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传》雪姝

64、第 64 章 踏入翊

　　踏入翊坤宫正殿，景年也不再撑着那份端庄，吩咐颂芝带槿汐出去候着，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她抬眼，撞上甄嬛深不见底的眸子，声线平稳，不急不躁：“现下四周无人，熹娘娘也不必在我面前装。您今日来，不过是看我笑话，看我这个年家余孽，没了母族的撑腰，还能在宫里蹦跶几日。”
　　甄嬛眸色微顿，似是没料到这个看起来青涩稚弱的公主竟会如此直白。
　　景年缓缓执起茶壶，倒了一杯额娘早年封存的贡茗推至她面前，接着开口：“自打回宫以来，我常常想一件事，娘娘当年诞下胧月妹妹不过三日，却肯弃了尊位，离宫修行，可见是个心高气傲、宁折不弯之人。既然逃了这吃人的深宫，又为何要回来？”
　　见甄嬛不语，景年也不逼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谈判的真诚：“我是私逃的皇女，皇阿玛虽未治我的罪，可这前朝后宫的闲话也没断过。额娘蒙冤，家族倾覆，我在这宫里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苟活。我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
　　“娘娘是聪明人，比我更懂这深宫的生存之道。您膝下有三位皇嗣，还有宫外的身家荣辱，这些，都是您致命的牵绊和软肋，您放不下。
　　“可皇阿玛是什么心性，您比我更清楚。娘娘如今树大招风，手握幼子，身居高位，与年家当年盛极而危的形势，竟是一般无二。
　　“今日我落难，您隔岸观火也好，落井下石也罢，可来日，当着宫里要变天的时候，娘娘是要做迎风而上之人，还是被风吹倒之人，全在娘娘您的一念之间。”
　　甄嬛听了这话，心中似有触动，面上却仍然矜持自若。
　　景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戳破她，只是将语气放得更沉，带着皇女独有的坦荡：“我深知娘娘无心卷入是非，我也不会强求娘娘做什么违心的事。只是往后这几日，宫中不太平，太后凤体不安，朝局暗流涌动，娘娘怕是也无法置身事外。
　　“娘娘若只作壁上观，我亦保娘娘与心系之人安然无虞，尊荣不减。可若是娘娘肯伸手，行一二方便之事，抵一二知情之讯，于娘娘不过举手之劳，于我，却是雪中送炭的恩情，永生难忘。
　　“无论事成与否，我不会让娘娘涉险，亦不会让娘娘沾半分污名，只需娘娘凭心择路，选一条在风雨过后，护得住自己，也护得得住身边人的路。
　　“而你与我、与额娘、与年家的旧怨，一概抹去，永不追究。”
　　此话一出，甄嬛的眼底不禁掠过一丝赞许的神情。看景年这破釜沉舟的狠劲儿，此事必然有几分胜算。而她自己，早已对无情帝王彻底死了心，也早已厌倦了在雍正战战兢兢、受人猜忌的日子。
　　她知道，景年要她做的，不是谋反，不是弑君，只是通风报信，是她张一张嘴、抬一抬手就能办到的小事，却能换来一世的安稳与解脱。
　　“公主把话说到这份上，本宫若是再装糊涂，那便是真蠢笨了。
　　“养心殿的动静，皇上的起居宿卫，宫禁的换防时辰，近侍的心思动向，本宫会一一探明，秘传于你。成事之日，本宫会控住后宫诸殿，绝不放出一兵一卒，乱了你的布局。
　　“我助你成事，不求尊荣加身，不求权倾后宫，只求公主一诺千金，护我孩儿一世无虞，保我甄氏满门安稳。
　　“从今往后，你我同心，共渡此劫。”
　　景年眸光微亮，嘴角挂起一抹稳握胜局的弧度，起身对着甄嬛郑重行一礼：“多谢熹娘娘出手相助，此言九鼎，我景年，永生不忘。”

　　送走甄嬛，日已过午了。
　　翊坤宫的小厨房还做着从前的菜式，却早已不是从前的味道。
　　颂芝站在一旁为景年夹菜，见她毫无胃口，轻轻放下银箸，柔和的声音中藏着刻意的隐忍：“公主，您好歹也用些，若是整日茶饭不思，拖垮了自己的身子，娘娘在那边……也没法安心了啊！”
　　景年轻叹一声，望着对面空落落的圆凳，仿佛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细细数来，她与额娘相守的时光，连完整的一载都不到，可她的心，总是会被牵着，在朱红的宫墙下，在清冷的暖阁里，那抹明艳的身影，恍惚飘过，瞬息间散得无影无踪。
　　“颂芝姐姐，你说，额娘赴死的时候，哭了吗？”景年话音未落，眼眶先红。
　　“奴婢不知道。”颂芝轻轻摇头，缓缓叹出一口气，“娘娘被带去了冷宫，鸠酒赐死，奴婢没能亲眼瞧见。可依奴婢看，娘娘性子傲，断然不肯为薄情帝王折腰，若真是落了泪，也只能是为着放不下您的缘故……”
　　听到“鸠酒赐死”这四个字，景年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个场景：她挺直脊背，梗着脖子，端起小小的酒杯，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不知道，额娘在弥留之际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她的女儿。
　　“公主，就算是为了娘娘，您也得重拾信心，好好活啊！”颂芝忍着眼眶里将要溢出的眼泪，再次执起银箸，向景年的银盘中夹去一片炙羊肉。
　　好好活，那是自然，额娘的仇未报，年家的债未偿，她还要亲手割下那暴君的头颅，用他的血，祭天下无数枉死在他无端猜忌下的冤魂。
　　她敛去悲痛的神色，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夹起了那片带着余温的炙羊肉。
　　她还记得，她与雍正坐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额娘喂给她的，也是炙羊肉。

　　午膳过后，景年遣散翊坤宫众人，只留颂芝、周宁海，以及早年间跟着年家的一众旧仆，保证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在举事逼宫的那一日，一不泄密，二不拖后腿，人人皆可赴死，人人皆愿效命。
　　对外，翊坤宫上下统一口径，只说公主在外漂泊多年，身体素弱，在宫中安心静养，不需要多余人手打点。
　　而她放出去的那批宫人，也并非都是无用的弃子，他们被分配在各个宫苑，便是她最好、最隐秘的眼线。

　　永寿宫与翊坤宫一墙之隔，却是另一番景象。
　　甄嬛端坐于暖阁，指尖轻捻佛珠，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异样，心底早已布下全盘暗棋：
　　派温实初的徒弟卫临日日来给景年“请平安脉”，实则借此传递消息和暗号。
　　知会宫外的妹妹们策动她们的夫君，暗中联合世芍策动的八爷、九爷、十四爷余党，在举事之日封锁城门，稳定局势。
　　让槿汐做苏培盛的思想工作，调度养心殿及附近的宫人太监，用流血最少的方式最快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