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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旅途 你拒不载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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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蓁带着的银钱并不多,满打满算只能保她从桐川到嘉兴,若是再省俭些,或许还能在嘉兴勉强支应月余。
离开南塘的这晚,苗蓁在路上仔细盘算了往后的路。
桐川虽然有香玉姐可投奔,但是离南塘到底太近,母亲不出几日便会寻来。
因此,嘉兴便成了首选。那里市埠繁华,水路通达,商贾云集。
香玉姐之前提过,她的货多半是售往嘉兴。那里机会多,凭她这双手,她相信自己总有办法能挣到一份活命钱。
一路星夜兼程,露水湿了衣角,天蒙蒙亮时,苗蓁终于赶到了桐川。
走夜路时,苗蓁害怕得紧,只能加紧步伐。此刻天亮了,街面人声渐起,她才敢首席,找了棵老树下坐着擦擦汗。这一低头,她才注意到,自己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好不狼狈。
街头人来人往,耳边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苗蓁?”
抬头一看,正对上刘香玉疑惑的目光。她今日穿着一身暗红色棉布衫子,手里还拿着账本。
她的视线落在苗蓁背头,那个显眼的包袱上,眉头蹙得更紧,“你这是怎么了,弄得这一身泥?”
“香玉姐,我……”苗蓁喉头一哽,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刘香玉转身,对着身边的伙计吩咐道,“你们先去把码头,把今早的货卸了。”
伙计点点头,麻利地跑开。待人走远,她才在苗蓁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被露水浸透的衣裳上。
“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苗蓁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得自己狼狈滑稽,又因为逃婚离家的缘由而感到难以开口,只得重重叹了一口气。
“唉。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刘香玉眼光一转,抱双手于胸前,似乎觉得饶有兴致,“背着你娘?”
“嗯。”苗蓁窘迫地点点头。
“那是因何缘故?”
“我娘似是走火入魔一般,势必要把我嫁出去……你说这我找谁说理去?”苗蓁无奈道。
“哈哈哈。”刘香玉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我当是什么大事儿。”
“好姐姐,此等悲惨之事,你怎么反而还取笑我呀?”苗蓁有苦说不出,刘香玉的笑声更令她费解。
“我是庆幸,还好你的新郎官还没影儿,要不可就真成话本那般,得穿个大红嫁衣逃婚了?”
苗蓁听她这样说,想到自己揣着的那本《停云集》——若真论起来,自己这身世之谜,才更像是话本的内容呢……
“那你,可想好了去哪儿?”刘香玉笑声止住,恢复了正经。
“我想去嘉兴。”苗蓁说出了来时心中所规划,语气坚定起来,“桐川离南塘太近,我娘迟早会找到我。香玉姐,你说过,嘉兴繁华,机会多,我想去那里寻个活计。”
“嘉兴……”刘香玉念道,“是个好去处,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前去,实在艰难。”
“再难,也比稀里糊涂嫁了强。”苗蓁抬起头,“我会榨油,别的点心饭菜也算拿手,总能找到口饭吃。”
刘香玉闻言,眼神中不觉多了几分敬佩,“不错嘛,虽说狼狈了些,倒也不是个无头苍蝇,有心气也有筹划。只是……”她话锋一转,“你娘可知道?”
“不知,我留了张字条,还有些我攒的钱。”
“糊涂呀,”刘香玉摇摇头,“虽说你已成了年,不算是孩童走失,可是你娘若是真急着去报了官,你这也算是‘人口丢失’了。”
“那怎么办呀,我还能回去不成?”苗蓁心头一紧。
刘香玉思考片刻,对着那边码头搬货的伙计喊了一声,吩咐了句什么,然后拿了个东西出来,交到苗蓁手里,
“我有个法子,嘉兴的揽月楼是我们店的常客,每到月底都要和我们结一次账。这个月,不如就你替我去。回头得空我就去趟南塘,与你娘说清楚,你是受我雇佣,去嘉兴办事儿的。你娘或许会安心些,等你安顿好了,再书一封信给她,那时便顺理成章了。”
她顿了顿,“再者,你这趟收到的货款,就自己留着傍身,嘉兴不比桐川,花销大。”
苗蓁看着她,真觉得香玉姐如同超凡天神,事事都能摆平,“香玉姐……”
谢字到了嘴边,只觉得太轻,还未说出口,便被刘香玉拉着起身。
“我还有些东西,路上用着或许有用,回去一并给你。”
二人穿过街巷,来到了刘氏店铺,刘香玉转身进屋,不多时,拿着一个粗布小包裹走了出来。
“这些你收好。”她把东西摆放在苗蓁面前。
苗蓁打开包裹,先看到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
打开一看,这是一幅手绘的舆图,标注了从桐川到杭州的水路、主要城镇,码头还有一些岔道、支流。
“这是我这些年走货时,自己一点点记下的。”刘香玉指着地图解释道。
“你要去嘉兴,走水路最快,可最近倒是听说有些不太平,闹贼。这图上不止有官道,还有些小路,知道些旁门左道或许能保命。”
“好。”苗蓁刚应下,刘香玉就又接着拿出包里的一封信件,
“这是介绍信,你去揽月楼找胡掌柜交账目结钱时一同给他。若是你暂无落脚之处,他自会给你安排差事。”
“香玉姐,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苗蓁收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心中也被关照填满。
刘香玉只是笑了笑,“莫说谢。生意人讲的是往来便利,今日我给你行个方便,来日说不准,你也能给我搭把手,这才是长远之道。”
“我记着了。”
“好了,今日若要从桐川走,最好得赶早的那班船,别耽误了时辰。”
她将苗蓁送到了角门,望了外头的天色,“日头正好,路上当心,一路顺风。”
苗蓁最后看了香玉姐一眼,转身汇入了逐渐熙攘的街道。
晨光铺开,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一路向北。
桐川北上嘉兴,运河未通,需先乘船到临水方能转乘而至。
苗蓁乘上了前去临水的船。
雨后初霁,两岸青山如黛。河水泛着青绿,日光碎金般铺在水面,水鸟偶掠,鸣声清越。
苗蓁靠在舷边,任河面吹风。之前连日的惶惑、深夜奔逃的惊恐,仿佛都被这开阔山水所洗涤而去。她深吸一口这自由而陌生的空气,胸中闷气散了不少。
船上人声嘈杂,商贩、老者、旅人,汇聚着俗世百态。
船偶尔靠岸,小镇炊烟袅袅,两岸有人浣衣,传来阵阵清脆捣衣声,虽然只是掠过但尘烟热闹气息依稀能够瞥见。
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与莫名期待的奇异心情漫上心头,她轻轻弯起了嘴角。
行船终于到达临水,苗蓁下了船,步行其间,只见码头上船桅如林,樯帆如云,泊位少说也有上百,往来货郎与旅客喧嚷一片,比桐川镇不知繁华几许。
此时已是中午,苗蓁不顾上饥肠辘辘,直奔往来嘉兴方向的泊区而去。
她目光扫过一艘艘客船,最后落在一艘挂着“嘉兴”水牌的船上。
船头站着个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穿细棉布褐色短褂,腰间挂着串铜钥匙,叼着烟杆,眯着眼清点着搬上船的货箱——这般气度打扮,必是船主无疑。
苗蓁定了定神,上前问道:“船家,往嘉兴去,可还有舱位?”
那男子闻声转过身,烟雾后的那双眼睛将她上下一扫——简单的简单的荆钗布裙,怀里不大的包袱。
苗蓁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觉地将怀里的包袱搂得更紧了些。
“你一个人?要去嘉兴?”男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正是。”
话音刚落,那男子目光马上从她身上移走,将烟杆一收,摆摆手,“舱位,没有了。”说罢,便要离开。
“诶!船家留步!”苗蓁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上前扯住他的衣袖。
男人倏然眉头紧紧皱着。
苗蓁松开手,十分不解地问:“这才不过正午时分,既非年节也非科考,怎么会刚开船就没座了?”
男人神色越发不耐烦,别过脸去。
苗蓁却不退让,“再说了,您连我要官舱还是散座都不问一声,开口便说没有,这拒客的由头,岂非太牵强了些。”
男人看她也不是个好糊弄的,索性放弃争辩,怒斥起来:
“你这女子,好不懂事!你是船主还是我是船主?我说没有自然就是没有!这船上的客我说了算。”
“你拒不载客反而还有理了?”苗蓁没有被男子声量吓退,只是奇怪地看着他。
苗蓁围着男子踱了半步,转身看向码头那船。有几个脚夫正在搬运箱子,箱体沉坠。而从窗口依稀瞥见散舱的位置分明还没坐满。
虽说是私家客船,但官府对载重也有规定。
苗蓁已经明白了,这船主定是运了一些不该运的东西。
男人见她盯着船半天不说话,眼神又颇有深意,竟不觉心里发毛,赶人道:“你看什么看?不乘船就赶紧走远些,别耽误我们装货。”话虽硬气,语气却透露着心虚。
苗蓁转眼看他,“你这个船……莫不是载了些不该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