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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年兴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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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兴走后,景年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随着他去了。
能证明她还活着的,唯有腹中那点时而轻蠕时而重撞的动静,揪着她的魂,吊着她的气。
朝臣们得知景年有孕后,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女子称帝本就离经叛道,绝无再立女帝之子为帝的道理;有人甚至冒死进谏,劝她过嗣宗室子立为皇储,把江山还到爱新觉罗的手中,以正祖宗根基。
近几日,景年胎动日渐频繁,太医说她身子底子太虚,又逢悲戚过度,这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得知此事后,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掌心死死贴着隆起的小腹,咬着牙将心头泛涌的酸涩压得一丝不露,连呼吸都会刻意放缓几分。
她知道,哭闹无用,只会让胎儿在腹中多一分危险,她必须将所有的情绪狠狠咽进肚子里,做一个临危不乱的帝王,寸心护持的母亲。
可那些文武百官压根看不见她心里这份苦,日日在乾清门外叩请陛下早立国本,分明是想把她与腹中孩儿逼死才算干净。
其实,她打心眼里不稀罕这个位置。这把龙椅不是荣耀,是枷锁,是火坑,是日复一日的奏折、没完没了的礼法规矩、防不胜防的阴谋算计。
可谁会信呢?
生了儿子,他们会说,女帝辛辛苦苦篡位掌权夺江山,不就是为了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让异姓的血脉窃占爱新觉罗的万世基业。
生了女儿,他们会说,女帝已是开天辟地,女帝之女若执掌社稷,便是将祖宗之法彻底乱了套,把几千年来的纲常礼制搅得天翻地覆。
“陛下,您腹中孩儿乃年氏血脉,非爱新觉罗正统!他是此子若继掌江山,年氏一族将权倾朝野、祸乱朝纲”
“朕已说过,朕无意此子承继大统。”
“陛下,昔日吕后、武帝掌权,皆传位于亲子,今陛下口称无意,焉知非权宜之语?待麟儿降生,岂有不将万里江山付与亲子之理!”
“朕说过无意,便是无意,尔等休要再以私心揣度圣意!”
“臣不敢!只是年兴曾蒙陛下殊宠,年家如今手握重兵,若此子将来得势,大清的江山,怕是要落入异姓之手啊!”
年兴……
还敢提年兴!
景年胸口剧烈起伏,腹间传来阵阵坠痛也无暇顾及,猛地拔高声调,裹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嘶吼与哽咽:“年兴已死!尔等还要逼死他的孩儿不成!”
此话一出,在场老臣瞬间愣住,谁也没想到这位杀伐果断的女帝,竟会在朝堂之上失态至此。
万千酸涩猛地堵上心头,想到逃亡路上携手共度的五年风雨,好不容易如愿以偿的洞房花烛,还有临走前那句说不出口的“我有了”……
她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一滴滴砸在冰凉的丹陛石砖上,一遍又一遍崩溃地喊:“年兴死了!他死在准噶尔了!为了爱新觉罗,为了大清江山,连自己有了亲骨肉都未曾知晓!你们能不能别说了……能不能放过他,放过朕,放过我们这唯一的念想……”
她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乾清门广场,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久久挥之不去。
世兰听到宫人来报,说景年在朝会上崩溃痛哭,手中的茶盏猝然砸在案底上,茶水溅了满袖也顾不上,猛地拍案起身,厉声吩咐:“备轿!”
一路狂奔至乾清门广场,世兰一眼锁定丹陛之上垂首掩泣的身影,当即提裙快步登阶,几步便冲至景年身侧。
景年脱力的身子骤然靠上世兰熟悉的温软,紧绷的弦彻底断了一地,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肩头,泪水瞬间糊了她一身,哭声哽在喉间,连身子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世兰未发一语,只是目光狠狠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众臣,半扶半揽着景年,一步步沉缓地走下丹陛,将女儿所有的狼狈与脆弱,都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
“容儿,额娘来了,额娘带你回宫!”
“皇上万万不可再动气了!仔细伤了胎气,得不偿失!”太医跪伏于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朕知道了。”景年气若游丝,哑着嗓子应着,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疲惫。
“太医!太医!我女儿到底怎么样了?”世兰一把攥住太医的手腕,全然顾不得什么太后的端仪,“你只管说她的身子!我就这一个闺女,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得让她好好的!”
太医被攥得生疼,忙将头垂得更低,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惶恐:“回太后娘娘的话,皇上本就底子亏空,又接二连三惊扰胎气,若是将月份拖得更大,怕是……”
世兰心头骤然一沉,焦灼万分的嘶吼顿时在殿内炸开:“那就把胎落了!用最温和的法子!我只要我女儿活着,什么皇嗣,都不如我女儿的命!”
此话一出,世兰猛然想起九年前那个雪夜,景年亲手熬制、一勺勺喂下去的那碗甜药。当时她气极了,她以为女儿出于妒忌,硬生生断送了自己的亲骨肉和整个年家的希望,却不成想,女儿看着自己吐得昏天黑地、身形一日日消瘦枯槁的样子,不惜背负弑弟的骂名,也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那两个时辰的雪地,该有多寒;那字字绝情的责骂,该有多剜心。
她的眼泪瞬间如骤雨般落下,扑到榻前握紧景年的手,眼底翻涌着近乎崩溃的哀求:“听额娘的话,咱们不要什么孩子了,你就守着额娘,额娘只有你了……”
景年也被惊得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九年前那个护子如命的华贵妃依然历历在目,怎的如今到了自己身上,竟舍得弃了皇嗣,反其道而行之?
“额娘,我不同意。”景年垂眸望着隆起的小腹,语气轻得不像话,却字字透着坚定,“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这孩子是我与他的骨血,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和牵绊,没了他,我便失了所有的盼头,更失了他最后的那一点残影。”
世兰看着女儿泛红的眼,心口像针尖扎着。当年,她也是这般护着自己的肚子,可到了如今才明白,女儿看着她拿命硬扛的时候,心里是何等的疼与慌。
“额娘,以前是我不懂事,自作主张断了您的念想,可如今轮到了自己,我才懂得,这哪里只是个孩子,这是我的命根子,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一定要留住他!”景年抬手轻覆小腹,眼底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孩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哎呦,不知道是哪头小倔驴之前信誓旦旦地说,不愿受生儿育女的苦,就想一辈子守着额娘。如今倒好,心尖儿都系在了肚子里这小讨债鬼身上,连额娘的话都不听了!”世兰佯怒着轻戳景年的额头,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笑。
只愿这个孩子能少闹腾些,安安稳稳地待到足月,顺顺利利地落地扎根,莫要让女儿的一切辛苦付诸东流,到头来落得个失了孩儿、伤了身子、连心都熬碎了的下场。
“曾经我藏着掖着,只敢让额娘一人知晓,如今天下人人皆知,唯独他不知……”景年说着,再也说不下去了,方才强撑的坚毅骤然碎了一地,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空落。
是啊,年兴到死,都不知这世上还留有一缕他的血脉,他拼尽性命守护的,从来不止江山,还有他的爱人,和这未曾谋面的亲骨血。
世兰看着女儿哽咽着却不敢放声落泪的模样,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着一样疼,她多想让女儿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可她不能。孕中不宜忧戚,伤了胎气事小,若是因此毁了自己的身子,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她只能轻轻靠上女儿发颤的肩头,用无声的温暖默默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的身后,永远有额娘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