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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念经诵诗竹林雨   这一天 ...

  •   这一天,姝卿醒来时,天光已经透了竹帘,在粗布被面上筛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她躺了一会儿没动,听着外面檐角滴水的声响。
      她翻身坐起来,摸了摸枕边那串紫檀佛珠。珠子被她的体温焐了一整夜,摸上去温润的,不凉。这是她入睡前必做的事,自打来到竹舍的头一夜就开始了——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那十八颗珠子,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门被推开了。静玄师太端着一只粗陶碗站在门口,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缁衣,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她看见姝卿已经坐起来了,也没说话,只是把碗放在门边的小几上,转身又走了。
      姝卿闻到了粥的香气。米不多,水多,稀得能照见碗底,但热腾腾地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姜。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线牵着什么慢慢舒展开来。

      竹舍的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每天天不亮,师太已经起了,去后园菜畦里浇水、拔草,然后生火煮粥。等姝卿醒来时粥已经在灶上温着,师太则坐在堂前那尊掉了漆的观音像下,闭着眼捻一串核桃壳磨成的珠子,嘴唇翕动,念的什么听不清。
      姝卿最初几日几乎说不了话。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开口就想哭,索性就不开口了。师太也不催她,只是每日把活计分派给她——浇菜、扫院子、把后山砍来的竹子劈成柴码在檐下。做完了,就在堂前蒲团上坐着,翻那几卷旧得发黄的经书。
      说是念经,其实她一个字也念不进去。那些梵文的音节在舌尖打转,落下去就沉了,心里还是满满当当的,全是竹舍之外的东西。她有时候坐着坐着,手里的经卷就放下了,目光穿过敞开的门,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发呆。
      师太从不问她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入春的时候,山里的雪化尽了。后园的菜畦也绿了,师太在畦边种了几垄豆角和瓜苗,说是夏天就能吃了。庭院里的老梅树已经落尽了花,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新叶,叶片薄薄的,迎着光看,像半透明的。
      就是在这个初春时节,师太开始教她作诗。
      那天下着小雨,雨丝细得像针尖,落在竹叶上连声响都没有,只看见叶片慢慢弯下去。姝卿坐在檐下看着这一切,膝上摊着一卷还没抄完的经书,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一层。
      师太搬了个矮竹凳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把折扇。
      姝卿接过来,展开。扇面是旧的,绢面已经有些泛黄,边角的绫裱起了毛边。上面题着一首五言诗,小楷工整端丽,笔锋处带着一种姝卿说不清的力道——柔而不弱,细而不绵,每一划都像是被什么撑着的。
      "你仔细看。"师太说。
      姝卿低头看那首诗。

      彩书怨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四句,二十个字,她认得每一个字,连在一起读了两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一触。
      "这是婉儿姑姑的字……"她认得这个字迹,小时候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婉儿姑姑握着她的手教她写"永"字,那时候她的手小,握不住笔,婉儿姑姑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墨香。那双手写过多少诏书、多少诗稿、多少她看不懂也记不全的字,如今都留在这一柄旧扇子上了。
      师太把扇子平放在膝上,指尖点着第一句,慢慢说。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叶下是秋天,可她不说秋。一个'下'字,叶子是慢慢落的,你能看见那个过程。'洞庭初'——秋天刚开始,思念也刚开始,可已经万里了。一念之间,就是千山万水。"
      她的指尖往下移。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她没写'我',但被子冷、屏风空,那个'我'藏在每一样东西后面。你看不见她,但她无处不在。"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她想弹琴,可更急着写信。琴摆在面前,手却去拿信封——那个动作,比一万句'我想你'都重。"
      师太停在最后一句,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整首诗前面那么多字,叶子、露水、冷被、虚屏、江南曲、蓟北书——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口气。'久离居'三个字落下去,前面的字全活过来了。"
      她把扇子合上,放在姝卿膝上。
      "你读一遍,读到的是叶子落了、被子冷了、信寄出去了。可你再读一遍,读到的是一个人坐在秋天的夜里,等一封永远也等不来的信。"
      姝卿低头看着膝上的扇子,没说话。那二十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绢面上,每一个都待在该待的地方。她忽然想,婉儿姑姑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个"人"是谁——是李显?是外祖母?还是别的什么人?

      屋檐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匹扯不断的纱。师太起身去灶间添水,留姝卿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把扇面上那二十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师太把扇子合上,递回姝卿手里,"写诗的人先要学会不急着写,先把东西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师太没有直接回答。她抬手指了指檐外的雨:"你看那雨。"
      姝卿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匹从天上垂下来的薄纱,轻轻拂过竹叶、屋顶、石阶。她看了一会儿,说:"雨在下。"
      "还有呢?"
      姝卿愣住了。雨在下——还能有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雨就是雨,落在叶子上是雨,落在地上也是雨。
      雨一直没停。入夜后雨势反而大了些,从细丝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珠子,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啃食桑叶。天一点一点黑透,庭院里的物件渐渐模糊了轮廓,老槐树成了一团更深的暗色,竹林的影子在雨中摇曳,分不清哪是竹、哪是影。
      起初她还觉得无聊,甚至有点烦躁。屁股坐麻了,后背僵了,手脚冰凉。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听见雨声里的东西。
      以前她听雨,听到的只是"雨声"——一个混混沌沌的整体。可这会儿坐着坐着,那些声音忽然分开了。她听见了雨打在竹叶上的声音,和雨打在泥地上的声音不一样;听见檐角积水滴落石阶的声音,和雨水顺着瓦槽流下的声音不一样;听见风把雨丝斜着吹过来打在窗纸上的声音,沙沙的,轻得像叹息;还有远处溪水涨起来的声音,闷闷的,像大地在喘气。
      她忽然想起婉儿姑姑从前说过的一句话——"声音是有形状的。"那时候她不懂,声音怎么会有形状?可这会儿她好像明白了。雨打竹叶是圆的、柔的,雨落石阶是碎的、硬的,雨穿林梢是长的、细的。每一种声响都有它自己的模样……
      天亮时雨停了。竹林尽头,雾正散。姝卿的头发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层,鬓角贴在脸颊上,凉凉的。她慢慢站起来,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麻。庭院里的一切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石阶上的青苔绿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挂着水珠,每一片都坠着一粒小小的、滚圆的亮光。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姝卿站着没动。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鼻子酸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她看见了。看见雾怎么散、光怎么来、叶子上的水珠怎么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见了它们。
      师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看见了?"
      姝卿点了点头。
      "看见了什么?"
      姝卿想了想,说:"每滴雨落下的位置都不一样。"
      师太没有说话。她走回堂前,在蒲团上坐下,从匣子里又取出那把折扇,展开放在膝上。然后她看向姝卿,目光里有一种姝卿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比那更深沉的、安静的认同。
      "这就是诗了。"师太说。

      从那天起,师太开始正式教她作诗。每日午后,堂前蒲团上,一人一只矮凳,一壶粗茶,几卷旧书。师太一开始不讲格律、不讲对仗,只讲一个字——"看"。看雾散,看雨打竹叶,看蜘蛛结网。有一天早晨姝卿蹲在墙根看一只蜘蛛从这头爬到那头,吐出来的丝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看了一个时辰。
      那只蜘蛛织了一整夜的网,被昨夜的风雨打烂了大半,只剩下两三根残丝挂在墙缝里。它在这两三根残丝之间来回爬,重新牵线、重新结网,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姝卿蹲在那里看着,看它不紧不慢,看它爬错了方向又退回来重走,看它在天亮之前把一张新网织好了——比原来那张更密、更匀,晨光照上去的时候整张网像镀了一层银。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站不稳,扶着墙才没跌倒。但她走回堂前的时候脚步很轻快,像心里有什么一直堵着的东西忽然通了一道缝。师太抬头看了她一眼。
      "蜘蛛又织好了?"
      姝卿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师太笑了笑,没有回答……
      雨又开始下了。师太在灶间忙活,传来切菜的声响,笃笃的,均匀而有节奏。堂前的观音像低垂着眼,面容模糊在袅袅的线香烟雾里。庭院里雨打竹叶的声音又响了,沙沙的,像谁在翻一页永远翻不完的书。
      姝卿把扇子合上,放在膝上。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含元殿里,外祖母问"《诗经》里最喜欢哪句",她背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记得最清,就背出来了。
      如今她念起那八个字,心底忽然一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是她这辈子背的第一句诗。婉儿姑姑教她念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那时候她以为诗就是念出来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诗是看出来的、听出来的、活出来的。
      檐外的雨慢慢小了,竹叶上的水珠又开始聚拢、滴落。姝卿把扇子仔细折好,放回师太的匣子里,然后起身去灶间帮忙。师太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留出一个位置给她。
      姝卿站过去,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学着师太的样子切了起来。刀落得还不稳,有快有慢,切出来的菜段有长有短。师太瞥了一眼,没有纠正,只是把自己的节奏放慢了些,让姝卿能跟上。
      竹舍外面,雨停了。云缝里漏下一线天光,正照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亮晶晶的,在风里微微颤着。远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青蒙蒙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而更远处,洛阳城里的宫墙朱红依旧。东宫寝殿里,武惠妃,也就是武珞儿,抱着刚满月的李瑁,听见殿门被推开又关上——那是李隆基的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像你。"李隆基站在榻边说。就两个字,然后转身走了。惠妃抱着襁褓坐在那里,听着脚步声由近及远、由远及无,最终什么也听不见了。殿里只剩下她和孩子,还有窗外透进来的、薄薄的、照不暖人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公主府的海棠花下,她对那个叫姝卿的小姑娘说过一句话:"我会用一生报答他。"那时候她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揣着一整个春天。
      如今春天还在来,只是她的眼睛里的光,已经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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