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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停云集 这是父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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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塘村坐落在群山之间,远处的青山不高,轮廓却清晰可见,近处的水田里新插的秧苗泛着青绿。过了村口的那棵高大的老树,再走几步,就到了苗蓁的家。
苗蓁远远地便看见娘亲弯着腰的身影,她在院墙旁的石槽上用力捶洗衣物。
苗蓁眉头一皱,快步跑了过去。“娘,我都说了我回来洗。”
娘亲被她扶住,被迫停下了动作,叉着腰,“哪就这么不中用了,连衣服都洗不得。”
“这天冷水寒,您的腰又不好,别这么辛劳。”
“真拗不过你。”娘亲嘀咕了一声。
苗蓁又从包里摸出一个钱袋,给她娘:“娘,这是束脩的钱。”
娘亲接过,正打开袋子,苗蓁顺势提起:“娘。今日去镇上,香玉姐说运河通了日后油更好销。她准备扩店,我能不能……”
娘亲有些不悦,“你怎么又提这事?”
“三年前我便提过,您当时不肯。只说等文茂入学开笔再说。可文茂开笔时,你又说不急,等家里有些钱就送我去学账房,不必在她手下做杂工。可是这都三年了,您还不答应。”
“你都这么大了,待娘亲给你寻门亲事不好吗?非要上赶着去吃苦?”
面对娘亲这番回答,苗蓁十分意外,“娘,你是不是从没打算让我去过?”
娘亲无奈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犟。也怪我,这些年做这些小买卖营生,艰难养活你们。没给你一个安生的闺阁日子,从小便见识了这些市井之气……”
见到母亲如此,原本硬气的苗蓁无奈又心软:“您不必如此。我既是女子,读书了也无法入仕,那在家种田与出门贩货,又有何分别?桐川做油发家的不少,我就是不明白,你怎么连让我试试都不肯?”
“试?你拿什么试?外面多的是笑面阎罗,你一个姑娘家,没夫家倚仗,只怕是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夫家?”苗蓁看着激动的母亲,语气生硬地反驳,“爹去世得早,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了。自我懂事儿起,就是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没有夫家,我们不是一样活到今日?”
“你住口!”
陈青柯前来找苗蓁,撞上这一幕,赶忙过来劝。
他一把扶住苗姨,“哎呀,苗姨,您消消气!”陈青柯侧身挡在苗蓁前面,脸上堆着焦急又讨好的笑,“阿蓁她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苗姨往屋里的方向带,“您还没做饭呢吧,这时辰真快,文茂转眼可就下学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苗蓁独自坐在石凳上,心里堵着。半晌,陈青柯从厨房里晃悠出来,叉着腰站在她面前。
苗蓁抬眼看他:“干嘛?看我笑话?”
“谁有闲心看你笑话。”陈青柯语气松快,自顾自地往前走,又背过身向她招了招手,“先陪我回趟家。我爹昨天带了几筐桑葚,你不自己来挑,难道还指望我亲自给你送上门?”
苗蓁跟了上去,到了陈家后院,看见墙角摆着几个竹筐,里面满是紫黑色的果子。陈青柯随手捻起一颗熟透的递给她,“我刚才进去见我爹,把跟着你跑腿的钱给他看,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苗蓁将桑葚放在嘴里,一股酸甜味晕开,顺着他的话问。
“自然是夸你。说你若是个男子,读书或是经商,或许都能成事儿。还说了,若是你接手我家那铺子,早该做大了。”
陈青柯家里做的是收售南塘一带山货、干果的买卖。
苗蓁嘴角弯了弯,“你爹说的倒也没错,你嘛……虽然有些力气,可惜向来懒散,一直没给你爹帮上什么忙。”
“哎?我好心安慰安慰你,你怎么反而倒打一耙,数落起我来了?”
苗蓁看他恼怒,促狭一笑。转念一想,心下又不觉有几分忧伤。
“你不会真要嫁人吧?”陈青柯吐出嘴里的籽,“谁?你表哥,向祺?”
苗蓁沉默许久,眼眸垂下,“多半是了。”
“他嘛……倒也是个好人。”陈青柯思索片刻,他对她的婚事之前略有耳闻。向祺是苗姨家侄子,如今是县学里的廪生,已经有功名在身,只待来年秋闱下场。“诶,若是真要嫁给他,你倒也不算亏。”
苗蓁白了他一眼,本欲立马反驳,却一时不知何言。转而叹了口气,“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不满意这门亲事,才不想嫁他的吧?”
婚配讲究门当户对,若是能嫁个家世清白的读书人家,在旁人眼里已是求之不得的好归宿。陈青柯的确无法理解苗蓁此刻的惆怅,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下文。
“不管他是秀才,还是举人,我都不在意。只是……”苗蓁望向远处的山峦,低声道:“我总记得些小时候的事。”
“那时应在京城。家中有仆人婢女,父亲每日总是天未亮便出门,晌午才归,穿的是织锦衣袍。家中应当是殷实的。可后来便不知遭了什么变故,忽而就败了。母亲身怀六甲,带着我赶了好久的路,才到了桐川。”
“娘总说做生意抛头露脸不好,可是我从小就记得,母亲挨家挨户收菜籽、卖针线,辛劳却从不自轻自贱。我总觉得她不像是不愿意让我做生意,而只是……不愿意让我离开这里,好像外面很危险似的。”
陈青柯听得怔住,过了一会儿才咋舌道,“你……莫不会原是个官家小姐吧?”
苗蓁面色白了又红,不知作何回答,“反正,我总觉得我娘有事儿瞒我。”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桩事儿。”陈青柯挠挠头,“我幼时,桐川遭了一场大水,村里多户人家都吃不上饭。当时我娘说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想给你们送些米去,却见你娘从箱底取出个锦囊。她托我娘去寻个当铺,再换些粮食回来。我娘说……那首饰样式精巧,还刻有工匠小字,绝非寻常百姓家里能有的。”
苗蓁专注地听到这里,心里又添上了几分好奇。
陈青柯恢复玩笑神色,忽而拱手道:“好了苗大小姐,你若真有那富贵命,别的我不啰嗦,只一件事你需得谨记——”
“什么?”
“苟富贵,勿相忘啊!”
苗蓁无语,马上起身就要走。
“哎,这就摆起架子?”
苗蓁已经提着一筐桑葚,转头说道“还要去接文茂呢,你的桑葚,多谢了”
桐岭书院坐落在东山下,因背靠一片葱郁的桐树林,故而得名。
苗蓁前来接弟弟放学,却遇到了教书的秦先生。
“苗蓁,文茂?”
“秦先生。”苗蓁恭恭敬敬对他行了礼,文茂也赶忙躬身作揖。
“最近批阅课业,我发现文茂的字,进步显著。于蒙童之中实属难得,可以说颇有天赋。”
“真的?”苗蓁十分意外,低头看了看弟弟。
“当真。”秦先生点点头,但话锋一转,“只是,我细观察其笔法风格,不似寻常字帖所授。倒是……有些行书笔意杂糅期间。”
“这可有什么不妥?”苗蓁追问。
“日常书写无妨,但科举取仕,重的是根基规矩。他现在仿的字形姿态,好看是好看,但是自成一派,不适宜学童临摹,若是沾染了习气,日后笔法难以端正。”
“可有方法矫正?”苗蓁问。
“这倒也不难。”秦先生语气缓和下来,“你问问文茂,平日练字,可是参考了家中什么书籍或者哪位长辈写的书信账目?这些字虽然好,但是已经自成风格,不适合学童临摹,让他不要继续临摹就是。”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本用青布仔细包裹着的册子,递给了苗蓁。“这是我早年手抄的《大学》篇章,用的是最端正的写法,笔笔清晰,合乎规范。你带回去,让文茂以此为本,每日尽心临摹。”
苗蓁双手接过,心中感激,“多谢。先生苦心,我定当好好督促文茂。”
回程路上,暮色渐合。
苗蓁到了家里发现娘亲不在屋里,她搁下东西,转身对着文茂道:“先生说你勤勉,字写得很好。”
“当真?”文茂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自然,姐姐还能骗你吗。”苗蓁摸摸他的头,随即又说,“不过……先生也问,你可有在家里按照什么别的书或是字帖练习过?”
文茂小声道:“我就是……偷偷翻过娘箱子里那些旧书。我看那上面的字写得好看,便……跟着描画。”
那箱子母亲十分珍视,苗蓁小时候也翻过,被母亲狠狠训斥一番。她依稀记得,那似乎是父亲留下的。
“那些是母亲的东西,你日后莫要乱翻了。”苗蓁叮嘱道,又把白日里先生给的字帖交给了文茂,“习字须得打好地基,你好好跟着先生给的这本练习,知道了吗?”
文茂似懂非懂,听话地点点头。
苗蓁的思绪开始飘远,下午与陈青柯的对话,令她有了些不切实际的猜想。
她们家并非书香门第,母亲终日操劳,多年的农耕与经商,言谈举止已是地道的农家妇人做派。但是苗蓁却从小就察觉到的是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最明显的,是母亲识字。村里许多妇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但是母亲不仅仅能够清晰地记账,偶尔翻看文茂的书时,眼神也是顺溜的,绝无滞涩。再者,便是苗蓁的名字。“其叶蓁蓁”出自《诗经》。母亲曾说,这是草木茂盛的意思,寓意是愿她生机勃勃。想必这是父亲给她起的名字。
苗蓁望着跳跃的灯花,心中顿生疑窦。她走进娘亲房间,将那束之高阁的箱子取下来。
历经岁月,铜锁早已泛着暗色,但檀木所制的箱子依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苗蓁掀开了盖子。
箱内出乎意料地十分整洁,不似寻常旧物那般杂乱,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册蓝布封面的书,边缘已经磨损出毛边。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随手翻看:其中大多是一些经典的文集,只是书页上都有着墨色深浅不一的批注。批注的字迹因年代久远略显暗淡,字迹飘逸潦草,倒像是先生形容文茂仿写的那般。
只是可惜,没有一处留下姓名。
苗蓁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心底不禁猜想,这难道是……父亲写的?
她小心地将这些书放在一旁,继续翻向箱底。
箱底只剩下一本册子,这本与前面那些书不同,装帧上明显考究许多:靛青缎面,右上角用银丝绣着云纹,中间三个字——《停云集》
似乎是一本诗集。
她翻开封面,扉页空白,翻过便是正文。
映入眼帘的是工整却带有个人风格的手抄行楷,抄录着一首首诗。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几行的题记:
此集所录,皆为登科后两三载间随性所作,本不足为外人道。然应希兄屡次索观,盛情难却,遂亲手誊录成册,奉于兄前,聊博一哂,亦为吾二人相交之念。
弟文渊谨呈
永初九年仲秋
而在下面,一方朱红色私印赫然在目:“陆文渊印”。
河间府,陆文渊。
永初九年。
苗蓁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河间府陆文渊——当今的内阁首辅,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民间传说中的人物。
这个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母亲说过这箱子里的东西是父亲的遗物。
难道……当今首辅,竟然是她的父亲?
在她大脑空白的这一瞬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