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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四人一 ...

  •   四人一路奔逃,不敢再走官道,也不敢住进旅店客栈。
      他们心里都清楚,景年和年兴双双私逃的消息,想必早已传入了天子耳中,这时候再回京城,甚至出现在任何城镇市井,都是送死。
      景年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从开始的马料到后来的冷羹,她的脾胃严重受损,吃一点东西都可能会腹痛不止,莫说说赶路,就连腰都直不起来。
      于是,世芍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择乡野小径穿行,以静养调护景年亏体,遇山水清幽处便暂行驻留,此生不再踏足京城。
      “娘,不妥!”景年强撑着想要坐直身子,年兴见状,连忙轻轻扶住她的腰。
      “没什么不妥的。”世芍抬手,温柔地抚摸着景年被打湿的额发,“你是娘的命根子,娘为你做什么都值得。乖,听话,娘只要你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报仇的事,不许再提。”
      “我支持姑母!”年兴一下又一下的替景年顺着气,眼底满是无可动摇的坚定,“容儿,别想那么多,你不是我们的拖累,你是我们的主心骨呀。”
      看着景年执拗的眼神,顿了顿,他接着说:“我知道,只要是你认定的事,从没有轻易改变的道理。你若执意要报仇,便等你身子骨好全了,我助你!”
      “容儿,听你娘的话,别让她担心。”承宽也凑上来,将手轻轻搭在世芍的肩头,“还有兴儿,你也别瞎起哄,报仇之事,谈何容易啊,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哪有先保下命,再慢慢筹谋来的实在……”
      景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眼眶瞬间红透,却硬是撑着没掉下泪:“额娘还在西配殿囚着,霜芸的尸骨还在准噶尔晾着,年家满门的血至今未干。每次想起来,都像针尖扎着,我一闭上眼,就是他们的样子。娘,你说,我怎么忘?”
      世芍闻言,泪水再也绷不住,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容儿……娘的苦命容儿……娘也没忘,可娘怕呀,怕连你也留不住……”
      年兴垂下眼睑,想起年府围抄那日的惨状,身侧的拳头狠狠攥紧:“我也忘不了!此仇,不共戴天!”
      承宽望着三人各怀执念的模样,眼底凝着挥散不去的沉郁与疼惜:“这仇,种在心里,谁都记得,可如今是什么光景?容儿疼起来连路都走不稳,兴儿你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我与世芍更是手无寸铁,连自身安危都难保全。
      “不是不让你们报仇,是要寻个好时机。等容儿身子康健了,再慢慢打探消息、联络旧部,总有一日能沉冤昭雪、大仇得报。可若此刻凭着一腔孤勇硬来,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让九泉之下的亲人,连个念想都留不住……”
      是芍见容儿似有动容之迹,连忙拉起她的手,柔声安抚道:“是啊容儿,娘知道你难熬,可活着才有希望。你额娘在宫里熬了这么多日子,早就练就一副铁骨铮铮,百折不催;霜芸若是在天有灵,也断不会盼着你陪她赴死啊!”
      年兴缓缓抬起头,眼底力气渐渐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沉毅的坚忍:“姑母说得对!容儿,你信我,总有一天,我会带你闯进宫去,救出娘娘;会领兵杀入准噶尔,踏平那边地狼烟,让她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更会让那些害了年家满门的人,血债血偿!”
      景年望着大家坚定的眼眸,紧绷的肩膀渐渐垮了下来,轻轻地靠近年兴的怀里,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将四人赶路的身影拽得老长。
      他们不知道下一站是何方,但心底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底气。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前路茫茫,只要彼此的手牵在一起,心连在一起,就无所畏惧。

      往后的日子,他们在一望无际的漠北草原上肆意奔腾,看成群的牛羊漫过天际,蒙古包飘着炊烟,风里都是烤肉的香气。
      他们住在牧民的毡帐里,听马头琴曲声悠扬,围着篝火吃手把肉。景年的胃不好,世芍就跟牧民学着做软烂的奶粥,一勺勺地喂着她。
      她有时会垂着头,静静地看着草浪发呆。原来这草原,也并不都是可怕的。
      没有宫墙遮挡的夜空,星星低得伸手就能摘,就连人的心都跟着开阔了起来。
      天冷了,草原的夜晚寒如冰窖,牵起景年畏寒的老毛病。年兴学着缝了件厚羊毛披风把她裹紧,让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冬天也能这么暖。
      寒风凛冽中,景年迎来了自己的十七岁,这是她自一只脚踏入红墙以来,第一个和娘一起过的生辰。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一行人收拾行装再度启程。脚下的草原慢慢变成覆着薄霜的黄土,钻出新绿的麦苗。风裹着泥土的清甜扑面而来,闻着心旷神怡,连呼吸都觉得轻快。
      他们住在黄土坡的窑洞里,看大娘在家门口纳鞋底,大爷在石墩上抽旱烟,小孩在巷弄里追着跑。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睁开眼便是岁月静好,还有人间最美的烟火气。
      承宽跟着大爷上山采山药,煨成软糯好消化的暖羹给景年,她慢慢能吃大半碗;世芍跟着大娘学做晋式花馍,景年却总是把小兔子耳朵捏得歪歪扭扭,然后塞到年兴的手里,非要亲眼看着他吃下去。

      当黄土坡上的太阳刺得晃眼,就连石头缝里的狗尾巴草都晒得蔫巴的时候,他们告别淳朴的窑洞人家,一路向南,来到豫西这片青山绿水的诗意画卷。
      龙门石窟的佛光普照大地,也温柔抚慰着万物众生,景年静静地摸着佛像的衣角,看着大佛温和地冲着她笑;白云山脚下的竹楼小院,世芍与承宽手牵着手爬上山顶看日出,年兴就坐在竹楼前择菜,陪着景年听山泉涧涧地流。
      景年的脾胃好了很多,胃痉挛犯的次数也少了,她开始主动跟村民搭话说笑,仿佛那段生无可恋、心如死灰的过往,在山水的治愈里,一点点淡去了。

      等到第一片初雪落在老金山的金顶上,他们告别了千年古都的洛阳,向着白墙黛瓦的皖南古村前行。
      宏村的村民在月沼边洗衣挑水,小孩将纸船放入月沼,期盼无忧的岁岁年年;西递的牌坊静静立在古村口,带着岁月的厚重和烟火的温度,见证着人间团圆。
      景年身子彻底养好,能随着世芍一起爬上黄山的顶峰。云海漫过山头,那一刻,她忽觉天地之大,总有能容身的地方。
      原来,不知不觉地,景年已经十八岁了,离开紫禁城,整整两年了。

      越过太湖,在暮春的烟波里,迎来了江南水乡的温柔。
      青石板路挨着小河,景年坐在水中央的乌篷船上,船娘缓缓摇着橹,说着软糯的吴语,她虽听不懂,却觉得无比亲切;古镇的老人坐在河边,忆着曾经年少旧事,孩童在岸边嬉戏奔跑,偶尔被大人喝一声慢些,便稍收了脚步,转眼又蹦跳着远去。
      西湖的荷花开满池的时候,比宫里规整雕琢的更好看。世芍陪着她坐在湖边,折一枝莲蓬剥莲子,吃清甜的味道弥漫在喉间,眉眼都跟着软了下来。
      天上人间。
      “娘,我喜欢这里。”景年糯糯地靠在世芍的怀里,轻风抚起她的发丝。
      “喜欢呢,我们就多住些时日。”世芍拉过她的手,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颈窝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有时,看着水乡的母女牵着手走在小桥上,她也会猛地愣住,想起红墙下那个明媚的身影,想起西配殿门缝里惨白的半张脸。再看向身边世芍和煦的笑眼,只当做方才那点想念不过是心头的一缕青烟,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了。
      他们住在临水小院,推窗就是小河,景年坐在床前,静静地绣一块帕子。尽管针脚笨拙生涩,还是被年兴抢了去,日日戴在身上。
      而这里的秋冬,又是另一番胜景。金黄的叶子轻轻落在水面,不像宫里那般被打捞得干干净净,而是任由它们漂着,漂向巷陌深处;细雪悠悠落下,却留不住,沾在水面上便消逝的无影无踪。
      承宽说,江南不总是下雪的。
      到了年根,家家户户点着灯笼,照得水面一闪又一闪,倒是比往日京城里的热闹,更加温润鲜活。
      漫天的焰火倒映在水面,孔明灯冉冉升空。景年,十九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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