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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元宵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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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一过,他们就走了。
纵然心中万般不舍,可世芍比谁都清楚,眼下这点安稳,不过是从乱世里偷来的片刻清欢,在一个地方滞留越久,就越危险。
而下一站,不是别处,正是最危险却也最安全的地方——直隶京郊。
她知道,此事已隔多年,雍正必然以为他们逃到了天南海北,鞭长莫及,可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却够不着的地方,行这步灯下黑的险棋,叫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寻不到,碰不着,也奈何不了。
他们最终选择了宛平沈家庵村,距紫禁城不过二十五里,天清气朗时,抬眼可望见天际一线淡淡的宫烟,虽然地处京郊官道侧畔,却又是个住户零落、荒院颇多的僻静小村。
白日里,年兴撑起一家的生计,上山砍柴、挖野菜样样在行,偶尔还能打到山鸡、套到野兔。承宽乔装到官道上,混迹于市井间,盯着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只言片语都默默记下。世芍就在院子里守着景年,纺线、织布、浆洗衣物,只做普通农妇,但绝不让景年抛头露面,只叫她在屋里做些打杂的活,就连开窗透气都要先瞧瞧院外有没有陌生身影。
到了晚上,几人便将日间打探到的皇城动向细细梳理,一面商讨眼下藏身保命的策略,一面留意着宫闱暗流、朝堂局势。
毕竟,若真到走投无路时,他们也不可能躲一辈子。
可这一天,小院的天塌了。
“你说什么?我额娘她……”话音未落,景年眼前骤然一黑,身子软得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直直倒了下去。
年兴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抱在怀里,却在触到她指尖那片骇人的冰凉时,猛地倒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慌乱。
世芍反倒异常冷静,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微颤了下,冷声指挥承宽关紧门窗,莫要走漏风声,又叫年兴把景年平放在土炕上,指腹落在她的人中,不轻不重沉劲按下。
年兴连忙端来一碗温水,世芍蘸了些,轻轻润在她干裂的唇上,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炕上的人睫羽微颤,喉间溢出一丝极弱的气声,引得三人纷纷围上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错漏半分讯息。
“额娘……额娘……”景年缓缓睁开眼,可她空洞的眼底只剩下一片骇人的红。
见此情景,谁也不敢上前接话,世芍默默攥紧了她的手,也跟着红了眼眶。
最先打破这份死寂的,是年兴。他攥紧了拳,狠狠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姑母她……是被那无情的暴君,被那吃人的深宫,亲手逼上了绝路……”
景年听了这话,泪水再也绷不住,一滴滴砸在粗布的被套上,喉间压抑着绝望的咆哮:“胤禛!她好歹也是伴你十几年的枕边人,你竟真敢动她!”
“容儿,隔墙有耳,你小声些!”世芍下意识去捂她的嘴,却在看到她哭得花容失色的脸,想起自己埋骨宫墙的亲姐姐,伸出的手堪堪顿在原地。
“眼下哭与骂,都无用了。”承宽上前半步,俯下身来柔声安抚她,“在他眼里,江山社稷在前,从来容不下儿女私情。年家倒台,娘娘在宫里没了倚仗,从前是何等宠冠六宫,如今便是何等弃如敝履。只是不曾料到,他竟真能狠心到逼死她!”
年兴坐在景年身旁,伸手轻轻搭在她颤抖的肩头,语气里带着愤恨,但更多的是对她的疼惜:“你放心,总有一日,他欠年家和姑母的命,我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说着,他便站起身,一拳捶在斑驳残破的土坯墙上,带着风的狠劲儿,墙皮簌簌脱落,一片片砸在夯土地上。
“兴儿,别冲动!”承宽连忙拉住他的臂弯,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灼,“逝者已逝,生者便要活着扛起所有。若要报仇,单凭你我一己之力,便是纯属送死!你们是年家最后一点血脉了,若再有闪失,娘娘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
“胤禛,你等着,我必取你性命,用你的血,祭年家满门忠魂!”景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恨意却半点未消,“至于额娘,被你那虚情假意骗了一辈子,我要带着她的尸骨,去到离这皇城最远的地方,愿她下辈子,生在寻常人家,不遇帝王,不入深宫,永世不受这红墙禁锢!”
她不再哭,也不再吼,眼底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夜。
她的额娘年世兰,终究是将自己的一生,葬在了冰冷的宫墙下。
原来,在她拼死逃出暗无天日的准噶尔毡帐,以为终于脱离苦海、重获新生的时候,额娘便已经为她私逃的罪过,赔上了她的一条性命。
到头来,她心心念念的自由,竟是勒死额娘的最后一根绳索。
往后的日子,承宽便日日游走于官道市井,不放过任何一丝皇城动向。
世芍有时也会换上一身素衣,拜访曾经于年家有恩,或是对雍正不满的朝中老臣,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
年兴和景年也没闲着,虽然身份尴尬不便暴露于众人面前,却也熟读权谋兵书,为的是有朝一日,将那薄情寡义的昏君拉下龙椅,报杀母之仇,替年家昭雪。
听说太后病重,宫里上下都忙着为太后侍疾。
景年要动手了。
她深知,她的皇阿玛生性多疑,若是硬闯,帝王布下的天罗地网,将杀得她死无葬身之地。
“娘,女儿去了。若此行败露,您就全当没养过我这个不孝女。”景年眼角含泪却不落,第一次恭恭敬敬地跪在世芍面前,额头重扣于夯土,行晚辈辞亲的大礼。
世芍深知,她的女儿,她拦不住,也不会拦。
年家的恨,刻在每一个年家人的骨血里,永生不忘。
她捂着嘴,连哭腔都不敢露,生怕一哭,就乱了她的心志,叫她在将霜刃挥向帝王的那一刻,多了一丝毫无意义的犹豫和牵绊。
“去吧,不管你做什么,娘都认,只一条,无论成与败,你都是我年世芍的女儿。活着,风风光光接娘回年府,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死了,娘便认你的尸,收你的骨,告诉年家的列祖列宗,年容,是年家最孝顺的孩子!”
景年闻言,没有落泪,没有哽咽,只是再一次郑重叩拜,字字泣血:“皇女爱新觉罗·景年,拜别姨母。”
没有回头,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向着朱红的宫墙,策马而去。
“儿臣爱新觉罗·景年,求见皇阿玛!”
宫门外,景年身着一袭素衣,专挑了百官下朝的时辰,直直跪在人群中最显眼的位置。她要让天下人都看见,那个敢从准噶尔私逃的公主,回来了。
回来,请罪。
回来,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