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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平凡爱情故事 思念整耳欲 ...

  •   高三的头一个星期四,空气中还带着酷暑没有降下来的余温,惹得刚上完体育课的大家纷纷拿书充当扇子。

      头顶的电风扇吱呀作响,窗外是阵阵吵人的蝉鸣,不知疲倦地为人们咏唱着即将逝去的夏天,同学们听着夏竹讲课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方聿怀倒是没多困,但也没在认真听课,他用右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符祐的侧脸,看她被风扇吹起的轻抚过脸颊的耳发。

      符祐正在书上做笔记,注意到他的目光,侧过脸抿嘴睨了他一作为警告。

      他却觉得女朋友此刻的小表情十分可爱,乖乖转过头勾唇笑了笑。

      夏竹的经典手机铃声打断了不少同学会周公的进程,她按断电话那铃声又契而不舍似的打来,几次铃响之后夏竹只好接通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她的表情逐渐凝重。

      她挂断电话叹了口气,视线扫过有些骚动的同学们,最后落到符祐身上,“符祐,赶紧收拾东西吧,你爸妈帮你请了三天假,正在校门口等你呢。”十三班的同学纷纷朝她投去了注目礼。

      符祐闻言右眼皮跳动了一下,她有预感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趁着她快速收拾东西的间隙,林羽羡转过头来担忧地看着她,“祐祐,等下记得给我发消息啊。”符祐朝她安抚似的眨眨眼。

      陈嘉树同样意识到她家里可能出了事情,沉默着转头看她,半晌才道:“天塌下来你还有我们呢。”符祐头一回觉得陈嘉树说了句人话,她有些感动得对他点点头。

      看着大家探寻关切的眼神,夏竹有些不忍,但清了清嗓子道:“其他的同学专心听课哈。”同学们这才转过身去看屏幕。

      符祐胡乱塞了几张卷子和笔进书包,她现在的思绪有些混乱,根本不知道要装些什么。

      方聿怀趁着她伸手去桌洞里拿东西的间隙,也将手伸进去轻捏了下她微凉的指尖,只停留几秒,他将一个东西塞到了她手中。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符祐顿住动作,抬头看他,他却安慰似的笑笑,轻声道:“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符祐拿上书包从后门悄悄离开,听着老师们此起彼伏的讲课声,她看着空荡的走廊,瞬间觉得有种割裂感。

      她心乱如麻快步奔到校门口,吴女士远远见着女儿,忍不住冲上去落泪道:“柚柚,你外婆她...她不在了。”

      符祐用力搂着母亲,将她搀上车坐下,符文成为妻子擦完眼泪就开车驱往高速收费站。

      再一次面对死亡,符祐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她沉默着看着窗外,看着视线中不断变换的街景,紧紧握住了拳头。

      手中的事物被捏紧,存在感十足,她才察觉到自己慌忙中忘记看方聿怀塞到她手中的东西了,张开手掌出现了一条橘子味的软糖和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打开了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难过了就吃一颗糖。

      写得太过着急,失去了平日的沉稳苍劲,但在她看来却是莫大的安慰。

      她颤抖着手拆掉了软糖的包装,将一颗糖塞入口中,柑橘的清甜在口中蔓延开来,符祐尝着口中的甜,咽下了喉头的苦,觉得自己是时候鼓起勇气来再次面对死亡了。

      再一次回到郦江市的小乡村,村子中间的小广场已经摆上了大棚和桌椅,许多陌生的面孔都相聚在此嗑瓜子聊八卦和打麻将。

      郦江人习惯在送别时请来许多同乡之人,来吃送别宴的人来者不拒,统统招待周到,像是借着外婆的名义再宴请一次宾客,看着宾客们的相聚热闹的模样,仿佛能让外婆一个人离开时不至于太孤单。

      符祐跟着爸妈向家中走去,里屋烧纸守灵的多是与外婆血脉相连的亲属,还有一些是受过外婆恩惠照顾的人。

      大家聚在一起,平静地问候寒暄,谁都没哭,仿佛谁都没多悲伤。

      门外传来宾客赢牌的欢笑声,符祐接过三根香点燃,视线落到眼前的黑白遗照上,外婆的笑容依旧和蔼,这个可爱的、自己只见了一面的老太太,如今躺在冰冷的棺椁中,天人永隔,与她再无相见之日。

      符祐举起香跪在蒲团上虔诚摆了几拜,再将香插入香盆中。

      听着门外的喧闹声,符祐却觉得难过心酸,在宾客们看来这只是一场能吃饭逗乐的宴会,觉得世界上少了谁都能转,日子怎样都会过下去。而她却头一回近距离体察到人去世后的情形。

      夜晚,符祐独自坐在蒲团上扯着纸钱放入火盆中,焰火燃尽纸钱,就代表着老太太能在那边会有钱花。

      吴女士和几个姐妹打起了麻将提神,他们今晚要守夜。小孩子们坐在一旁玩游戏,相聚的欢闹声有些刺耳,引得大人们一番呵斥。

      符祐的脸被升腾的火焰熏得发热,她走出大门吹风的间隙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来着林羽羡和方聿怀消息,余光却瞥到了独自坐在院子藤椅上摇着蒲扇的外公。

      记忆中的外公有些严肃,总是不苟言笑的,此刻整个人缩在角落里连月下的影子都显得孤寂。

      符祐提了只小凳子主动坐到了他旁边唤他:“外公,你在这里做什么?”

      外公愣神一秒缓慢转头看她,随即伸出枯枝般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月亮道:“今晚的月亮好亮,跟你外婆嫁给我那天一样。”

      他说完笑了笑,眼底是无尽的温柔,“你外婆嫁给我之前日子过得很苦,但她在嫁给我之后也吃了很多苦,如今儿女成家日子也好起来了,我想着她能比我多活几年,多尝些甜头,没想到她却先走了......”

      符祐说不出话来,她红着眼眶静静得看着他。

      外婆是家里的老三,因为长得胖,大家都叫她三胖子。

      三胖子因为是个女孩不受宠爱,她好像总是很忙,村里的人总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总是忍不住在她面前调侃道:“三胖子,今儿又去哪儿啊?”

      三胖子笑起来,脸上的肉被挤得皱在一起,看起来肉嘟嘟的,她说她去割猪草喂猪,去挑粪桶浇地,回去给哥哥弟弟做饭......

      三胖子每天都很忙,但好像都不是为了自己。

      十六岁那年三胖子为了几个彩礼钱被父亲嫁给了外公,俩人搭伙过日子,三胖子依旧很忙,忙着侍奉公婆和照顾丈夫。

      某天丈夫突然说要去北城发展,三胖子摸了摸儿子的头又抚了抚圆滚滚的肚子,最终还是笑起来道:“你去吧,我跟孩子在家等你。”脸上的肉又被挤在一团。

      但她没想但丈夫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孩子出生了,是一对双胞胎女儿,其中一个孩子死了,三胖子奶孩子的时候实在太累了,翻身的时候不小心压死了自己的女儿,但她来不及难过,她还要侍奉公婆。

      丈夫终于回来了,他呆了段时间,但大儿子的腿在豌豆地里崴了一下成了残废,手术需要很多钱,丈夫又一次走了。

      丈夫寄来了钱,但用不上了,儿子白日睡觉,晚上就坐在门口叹气,在某一天他迎着月光沉入河底,三胖子哭了,但她不能太悲伤,她还要侍奉公婆,还要给孩子做饭呢。

      他们都说三胖子瘦了,人也不爱笑了,她的丈夫终于回来了,整日陪在她身边,每日挑挑水种种地。

      三胖子又生孩子了,她终于又牵起嘴角笑了起来,她继续忙碌着,大着肚子去插秧、去挑水,她好像就是闲不下来。

      后来孩子长大了,孩子读书了,孩子成家了,孩子又有了自己的孩子。

      前几年三胖子抱柴堆的时候闪了腰,疼得夜里睡不着觉,等被家人送去医院才发现是腰椎骨折了,现在看棺椁里躺着的人还会发现她腰上的刀口呐。

      外公说到这里早已泪流满面,“你外婆她过得太苦了,操劳一生,好像都是为了别人。”

      豁达的三胖子其实也有活不下去的时候,但她想着家里还有等着吃饭的孩子,还有等她回去的丈夫,她就抹完眼泪回家去了。

      外公不摇蒲扇了,他伸手擦了擦眼泪道:“日子在过不下去的时候,为着别人好像就能过下去了。”

      眼泪顺着他脸上沟壑般的纹理流淌下来,外公枯枝般的手想去拦截水流,却无济于事,“这辈子,你外婆没听过我几句好话,我嘴笨不会说话,所以常常就不开口,等着她来猜我的心思,猜不准了我还要生气呢,我就躲在屋子里不吃饭,把你外婆急得在门外团团转。”

      外公说完笑了起来,转头问符祐,又像是借着月色问其他的人,“我很小气吧?”

      夜深了,晚风拂过,屋内传来搓麻将的声音,外公的声音裹在晚风里,显得更加苍老,“就是我这么小气的人,你外婆哄了一辈子,直到她走了都没听到我一句好话。”

      他被夜风吹干的泪又淌了出来,“其实啊,我就是后悔,后悔在她咽气之前没说两句酸话,就说三胖子,其实我见到你第一面就挺稀罕你的。”

      他顿了顿,“还要说什么呢?就说这辈子幸苦你了,下辈子我就不拖累你了。”

      外公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符祐不知何时也落了泪,她拍着外公佝偻的脊背,听到了他哽咽的声音,“你怎么狠心让我送你的,我该怎么活啊。”

      突然挂了一阵大风,伴着外公的呜咽声,屋内的大人终于察觉到了外公的不对劲,忙搀扶着他回房间去。

      外公经过棺椁,空气中飘起一团燃烧完的纸灰,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符祐就这样听完了一个人的一生,平凡、重复,甚至充满了苦难和病痛,她又在蒲团上坐下,扯纸钱烧给那个苦了一生的三胖子。

      她看着火盆升腾的火焰,突然就觉得释怀了,死亡不是一个人真正的消亡,只要外公记得、子女记得、小辈们记得,三胖子就永远存在着。她终于也明白,一个人活一生就是要在世上留些什么痕迹,丰功伟绩也好,平凡的回忆也罢,总之有人记得,那就不负来着世间一趟。

      符祐慢慢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祭奠那个平凡而坚强的三胖子,同时祭奠那个死过一回的自己。

      火盆里的火焰舔舐着纸钱,符祐感受这份光热,突然想起了小周护士的脸,想起了谢晓阳的笑,也想起了老妇人温暖的手掌......

      自己的生命虽然短暂,却也在他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和回忆,那这就够了。

      符祐一夜未眠,她看着大人们打牌,又去厨房看舅舅做早饭。

      做馒头少了些面粉,大家不敢吵醒沉睡的外公,姨妈说她去找,挨个打开了装米粮的老木箱,她寻了半天未果,又叫了姐姐,吴女士也找不到,舅舅也来搜寻了一番。

      水开了,舅舅有些急,他习惯性开口问道:“妈,咱们家面粉放哪里的?”说完整个人都愣住了,顿时泪流面满。

      三姐弟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符祐看得动容也流下了眼泪,她听到他们哭着道:“我们没妈了啊。”

      “妈,我们想你啊。”他们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像三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仿佛这样,妈妈就还能回来,把他们都抱在怀里叫着幺幺乖,莫哭。

      三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最后还是伪装起来,招待和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前来祭拜的宾客,细致又周到,丝毫看不出心底的脆弱。

      周天上午,外婆就下葬了,就埋在后山,从后门望一眼就能看到,外公说路不远,方便她找到回家的路。

      外公好像变了,他开口说着他对外婆的想念,给儿女说起他们的爱情故事,他翻来覆去地讲这个乏善可陈的故事,直到儿女都听腻了,觉得他是有些孤独了,合计着把他接到家里轮流照顾。

      只有符祐直到他是在后悔,后悔自己没在外婆活着的时候将自己的爱意表达清楚,所以只能在人死后不断絮叨。

      符祐看着外公孤独的背影,揣着他的那份想念走出大门,她拿出手机给方聿怀打去了电话。

      “喂?柚柚,外婆已经下葬了吗?你还好吗?”思念的声音自听筒传来,符祐轻轻“嗯”了一声。

      “方聿怀。”她叫他,“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方聿怀那边没说话,几秒后他轻笑一声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很好,整个世界我最最最喜欢你了。”符祐将心头的话脱口而出。

      半晌,方聿怀吸了下鼻子哑声道:“符祐,我很想你,我也最最最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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