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年兴又 ...
-
年兴又一次走了。
整个紫禁城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色,连檐角泛着珠光的琉璃瓦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再看不出半分往日里的光辉。
近些日子,翊坤宫不知点了什么香,竟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混着烧得炽烈的银炭,甜丝丝的味道漫了满殿。
“容儿来了,快坐着。”世兰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小跑着就要过来搀她,“你看看你,怀着身子的人,身旁也没个人跟着,多叫人担心啊。”
“嘘!”景年指尖轻抵唇瓣,眉目间藏着谨慎,“我早就一个人惯了,让宫人跟着反倒不自在。再说了,谁叫额娘不舍得把颂芝姐姐给我,旁人我哪里敢用啊!”
“哼,小丫头,就知道跟额娘抢人,颂芝打小就跟着我,说啥也舍不得给!”世兰佯怒着轻戳她的鼻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小气鬼,那我往后便日日带着肚子里的讨债鬼来翊坤宫蹭饭,顺带着蹭蹭颂芝姐姐的伺候!”景年抬手覆上未有显怀的腰腹,漾出一抹满怀期许的笑。
“说的好像你以前不是日日来翊坤宫蹭饭似的!”世兰眼底笑意更甚,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景年护着小腹的手上,“小讨债鬼,又折腾我闺女了?”
“可不是嘛!日日夜夜折腾个没完!就跟当初您怀……”景年的话陡然顿住,鼻尖漫过一丝涩意,不由得想起九年前的那个冬天,那碗甜的发腻的坠胎药和额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都过去了,额娘不怨你。”世兰把手轻轻搭在景年肩头,挤出一抹释然的笑,“你瞧瞧,额娘宫里新点这香闻着如何?我怎么觉得,和之前的欢宜香倒是有几分相似。”
欢宜香?就是那个害得额娘十几年不能生育的罪魁祸首?
要不要告诉额娘,她这十几年求子不得的夙愿,全是因为那一盒接着一盒的欢宜香,磨尽了她生养的念想。
还是算了吧,她若是知道了,必然会疯掉。
或许,额娘之前耗尽心神也未能保住的弟弟,便是被身体里残留的欢宜香伤了根本的缘故?
“额娘,要不然这香,您还是别点了吧……”景年声音微颤,语气却十分坚定,她绝不允许她与年兴的骨肉,悄无声息地殒命在这一缕惹人生惧的香影里。
“你不喜欢?”世兰眉梢轻挑,眼底漫过一丝疑惑,伸手拨了拨香炉里的香灰,“也罢,你曾经也说过那欢宜香呛鼻,只是那是他独独赠予我一人的,我不舍得不用。”
“如今,倒是再没了这层牵绊了。”她冷哼一声,随即便冲着殿外扬声吩咐,“颂芝,把这香撤了去,以后翊坤宫上下,都不用再点香了!”
颂芝领命退下后,世兰侧身凑近她,伸手覆上景年的手,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暖意:“容儿是想要小阿哥,还是小公主呀?”
景年想都没想,随口就答:“当然是公主了,公主多可爱呀。”
世兰闻言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公主好啊,贴心贴肺地疼娘,就像你待我这般。最好是个眉眼像你的小公主,咱们翊坤宫,也能添添热闹。”
景年知道,额娘做梦都想为大清添一位皇子,可是哥哥没了,弟弟也没了,唯独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还不能常常陪在额娘身边。
若是个阿哥,就当是给额娘圆了梦;若是个公主,也算是把额娘缺席自己童年的遗憾,尽数补在这个娇软可爱的小外孙女身上。
“其实,阿哥公主都是好的,只不过,我私心里不想我的孩子将来活得和我一样累、一样苦,那九五至尊的位子,太冰、太冷、太孤独。所以呀,我就盼着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一辈子平安顺遂也就罢了。”景年垂眸望着自己的小腹,眉眼间漫开淡淡的怅然。
生在皇家,哪有那么多无忧无虑,平安顺遂?
不过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一点痴心妄想罢了。
“对了容儿,额娘前两天在小库房里找到了一具上好的金丝锦缎软靠枕,我让颂芝给你送去养心殿,批折子累了就靠一会儿。”世兰随手拿起软榻旁的靠枕,指尖拂过锦缎上的纹路,笑着递到她眼前。
怎么感觉,也有点眼熟呢?
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何看什么都觉得似曾相识?
罢了,许是孕中忧思,又许是对西北的牵挂,扰了心神,乱了心智。
“额娘,那我回去了。”景年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撑着身子慢慢起身。
“去吧。”世兰亲自扶着她起身,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疼惜与叮嘱,“颂芝,送皇上回养心殿,好生扶着,慢些走。”
殿门“吱呀”一声地关上,宫道上的飞雪依旧簌簌落着。
不知道,西北的雪,冷不冷。
日子一天天过去,景年的小腹一日日隆起。褪去了冬日里的厚袄重裳,换上了夏日里的薄衫轻裙,腰腹间的弧度愈发明显,终究是瞒不住了。
世兰终究是不放心女儿的身子,嘴上说着不舍得放人,暗地里却吩咐颂芝和信得过的太医好生照看公主,饮食起居、胎气脉象,桩桩件件都要仔细到翊坤宫回禀,容不得半分疏忽。
这几日,宫里关于女帝有孕的流言四起,景年深知总有瓜熟蒂落的那一天,与其藏藏掖掖惹人揣测,倒不如坦然昭告天下,该来的,无论是福是祸,都逃不开,躲不过。
可还没等到第二日的早朝,养心殿外便闯来一名满身血污的禁军驿卒,连宫门都未及通传,便跌跌撞撞跑进殿内,跪在御案前。
“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雁门关血战,年将军历劫陷阵,尸骨被准噶尔掳走,不知所踪!”
景年闻言,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如惊雷般的噩耗,腹间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满后背,指尖死死捂着小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颂芝吓得魂飞魄散,忙呼喊着传太医,一边叫人速速去翊坤宫回禀世兰。
太医连滚带爬地跑来养心殿,景年早已疼得昏了过去,整个人瘫在冰冷的龙椅上,明黄龙袍凌乱地堆在膝头,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出。
世兰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见景年嘴唇干裂、面无血色,急得指甲狠狠掐入掌心,踉跄着就要扑过来。
“娘娘别急,皇上是突闻年将军噩耗,气急攻心。太医说了,龙胎没事,只是动了胎气昏厥过去,醒过来静养便好。”颂芝连忙拉住世兰,眼底尽是担忧与急切。
“哀家的女儿还没醒过来,叫哀家如何宽心!”世兰红着眼眶,猛地拔高声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龙胎有什么要紧,我只要我的女儿平平安安的!她若有半点差池,太医院上下,全都给她陪葬!”
“太后娘娘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保皇上与龙胎平安无虞。”太医们吓得跪倒一片,连连叩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昏迷在龙椅上的景年,她是这满殿人的命,亦是大清的江山根基。
约莫半个时辰后,景年悠悠转醒,看着世兰红透的眼眶,下意识地就去摸自己的小腹,发现那片熟悉的隆起还在,猛地长舒一口气,随即一头扎进世兰怀里,肩膀一抽又一抽,声音里满是止不住的哽咽:“额娘,年兴……年兴没了!没了!”
“额娘知道,年兴血洒疆场、以身殉国,是年家最争气的好儿郎!”世兰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景年发颤的脊背,眼泪终于绷不住,簌簌落在她蓬乱的发顶。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去准噶尔,更不该让他为了报我的仇,白白搭上自己的一条命!”无尽的自责与懊悔瞬间涌上心头,景年颤得更厉害,连呼吸都裹着剜心的疼。
“傻孩子,年兴他是为大清牺牲的,他的死和你没有一点关系,额娘不许你瞎想!”世兰攥紧她冰凉的手,逼她抬眼看向自己,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你还有孩子呢,你不能倒,你若是扛不住,年兴他……就真的后继无人,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是啊,她怎么能倒呢?她还怀着他的骨血,那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不能,再弄丢了这个独一无二的小家伙。
她猛地一震,腹中也跟着传来一丝极轻的悸动,仿佛是小家伙在回应她的哀恸,给予她撑下去的勇气。
“额娘……”景年声音沙哑,哭声渐歇,只剩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滚滚滴落,“我知道,我不能让他白死……”
“这才对。”世兰长舒一口气,抬手将她散乱的鬓发别至耳后,轻轻拭去她满脸的泪痕,“你要好好活着,把这孩子平安生下来,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这样,年兴的魂,才能安息。”
景年紧咬下唇,逼着自己把方才那份肝肠寸断的悲戚狠狠逼回去,涣散的眼神里慢慢燃起了希望:“我要生下他的骨血,让他的子子孙孙,都记得他的铮铮铁骨。”
望着女儿重新挺直的脊梁,世兰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知道,这对女儿太残忍,连不顾一切地为爱人哭上一场都不能。
她原以为,女儿苦了半辈子,终于觅得一个疼她懂她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强撑着若无其事的假面,毫无保留地展露软肋、释放悲喜。
却不成想,这是更锥心的地狱,刚暖热的心房骤然冰封,片刻温存换来一世的永夜孤寒。
人生聚散不可料,如月圆缺与阴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