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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不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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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文武百官从宫门两侧鱼贯而出,见景年披发垂肩、素衣褴褛、垂首长跪于黄土尘埃,或驻足而立,或侧目旁观,亦或暗自嗤笑,皆窃议不休,却无人敢上前多言。
雍正站在宫门城墙上,冷眼睨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这笑里,有玩味,有轻蔑,有审视,以及掌控一切的冷然快意。
年世兰的女儿,私自叛逃的公主,如今在天下人的注视下,卑躬屈膝地求见他。
他没有开口,而是细细打量着,像是在欣赏她傲骨碎尽的姿态。
他等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她的折腰与臣服。
一门之隔,一跪一立,一卑一尊。
他以为的折腰,是临头不觉的灭顶死兆;他以为的臣服,是伺机而动的割颈断头。
年家的傲骨,从来不会被碾碎,只是藏进了低眉俯首下,待时出鞘。
她就那样跪着。
他就那样看着。
直到满朝文武散尽,直到日头渐渐西斜,他才淡淡开口:“进来。”
这一计,看似他完胜,实则早已败得一塌糊涂。殿外诸臣的见证,便是她最好的保命符,一个浪子回头、请罪归降的皇女,迷途知返,忠孝可鉴。
而他,就会变成刻薄无情、逼走亲女的冷酷君父,若是杀了她,史书会怎样书他心狠手辣,赶尽杀绝的千古骂名呢?
景年缓步走在冷寂空旷的宫道上,那是她和额娘待在一起的所有回忆。如今人去了,就连这红墙,都变得黯然失色了。
踏入养心殿。
没有怯,只有近乎本能的怕;没有悔,只有藏在心底的恨。
不等雍正开口,她主动跪得笔直,哪怕指尖都在发颤,面上却强压着不露半点惧色:“儿臣私逃和亲、背弃邦交、贪生怕死,在外隐匿多年,不敢归京。儿臣自知罪孽深重,特来向皇阿玛请罪,只求皇阿玛看在往日情分上,留儿臣一条性命!”
“哼,在外面藏了五年,你还知道回来?”雍正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屑,“怎么,如今过够了漂泊无依的日子,决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
“是。”景年垂下头,故意将姿态放得极低,“儿臣深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今日归来,任凭皇阿玛发落,绝无半句怨言!”
“朕凭什么信你?”雍正冷哼一声,这才缓缓抬眼看向她,“你应该知道,朕赐死了你额娘,清算了年氏一族,你心里一定恨毒了朕。依朕看,你是来寻仇的?”
“儿臣不敢!”景年被这话狠狠戳中,却连忙敛了神色,重重叩首,“皇阿玛是君,是父,儿臣万死不敢生出此等歹念啊!”
“不敢?”雍正捻着玉扳指的指尖一顿,嘴角扯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朕记得,你嫁去准噶尔前亲口说过,总有一天,你要回来为年氏,报仇……”
“皇阿玛,那是儿臣年少无知,口出狂言,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啊!”景年想起那年养心殿门口额娘被杖刑的惨状,指尖不自觉攥紧,声音也跟着发颤,“皇阿玛是明君,必然有容人之度,怎能把闺阁女子的混账话当了真,作了数?”
见雍正似有动容之迹,景年连忙声泪俱下:“这些年在外漂泊,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儿臣日日都在悔,夜夜都在怕。儿臣明白,皇阿玛以江山社稷为重,赐死额娘,是肃清宫闱,清算年家,是稳固朝纲,儿臣不怨,更不敢怨。儿臣是皇家女儿,怎会为了乱臣贼子,背弃自己的君父呢?”
说罢,景年再次重重叩首:“儿臣只求皇阿玛开恩,留儿臣一条贱命,儿臣愿久居深宫,从此青灯古佛为伴,定不再惹皇阿玛烦忧!”
雍正见她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沉默片刻,终究是轻叹一声,松了口。
年世兰的女儿,终究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生死当前,什么傲骨,什么仇怨,还不是一样俯首折腰,再无半分锐气。既如此,又何不留她一条残命,困于宫苑苟活,也全了大度容人的美名。
景年闻言,肩头轻轻一颤,似是不敢相信他能答应得这样爽快,随即连连叩首,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涕零:“多谢皇阿玛不杀之恩!”
在雍正没看到的地方,景年嘴角悄悄牵起了一抹淡漠的笑,这笑没有温度,只有计成的快意。
她知道,她离报仇,又近了一步。
雍正将翊坤宫还给景年居住,看着这里一切如旧的景象,似是那抹明媚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这朱红的宫墙下,叫人恍惚。
颂芝和周宁海带着几位面熟的小宫女早早候在正殿廊下,见景年缓步踏入,齐齐跪在青石地面上,声线恭敬却又带着些藏不住的哽咽:“恭迎公主殿下回宫!”
景年看着颂芝红透的眼眶,不禁跟着落了泪。
直到这一刻,她才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原来,额娘真的不在了。
她抬手,将眼泪抹得干干净净,她是翊坤宫的主心骨,是忍辱负重的仇客,是年家最后的血脉,她不能哭,更不能弱。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从她跪在宫门前的那一刻,便再没有任何退路了。
承宽将景年顺利进宫的消息带给了年兴和世芍。
世芍冷叹一口气,嘴上骂着她倔,手上却不自觉攥紧了拳。年兴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却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追问着细节,生怕错漏一丝一毫。
他们约好的,七日后,举事,逼宫。
第一日。
梳洗完毕后,景年便带着颂芝来了景仁宫。
从前,都是额娘陪她去的。
额娘还说,若是不想起,那就不去了,天塌下来,有额娘撑着。
可如今,她这个认罪归降的皇女,再没了不去的底气。她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哪怕有一丁点的不合规矩,都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稍不注意,轻则受罚忍辱,重则挫骨扬灰,别说报仇,连命都可能搭进去。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在众嫔妃的注视下,景年缓步踏入景仁宫正殿,问安行礼皆挑不出错处,虽姿态恭谨,却也不卑不亢。
“好孩子,快起来吧。”宜修眉眼含笑,却半分也暖不进人心里,“皇贵妃妹妹去了以后,宫里再少见这样的风姿气韵了,如今你既已归来,便要多在宫里走动,切莫整日沉浸于悲痛,闷坏了自己可怎么好?”
“多谢皇额娘挂心。”景年怎会听不出,皇后这招分明是要往雍正赐死额娘的话题上引好,让她在仇恨中迷失自我,自己断送了前路。
她缓缓起身,站在西侧妃嫔列最末、最靠廊柱的角落。曾经额娘最靠前的位置,如今已坐上了新主——熹贵妃钮祜禄·甄嬛。
什么钮祜禄,什么抬入满军旗,承宽早已将这些年宫里头发生的事情打探得一清二楚:原来,在她嫁去准噶尔的时候,甄嬛就已经离宫修行,三年后却突然怀了身孕,被雍正风光迎回。
她不禁在心中嗤笑,好容易逃离这吃人的深宫,为何还要再回来,与那个薄情寡义的昏君纠缠在一起呢?
可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明明可以和娘亲在宫外安稳一辈子,却非要踏上这条回宫寻仇的不归路。
或许,甄嬛也有着非比寻常、不能言说的图谋。
看着众嫔妃或鄙夷、或嘲讽的刻薄嘴脸,景年不怒反笑。待到年兴率领年家旧部和诸位亲王逼宫的那一日,新仇旧怨,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