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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这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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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他们跟着承宽的父老乡亲们种麦子,汗水滴在泥土里,有时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心里却觉得无比踏实。
景年喜欢赖床,年兴就故意不喊她,任凭她睡到日头晒屁股,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麦粥,敲敲床沿,凑到她耳边低声笑唤:“快醒醒,再睡粥就凉了!”
一来二去的,景年也不惯他,次日不等天光大亮,便扛着小锄头守在院门口,非要跟着他们一起下地,绝不做那吃现成的懒汉。
日子久了,村民们都夸承宽好福气,带回来的姑娘不仅模样生得俊俏,还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没人知道她是年羹尧的小妹,更没人知道跟在她身后那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竟是皇家的公主,当今皇帝的亲生女儿。
等到农闲的季节,他们就到曲阜的古村,听着朗朗的书声,心灵都跟着被净化了。景年跟着村里的老人学几句论语,比年府表兄们教的更有趣。
泰山的石阶蜿蜒曲折,松柏在石缝里长得苍劲。世芍拉着她的手,说她的容儿就像那松柏,虽历经风霜,却坚韧向阳。山顶上,伴着日初的金光,景年一手牵着世芍,一手牵着年兴,许下岁岁相守的心愿,心中却突然闪过一丝怅然,困在红墙下的她,还好吗?
行至济南的趵突泉,看着泉水咕噜咕噜冒,锦鲤在清澈的水底畅游,岸边的柳树郁郁葱葱。恍惚间,景年想起紫禁城的千鲤池,就在翊坤宫外不足百步的地方,那时,额娘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捧着一小袋鱼食,静静地看着她笑。
“容儿,想什么呢,这样出神?”世芍看着她眸光凝滞的样子,轻轻捏起她额角的碎发别至耳后。
“没什么……”景年猛地回过神,看着世芍眼里的担忧,连忙挂起一抹浅淡却牵强的笑。
“容儿最近总是这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年兴也凑过来,微微俯下身盯着她看。
“真的没事了。”景年慌忙别过头去,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不敢对上两人关切的目光。
世芍瞧着她这般躲闪的模样,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柔得像池边的柳风:“若是心里藏着事,不必自己硬扛,只管和娘说,娘都听着。”
年兴也收了蹙眉的神色,折一枝柳条编成细巧的柳环,轻轻地戴在她的头上,软声哄道:“便是天塌下来,还有我们替你扛着呢,哪能让你一个人搁在心里熬?”
景年抬手抹了把眼角,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摇了摇头:“就是突然想起了些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不妨事的。”
世芍见她不愿多言,也猜到了一两分,顺势转了话题:“你看这鱼,活得这般无拘无束,倒比那宫墙里的自在多了。”
见景年听了这话睫羽微颤,世芍便明白了她所有的心思。
可她不能应,那是吃人的囚笼,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她绝不允许女儿再回去送死。
况且,她岂会没有一点私心?虽说是姐姐亲生的孩子,可毕竟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是自己。
正沉默间,承宽拿着几小包鱼食跑了过来,世芍见状,忙捏起一袋递到景年手中,伸手点了点池面的锦鲤:“快撒点,看它们抢的多欢!”
景年垂头看着手中的鱼食,又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默然片刻,轻轻笑了。
等到第一片柳叶变黄,轻轻漂在碎金色的水面上,他们回到那个小村子,看着春天种下的禾苗结成金黄色的麦穗,忽觉万般辛苦皆成甜,寸心耕耘得圆满。
承宽说,他想留在这儿过个年。
鲁地的冬天来得快、寒得骤,一场北风过后,扫尽了漫天的落叶,天地间一下子就迈入了清冷。
承宽家的小院点起了火炉,世芍靠着景年坐下,递给她一个热乎的烤红薯,是刚用灶膛余火煨的,香着呢。
年根将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浸在了浓得化不开的年味里。家家户户挂起了火红的干辣椒,金黄的玉米串,还有晒得油亮的咸肉。
除夕这日,天刚蒙蒙亮,承宽便带着年兴贴春联。大红的笺纸裁得方方正正,用米糊细细抹匀,景年就在下面看着,保准贴得齐整平直。那粗糙的红纸,竟比宫里的鎏金云龙笺还温软入心。
晌午过后,院子里便响起了剁肉馅的声音,左邻右舍的婶子们聚在一起,案板上摆着一排元宝似的饺子,有的包着硬币,有的裹着花生,还有的嵌着冰糖。
景年跟着世芍学,包得歪歪扭扭,正想藏在身后,却被世芍揽过,小心地摆件盖帘:“我们容儿包的,定是最吉祥的!”
夜幕降临,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承宽也点燃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空气都在颤,年兴连忙帮景年捂紧耳朵,自己却先红了脸,只说是冻的。大红的炮屑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红地毯,更像是满地揉碎的春光,把相守的暖意都铺进人心里。
屋里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还有白日里包好,现下刚出锅的滚热饺子。不如年府的丰盛,也不如翊坤宫的气派,却勾得景年食欲大开。觥筹交错间,看着身边人眼底真切的笑意,她忽然觉得,人生小满胜万全,守着眼前人便是抓得住的踏实。
刚动筷不久,世芍便咬开了一只花生饺子,寓意好事发生、福寿绵长、日子越过越兴旺。承宽明显被硌了牙,脸上却没有一丝不悦,笑着吐出一枚锃亮的硬币,说这是事业有成、安稳殷实的好兆头。景年正盼着自己也能咬到吉祥美满的福饺,忽觉咸香的肉馅中漫过一丝清甜,应了她苦尽甘来、清甜顺遂的念想。唯有年兴,自始至终只盯着角落里那只歪歪扭扭的“丑饺”,趁众人不注意,飞快地夹过送入口中,嚼得格外鲜香。
景年看在眼里,却没戳穿他,只是眉眼含笑地看着,见他连皱瘪的饺边都不肯剩下半点。年兴发现后,脸颊“唰”地一下烧得通红,连忙低下头去,含着饺子瓮声闷语:“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就这一只。”
守岁时,大家伙围坐在火炉边,鼻尖萦绕着炭火的暖香,空气里毫无半分倦意。没有宫规的束缚,没有终日的惊惶,只有身边人的温软和满院的烟火气。
子正钟鸣,新岁初启,景年携着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安然从容地迈入了她的二十一岁。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景年便被窗外的拜年声吵醒。穿上世芍新做的粗布衣裳,跟着年兴出门给邻里拜年,看不出半分皇家公主的架子,只有乡野间的温润谦和。
长辈们会塞来装着压祟钱的青布小袋,还有一把把香甜的瓜子花生,裹着邻里间实打实的疼爱与亲情,落在怀里,暖在心里。
若是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景年终究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