双脚如何与地面接触、重心如何落在脚掌上、呼吸如何从胸口沉到丹田。老人偶尔会推一下她的肩膀,或者用竹枝敲一下她的膝盖。
到了第三个月,老人终于给了她一根真正的竹剑。他说:"刺。把你想刺的东西,刺出去。"姝卿握着竹剑站在院子中央,第一剑刺出去的时候是空的,力道没有着落,自己差点被带倒。老人站在旁边看着,说:"再来。"她刺了第二剑,第三剑,一直刺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老人始终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每天清晨准时站在院子里,等她握着竹剑走出来。
入夏的时候,山里热了起来。蝉鸣从早到晚响成一片,竹叶被晒得微微卷了边。姝卿已经能完整地走完一套剑法了。老人看着她走完那套剑法,从头到尾没有打断。等她收势站定,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沉默有些异样,像是有话堵在嗓子里。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之后的某一天,她和老人练完剑坐在院子里歇息。老人的葫芦里灌的是粗茶,姝卿也有一碗,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远处有鸟叫,蝉鸣消下去了,山里的午后很静。
老人忽然开口:"你娘当年马上功夫是李家女儿里最好的。"
姝卿端着碗的手停住了,碗沿磕在膝盖上,茶水晃出来一点。她没有擦,只是等他说下去。她等这句话等了一年多——老人不提,她也不问。
"您认识我娘?"姝卿轻声问。
老人端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竹林的梢头,过了很久才开口:"何止认识。她那时候刚嫁进武家没多久,来骊山围猎。我那时候在……"他停了一下,没说在哪里,但姝卿隐约猜到了。"她骑一匹枣红马,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时候头发散了,都披在肩上。旁边的人喊她停下来,她没停,一直冲到谷底才勒住马,回头对着山坡上大笑。"
老人说到这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像是那天的阳光一直照到了现在。"你那个起手式,就是她当年用的那套剑法。你做的和她一模一样,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她的女儿。"
"您为什么这么久才说?"
老人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茶,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等你问我。我来了这里快一年了,你一次都没问过我是谁。"
姝卿突然双膝一屈,在石阶前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老人正要往偏屋走的步子顿住了。他没有回头,空荡荡的左袖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我不是你师父。你的师父是你娘。"
"不,您就是。"姝卿跪在地上没有起来,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执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暮色从竹林那边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终于慢慢转过身,低头看着跪在石阶前的姝卿。天光已经暗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那只右手垂在身侧。
"你说是就是吧。"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偏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师父”要下山一趟。他说去镇上买些粗盐和茶叶。姝卿站在院门口送他,他把空袖管拢了拢,说"五六天就回来",然后走进了竹林。
他走了七天。这七天师太教诗,姝卿总是心不在焉的。老人第七天傍晚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姝卿在灶间生火做饭,听见院门响,走出来看见老人正弯腰掸袍子上的土。他脸色不太好,在她端粥给他的时候沉默了很久,还是开了口:"你哥哥,薛崇简。他被流放岭南了。"
姝卿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一点汤水溅在手背上,烫的,她没觉得疼。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还有别的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喝粥。过了片刻才说:"武家那个小娘子,如今已经武是惠妃了,陛下很宠她。"
姝卿正在切菜,刀停了一瞬。灶间的火光跳了一下,把她低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珞儿姐姐幸福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老人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灶火映着,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喝粥。灶间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
从那天起她练剑练得更苦了。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太阳升起来;傍晚练完了又坐在山涧边,看着流水发呆。师太每晚在她回屋之前,会在案上放一碗已经不太烫的药汤——山里的草药,说是活血的,免得她第二天下不了床。
日子慢悠悠地过去,转眼又是一年。
秋天的时候,山里的叶子开始红了。姝卿站在崖边看远山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聚拢了——是一种,像一团火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感觉。
那天夜里她在灯下坐了一整夜,笔悬在纸上方,这一次她终于落下去了。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用一个字一个字地搬一块很重的石头。
崖上有风风有恨,恨到极处不成声。
写完了,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她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一年多的地方忽然通了,像山涧里的冰在春天解冻,哗啦一声,水流出来了。她把纸拿起来吹干墨迹,轻轻折好,第二天拿去给师太看。
师太正在菜畦边拔草,接过那张纸展开,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看完之后叠好收进袖子里,淡淡地说了一声:"好。"嘴角上扬,继续拔草。姝卿笑了,在菜畦边蹲了很久,拔了一地的草,手被草汁染得绿绿的。
几个月后的早晨,姝卿醒来时,院子里很静。她走到偏屋推开门,草席已经卷好了,包袱不见了。石桌上放着一柄短剑,乌木鞘,没有多余的装饰,剑柄被磨得光滑温润。她伸手握住剑柄,比想象中沉一些,拿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落地的分量。她低头细看,剑柄上有一道细细的凹痕,是常年被手指握出来的形状——那只手握了这柄剑多少年,才把木头磨成了这个样子。
“师父”走了。
姝卿把短剑举起来看了一会儿,剑身没有铭文,没有任何标记,就是一柄干干净净的剑。她把剑挂在床头,每晚睡前看一眼。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剑鞘上的乌木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窗外竹林里有一只鸟还在叫,夜色里听不清是什么鸟,声音细细的,尖尖的,从这一片竹林穿到那一片,像在喊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