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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奔 不如我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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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端着一盏烛火,站在门口,闪烁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落在苗蓁身上,她手里拿着着那本靛青色缎面册子以及敞开的旧箱,已然说明了刚刚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蓁儿……你……”母亲的声音干涩发颤,手中的烛火微微晃动。
空气骤然凝固,苗蓁打破了此刻的平静,只听见她的声音充满了疑虑与好奇,“我记得你说过,箱子里……是爹留下的东西。”
母亲微微侧过头去,心虚忽而转为恼怒,“谁让你翻这个箱子的?!”
她激动地快速走近女儿的身侧,伸手便要夺回那本《停云集》。
苗蓁后退一步,将诗集护在身后,“娘,你从未和我说过爹的事情。这些年,我们一直甚少与亲戚来往,独自在这乡间生活。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蓁儿!”娘亲神色激动,“你长大了,不愿听话了,就要把娘亲逼到这个份上吗?”
“我哪里逼你了?……”提到旧事,娘亲总分外激动,说话也不讲理起了,苗蓁无奈万分。
忽然,她脑中一转,索性话锋一转,说道:“可惜了,六六之前说,我可能是个官家小姐,我还不信,可如今看来……”
“你、你在胡说什么?”母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
“娘,莫非我们是罪臣之后,你是逃了官家拘捕出来的……我真是好生可怜,当不得富家小姐也罢了,竟还是个戴罪之身……”
“你住口!你爹他一生正直,为官清清白白!”
“为官?”苗蓁目光一凝,瞬间抓住重点。
娘亲自知说漏了嘴,懊恼地转过身去。
苗蓁继续追问,“娘,这箱子里只有一本书里留有署名,写的是陆——”
“闭嘴,我们家同他,没有半点关系!”母亲的声音又尖又急,只一味驳斥。
苗蓁见母亲如此,心中又有了猜想,坦言道:“娘,从小我们就是随母姓,你一直隐瞒着这些事情,对我们从来都是绝口不提,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可现在倒是猜出来几分了。”
母亲肩头微微一僵,“你说。”
“若是爹事情早已尘埃落定,那您根本没有必要隐瞒。如此,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爹他还活着!只是你碍于一些原因不能透露。”
“你!”母亲气得身形一晃,“跪下。”
苗蓁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娘亲性格温柔,从未如此严厉。然而在血脉压制下,她还是只能膝下一软,跪了下去。
娘亲的声音从发上方落下,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从今以后,你不许再动这个箱子。你爹,是病故的,没什么隐情,更与姓陆的没有瓜葛,你也绝不准再去打探这些事情!”
“娘……”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娘,日后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否则……你只当没我这个娘罢。”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光影剧烈一跳。
苗蓁被母亲赶回了房间里,这夜,几乎一夜无眠。
河间府,永初三年的状元……
纵使娘撂了话,她还是心有不甘地想着。
次日一早,苗蓁又来到了桐岭书院。
今日文茂休息,她来这书院,是为了偶遇一个人——向祺。
向祺虽然回家祭祖,但是对于读书向来勤勉,闲来无事的时候多半会来秦先生处请教文章。若是要问起母亲当年的事情,他在家里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
她正在书院外的白墙徘徊,一个穿着蓝色直裰,眉眼清朗的年轻男子向她走来。
“蓁妹?”向祺手中拿着两卷书,看到她,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你怎么到书院来了?今日文茂并不上学。”
苗蓁脸上迅速浮起恰当的笑容,将手中的竹篮稍稍举起:“我……是来谢过秦先生的,他昨日给文茂送了字帖,家里做了些青团,我娘专程让我给先生送来些,表表心意。”
“原来如此。”向祺点了点头,“秦先生对勤勉的后辈向来多有照拂,送字帖也是常有的事。”
他又看了看天色,道:“不过,秦先生此刻正在讲早课,怕是一时不得空,不如……先将篮子放在斋舍。或者我陪你走走,等先生下课?”
“有劳表哥。”苗蓁从善如流,将竹篮递给了向祺。
二人沿着书院外的青石小径缓缓而行,不远处溪水潺潺,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祭祖之事都忙完了?”苗蓁寻了个话头。
“差不多了,前日已经去祖茔拜过。再过几日,等族中几位叔公回来,商议完今春宗祠修缮的款项,我便可安心回城备考了。”
苗蓁问:“听表哥说起祭祖的郑重,倒让我想起,我似乎从未听娘说过外祖家祭祀的规矩,我又是随母姓,对这些宗族旧事知晓得更少了。”
向祺听她主动提及此事,略感意外,随即解释道:“蓁妹莫要伤怀。我身为家中小辈,对这些事情也知之甚少。只知道姑父去世得早,姑母要你随苗姓,想必有她的考虑。”
“我并非伤怀,只是我娘从未提起过往,我日渐长大,心中难免疑惑。每当看到别人家祭祖团圆,心里难免会想到这些。我……在京城出生,当年家中遭遇变故,阿娘从京城回来,没有回外祖家,反而世界回到桐川这祖地,这究竟是为何?”
向祺见她神色坦然而非怨怼,心下稍宽,便道:“原来,你是想多了解一下姑母的旧事,这倒也不算什么隐秘。”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我们桐川向氏在此地世代聚居,与你们苗家是姻亲故旧。你的外祖母是我祖父的胞妹,按辈分,我该称一声姑祖母,她当年嫁到了杭州。姑祖父在当地为官清正,颇有声望。”
“原来外祖家在杭州。”苗蓁恍然大悟,“杭州离这里也不算太远,听表哥说来,我外祖家里家境似乎也尚可,那我娘当年从京城回来,为何不肯去杭州?难道是……家中败落了?”
向祺摇摇头,“那倒未曾听说。杭州虽然不远,但是到底隔了府县。自姑祖母,姑祖父相继过世,我们两家寻常年节少有走动,情分自然不比从前。这些事情,我也只是听家中长辈偶尔感慨时候说起。至于其中诸多细节,实在是难以得知了。”
“好吧。”苗蓁轻声应道。向祺到底只是家中小辈,看来,他对这些久远的事情也只知道这么多了。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渐渐熄灭。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溪水声潺潺不息。
怀揣着这份日益沉重的心事告别后,苗蓁回到了家里。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的声音,并非母亲平日里独自做活儿时的寂静。她脚步顿了顿,放轻动靠近堂屋窗外。
忽而,她听到屋内一个陌生而热络的中年女声:“向家那边,前些日子不是还含糊着呢吗?如今松了口,娘子你还犹豫什么?抓紧时间准备起来。”
“小女性倔,最近和我闹着呢,我担心她不点头,这亲事成不了。”
媒婆哼笑了一声,“姑娘家年轻,哪里知道为人父母的苦衷?婚事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天经地义,哪有姑娘家自己做主的?说句不中听的,您就是平日里太由着她的性子了。”
母亲叹了口气,未再言语。
“这法子也不是没有。您不如趁早把事给定下来,只要聘礼一收,名分一定,姑娘家心里多半也就认了。等到时候热热闹闹过了门,夫妻和顺,她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不让蓁儿知道……那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您要是实在有所顾虑,不如先把八字合了。若是八字相合,后面的事儿就好办了。”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
苗蓁立在门口,眼神冰冷:“我看也不必合什么八字。你们既然这般着急,不如明日,我便扯几块红布上花轿好了。”
屋内两个人皆是一惊,怔怔地望着她,
她目光扫过二人,继续说道:“也省得合完八字之后,还要下聘、纳吉什么的,你们‘夜长梦多’。”
母亲拍案而起,斥道:“蓁儿,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媒婆马上堆着笑打圆场:“苗娘子别动气,咱们姑娘这话是急了一些,可理儿没错呀。早些经办完了早些安心——”
一旁的苗蓁白了她一眼,她反讽几句,倒是被这婆子顺杆爬了。
苗蓁眼神凶狠,吓得她竟然一时不敢再吱声。
气氛不妙,母亲和缓了神色,和颜悦色地对媒婆说道:“蒋妈妈,今日劳烦你跑一趟,这事儿先作罢吧。”
媒婆接过母亲的礼钱,虽有些不甘,却也只得这样,扭身走了。
屋内转为宁静,母亲淡淡道:“你坐。”
苗蓁依旧站着,犟得不是一星半点。母亲见状,问道:
“你可是因为我找了媒人,便生我的气?”
苗蓁心里正是这样想的,倔强开口,“表舅家看不上我,您就着急忙慌地找了下家,我真不知……您是要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你——”娘亲被她话堵住,脸色一白。
“你不知安生度日的可贵,娘不怪你。”母亲的声音低下去,透露着疲惫,“只是,你今日不明白,日后也总会明白。那时,你若是过得不如意,再来怪娘。真若那样,便是我欠你的,哪怕我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这笔债我也认,我还。”
话已至此,无再可说。
苗蓁咬咬牙,抛下最后一句:“娘,您若是再这样逼我,我今日便离了这家,从此不叫您操心!”
说罢,她转身冲出了家门。
母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中,只当这又是一次寻常怄气。日月转过一轮,明日天亮时,女儿依旧会早早起身挑水、生火,日子照旧。
可是她未曾料到,这次跑出门的苗蓁,直到深夜才归了家。
南塘的夜,沁着凉意的风穿过山和树的影子。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苗家小院。
苗蓁摸黑到了自己房里,借着月光找了纸笔。
她铺开粗糙的纸张,慢慢研开墨块,笔尖蘸饱了墨,手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落下的,只有最简单的几个字。
母亲大人:
女儿不孝,今夜离去,勿寻勿念。
您一心盼我成家,此非为我计,实乃囚我于笼。
父亲旧事,家道中落之由,您讳莫如深。然既为人女,岂能浑噩一生?
此去,虽前途未卜,但女儿自当惜命,若得平安,自有归期。
养育之恩,容后再报。
写罢,她将信纸折好,连同这些年自己攒下的积蓄,一同压在妆奁最显眼的位置。
行囊收拾得极快,不过几件衣裳,一点碎银。
临走前,她轻轻推开母亲和文茂的房门,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最后再看了一眼。
转身合上门,步入沉沉夜色。天际浓云密布,不见星月。
淅淅沥沥的雨点点落下,充斥着沙沙的雨声,越来越急,笼罩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