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传》雪姝

65、第 65 章 第二日

　　第二日。

　　景年依旧待在翊坤宫，寸步不离，谁来也不见。
　　那些看热闹的、看笑话的、嚼舌根子的，一并被颂芝挡了回去，半分情面不留。就是要让宫里人都看到，翊坤宫的公主与她额娘一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生性不喜喧闹，不善与人交好，故而掀不起什么风浪。

　　卫临来请脉的时候，药匣子里塞了一张完整的紫禁城布局图、养心殿侍卫轮班时辰表、御前太监名单。并告诉景年，甄嬛已经按她所说采取行动，等到一有消息，便会寻个机会让槿汐带给颂芝。
　　还有，景年的身体损耗严重，虽然面上看似无事，内里却早已元气大伤。
　　“你告诉熹娘娘，让她放心就是，我的身子再不济，也一定能撑到事成的那一日。答应她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景年怎会不清楚，虽然被世芍捧在手心里养了这么多年，如今的她面色红润、体态丰腴，怎么看也不像个病秧子，可天生的胎弱畏寒、深宫的孤苦磋磨、准噶尔的马料冷炙，早已伤了她的根本，再加上心底的滔天恨意烧着她的肝火，便是华佗在世，也医不好她从骨血里透出来的伤疤。
　　但她不会倒，也不能倒，就算只剩一口气，就算拼上这条命，这仇，必报，这债，必偿。

　　宫外。
　　京城里不知从何处传起当朝皇帝滥杀功臣、残害手足的舆论。
　　刚开始，大家还只是悄悄讨论，不敢声张，可没过多久，便传得沸沸扬扬，大街小巷上，酒馆客栈里，尽数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年府的朱漆大门上还贴着五年前的封条，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人人皆道雍正鸟尽弓藏，昔日显赫无比的名门府邸，如今只落得满目苍凉。什么万古君臣之表率，全是麻痹人心的鬼话，皇权面前，纵你平定四方、镇国安邦又怎样？只要皇帝容不下你，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无人知晓，皇城脚下，天子眼前，年府后院的角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第三日。

　　槿汐告诉颂芝，说外面一切如常，并没有人看出异样。只是晨间景仁宫请安时，有人提到了景年，说她在外逃亡多年，桀骜不驯，如今回来，却也懂得安分守己，与先前大不相同，全然看不出昔日敦肃皇贵妃的娇纵模样。
　　景年听了这话，只笑笑不语。这正是她想要的，外面越是风平浪静，内里就越是暗潮汹涌。
　　内务府里为年家做事的老嬷嬷向景年送来了几匹上好的浮光锦，说是皇上钦赏的，为了表彰公主的迷途知返。
　　景年掀开布料，下面果然藏着她想要的东西——关于年羹尧当年与宫廷往来的赏赐记录、入宫回话记录、请安折底稿等，还有从年府抄没的族谱、密档、与朝廷官员往来信札等。这些，都将成为逼宫那日揭发雍正的罪证，也是刺向皇权最锋利的刃。

　　养心殿当差的太监陆陆续续换了一个遍，而雍正最近忙着在寿康宫侍疾，抽出时间就是看折子，竟对此毫无察觉。

　　太后的病情愈发严重，景年只盼着她能撑到事成的那一日，莫要让自己扣上一个忤逆不孝、趁乱谋反的罪名。届时，她将亲自下令为这位助她夺权的皇祖母风光大葬，半点不落人诟病。

　　宫外。
　　谁能想到，冷寂多年的年府里，此刻集结了八爷、九爷、十四爷余党之首，还有年家旧部，以及对雍正积怨已久的官员之首。
　　烛火在室内摇着昏光，映得满室人影沉沉。年兴站在众人面前，就像昔日的年羹尧一般，昂首挺胸，英姿飒爽：
　　“今日诸位敢踏入这座废宅聚在此处，便是敢把身家性命、满门荣耀尽数豁出去。这份情，这份胆，我年兴，还有年家冤死的亡魂，都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七日之期，如今才过三日，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宫城铁骑，是死是生，无人敢给诸位准话，一旦踏出，再无回头路。
　　“今日，我们不说兵戈，不说胜算，我只跟诸位说一句最实在的——我们为何而举事，我们奉谁为主心骨。
　　“雍正以诡谋登基，屠功臣，杀手足，囚宗室，苛待文武，猜忌天下。而诸位心之所向，是朝纲清明，是沉冤得雪，是功臣不枉死，是直臣不寒心，是大清的江山，不再握在一个薄情寡义、草菅人命的暴君手中。
　　“此次举事，我们反的是雍正的苛政，是雍正的帝位，而我们拥的，是爱新觉罗的正统血脉，也是年家的子孙后代，是被他囚在深宫、弃如敝履的皇长女景年。
　　“她虽为女子，却是太后临终遗诏定下的皇家正统，有天下人无法辩驳的继位大义，她见过母家被屠的惨，见过雍正最阴狠的真面目，她懂诸位的苦和恨、冤和痛，更愿意在事成之后，给全天下人一个天理昭彰的公道。
　　“我年兴，此生不为自己谋爵，不为年家谋私，只为这江山，不该由昏庸无道的暴君说的算，只为将这天下，还给一个守正持公、心系苍生的君主。
　　“今日，我不逼诸位立生死状，不逼诸位即刻歃血为盟。你们肯来，肯信我，肯站在这里听我把话说完，我已经承了天大的情分。
　　“等到逼宫前一夜，我们再重聚于此，我将拿出年家所有密档、兵册，还有雍正构陷宗室、屠戮功臣的铁证。届时，我们共举酒杯，定主次，明号令，一同踏进宫城，将昏君逼下龙椅，扶新帝登基。
　　“从今日起，我们是一条绳上的人，是同生共死的伴。前路再险，我年兴走在前头，不弃诸位。
　　“有你们在，这盘棋，我们赢定了。”

　　第四日。

　　景年坐在妆台前，一件又一件地抚摸着世兰留下的金银珠翠。那宝玉的冰凉触感，是否与那杯鸠酒入喉的寒凉，一样彻骨。
　　“公主，您已经看了好久了，奴婢还是替您收起来吧。”颂芝伸出手想要触碰漆盒，却在看见景年泛红眼角时，缓缓收了回去。
　　“皇上驾到！”宫门外突然传来苏培盛的通报声，景年的心瞬间揪紧，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连忙将漆盒塞进妆台的抽屉，敛起了悲怆的神色，转身向殿外走去。
　　“皇阿玛万福金安。”景年恭恭敬敬屈膝行礼，举止间挑不出错处，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皇阿玛怎么突然来翊坤宫了？儿臣身体不适，若有侍奉不周的地方，还望皇阿玛恕罪。”
　　“无妨，朕来看看你。”雍正面无表情，也没有扶起她，自顾自地往正殿里走，“嘴里还隐约呢喃着，“世兰，朕许久没来这里了……”
　　景年听了这话，心中早已翻过了一百个白眼，你赐她鸠酒，屠她满门，也配提她的名字，也配在这里装深情？
　　可她还是迎了上去，站在那张令她作呕的脸前，挂上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同时吩咐颂芝将内务府新送的“好茶”拿来招待皇上。
　　“一隔数年，翊坤宫还是当年的样子。”雍正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眉心微蹙，随即嫌弃地啐了一口，“呸！这是什么茶？怎么一股霉味？”
　　景年见他上钩，连忙挂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起身跪在他膝前，字字恳切：“皇阿玛恕罪！这是内务府新赏给儿臣的雨前龙井，儿臣在外漂泊多年，实在舍不得喝这样的好东西，也就是皇阿玛驾临，儿臣才吩咐下人拿来的。儿臣与皇阿玛自幼骨肉分离，不知此茶不合皇阿玛口味，实在没有冒犯皇阿玛的意思！”
　　说着，景年连忙给颂芝使眼色：“还不快把茶撤了！以后翊坤宫上下，都不许再出现这等粗鄙的糊弄之物！”
　　雍正眼底怒火渐熄，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在外多年，苦了你了。”
　　“多谢皇阿玛记挂，儿臣不苦。”景年将头垂得更低，身侧的拳头却暗暗攥紧，“儿臣本是戴罪之身，私逃叛国，死有余辜。皇阿玛肯念及父女之情，饶儿臣一条命，又愿意留儿臣在身边，儿臣已是感恩戴德，绝不敢再生出半分忤逆的心思！”
　　“朕知道。”雍正嘴角牵起一抹满意又阴狠的笑，“只是朕，终究负了你额娘一片痴心。”
　　景年闻言，明白这是在考验她的忠诚，连忙抬起头，用通红的泪眼对上他冷厉的眸子：“额娘昔日为儿臣闯宫、谋划替嫁，乃欺君罔上之大罪，失了皇家的规矩和体面。皇阿玛处置额娘，儿臣虽痛心疾首，却也明白，皇权面前，皇阿玛也有许多不得已。”
　　雍正没再开口，只是细细地打量着她，似是想从她的眼底看出什么端倪。良久，他才缓缓抬手，语气淡得像一层薄冰：“起来吧。”
　　“谢皇阿玛。”景年目光掠过他的手，那只手打过额娘、写过查抄年府的圣旨、沾过天下无数忠烈的血，她嫌脏，半点也不稀罕碰。
　　可那是九五至尊的帝王，他的面子，驳不得。
　　至少现在，还驳不得。
　　她缓缓伸手，指尖刚触到他冰冷的掌心，就被他反手握住，力道沉劲，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尽管胃里翻涌着几欲作呕的嫌恶，她却只能僵着指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清浅，撑出一副温顺和婉的模样。
　　“你能这般想，朕很欣慰。”雍正指尖微松，语气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软，听起来像是无可挑剔的慈父，却淡漠虚浮，没有半分温度，“只是往后，莫要再提什么戴罪之身，你是朕与世兰的女儿，是大清的金枝玉叶。只要你安分守己，朕便护你一世安稳，再不提从前的情仇恩怨。”
　　他顿了顿，将景年往自己身前带了几分，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似笑非笑：“可若你心里，还藏着半点不该有的念头……朕能护你，自然也能，亲手毁了你。”
　　景年听了这话，顿时脊背一凉，却勉强牵起一抹恭谨的淡笑：“皇阿玛说笑了，儿臣是经历过生死关头的人，如今只想守着翊坤宫安稳度日，其余一切，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
　　雍正嘴角笑意更甚，轻轻松开她的手，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语气平静没有波澜：“前朝还有事，朕先走了。”
　　“儿臣恭送皇阿玛。”景年望着他跨出殿门的身影，暗自长舒一口气。
　　她顺手抓起妆台上的手帕，将方才被握住的那只手，从掌心到指尖，擦得干干净净，狠狠掷回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