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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投名状 真心错付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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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冥蹲在池塘边,静静的望着池塘一角被横扫得七零八落的莲叶和莲花,还有坐在花叶丛中衣袍松垮的步崇明,只见他唇上沾着嫣红的胭脂,唇边却渗着殷红的血,池水较浅,水线刚漫过他的胸膛,月色清朗,夜风细细,吹皱池水在他的胸口处轻轻荡击出一片潋滟。
一刻钟前,步崇明托她端盆水来把自己泼湿,而她觉得那样甚为费力,于是便在步崇明惊愕眼神注视下,将他整个人从床榻上打横抱起,快步走出房门,一把扔进房外的莲池,然后又怕他药劲上涌,栽进莲池里溺毙,于是蹲着看他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估摸了一下时间,差不多药劲也都褪了,拧了拧脖子站起来,又不放心的问了句:“没事了?”
步崇明哑声开口道:“多谢姑娘”。
蛛冥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房内,“袁酂的骨灰我按约定给你带来了,今夜我也不是有意要……总之,唐突了,公主最多半个时辰便会苏醒,我留着也不合适,那我这便走了”。
“稍等”,步崇明听她要走,挣扎着想起身,却因腿脚乏力,又踩到了池底的淤泥,竟踉跄着猛然前扑,就在整个人即将摔入池中时,听到身旁“扑通”落水声,一双手稳稳将他托住。
“步公子”,蛛冥叹了口气,“还有什么事?”
“我见过你”,步崇明于池中站稳,直起身,双眼紧盯着蛛冥,“我一定见过你”。
蛛冥皱着眉头,想撤回手,却被步崇明反拽住,像是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跑了,“你的眼睛,我总觉熟悉”。
夜风恰合时宜的撩了一下蛛冥的掩面黑纱,只略略掀起一角,步崇明兀地瞪大了眼睛,蛛冥挣脱开他的手,不客气地道:“我与公子不过昨日城外匆忙一见,我毕竟是个女子,这花前月下的,公子拽着我泡在这池水里,不合礼数吧”。
“不”,步崇明执拗的个性此刻如洪水猛兽,复而抓住她的手腕,喃喃道,“我肯定见过你,在城外松林之前,在更久以前”。
蛛冥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轻而易举的将他整个人摁入水中,步崇明在一池搅混了的水里挣扎,被拎着后衣领提起来的时候,双眼通红,长发披散,满脸污痕,比起在房里意乱情迷的模样更加狼狈,蛛冥冷冷道:“步公子,我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善类,切莫同我攀扯,我心情不好了,一掌就可以叫你无声无息死在这里,明早等人发现你时,保管你尸体都泡烂了”。
步崇明又跌坐回池水里,大口喘着粗气,蛛冥拔腿便要走,却听他不知死活的道:“你怕我”。
蛛冥恶狠狠的盯着他,步崇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你怕我看到你的脸,怕我真的想起来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蛛冥咬牙切齿的别过头,低声骂了句死书呆子,却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崇明,你和谁在说话?”
锦心公主身着薄纱里衣,从幽暗的房中踱步而出,步崇明从渐渐清明的池水里站了起来,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体,夜风拂过,激起一阵寒意,望着这个他为之心动的女子,联想到往日的情意绵绵和今夜的诡谲算计,他的心比他的身体更为寒冷。
“你?”,锦心公主行至月下,才看见一袭黑衣的蛛冥,慌忙拉扯着身上的衣物惊惶道:“你是谁?”。
即便自己和步崇明闹出的大动静惊醒了公主,蛛冥也不慌乱,抱臂戏谑道:“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是一个来看戏的”。
“看戏?”,锦心公主抖如筛糠,蛛冥又道:“是啊,好一出霸王硬上弓”。
锦心公主变了脸色,步崇明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失望,蛛冥添油加醋道:“步公子今晚喝的酒可是金风玉露,是佐以珍贵药材酿造的催情酒,我站在屋外光闻着酒香都要醉了,不过以步公子的心性,光是酒恐怕不足以致他乱性,所以公主又在菜肴中添了无色无味的软筋散,思虑不可谓不周到,若不是步公子意志坚定,咬舌以保清白,此刻恐怕好事已成了”。
锦心公主牙关打颤,几乎站立不稳,“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蛛冥阴恻恻的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今晚都做了什么,公主殿下好天真,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就有了掌握自己婚姻大事的本钱了?今夜若事成,来日若事发,以我朝太后的狠厉决绝,陛下的杀伐决断,步崇明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被秘密处决,而你只能揣着一颗未亡人的心,哭哭啼啼的坐上花轿,被送去联姻或被嫁给某个王孙公子,抱憾终生”。
“你回宫吧”,步崇明打断二人对话,他虽已收回落在锦心公主脸上的目光,一句话却如同一柄利剑狠厉而决绝的刺穿她的胸膛,“你我情义已尽,此生不复相见”。
锦心公主脸色煞白,却听步崇明对蛛冥道:“还请姑娘保守秘密”,随即听见蛛冥不置可否的冷哼了一声。
锦心公主回房穿戴齐整后隔着一池青莲再一次凝望自己的心上人,他坐在池边的石墩上,皎洁的月光披洒他满身,即便他此刻衣袍污秽,浑身湿透,形容狼狈,他也仍如月下青莲,一副光洁清明的身姿,锦心公主还欲开口说些什么,那个目光毒辣的蒙面女子向前跨了一步,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竟将步崇明挡在了身后,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如死灰的锦心公主,直到她一步一顿的消失。
蛛冥有些懊恼自己多管闲事,莫名其妙替人出头,可眼看着步崇明静坐在池塘边的歪脖子柳树下,湿透的衣袍也不愿去换,发梢还有水珠滴落,神色那般落寞,联想他先是撤职被重责,后又被同乡出卖背叛,现又遭心仪女子算计,蛛冥狠不下心来立即就走,催动内力烘干衣服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开口道:“你也不必难过,世人如此,一切皆为自身谋利”。
步崇明闻声抬头,有些讶异的望向蛛冥,蛛冥又道:“你这样一个才华冠顶,满怀抱负的人,真甘心回乡做个默默无闻的乡野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教出来的学生,他们寒窗苦读积攒出渊博学识,难道不是为了走上仕途,造福百姓,光耀门楣?再者,你愤恨战争,不惜自毁前程也要仗义执言,可国与国之间如猛兽缠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自古以来皆如此,天下不统一,杀伐就不会停止,你只知燮帝主战,战火蔓延处民不聊生,又可知燮国境内还隐藏着多少炎国间客和袁酂那般被策反的叛徒,如蛇虫鼠蚁般想要从内部噬空燮国,步公子,总要有人为着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身先士卒,不是你,就会是你的学生,你们的后代子孙”。
步崇明愣愣望着她,蛛冥拍了拍有些皱巴巴的衣摆,仰头望向高悬的明月,“我若是你,得帝师青睐,太子倚重,就该顺势而为,尽己所能,当然,我不是说要你委身于公主,那是最低等的下作手段,你可以走一条光明正大的通天之路,成为君王身侧的朝之重臣,引领和掌握朝堂政权,位高者才有能力左右天下局势,你说对吗,步公子?”
蛛冥说完话,也没有等步崇明回答,起身一个踮脚跃上柳树,又踩了一脚树干,身影在月下划出一道弧线,直落向院墙外,把步崇明和他那道灼烫的目光远远抛在身后。
清朗月光在千蛛堂外的窄巷口投下一小方洁白,一个黑影从那方洁白之上极快掠过,融入窄巷口延伸向内的黑暗中,与此同时,窄巷深处有刀光一闪,贴着急掠向前的黑影斩下,黑影侧身躲过,长刀横向削出,黑暗中响起金属弯折的“喀哒”声,长刀瞬间被黑影伸长的手一把掐住,黑影发出一声阴沉的怪笑,另一只手聚力往黑暗中击出一掌,持刀者遭重击后退两步,刀柄脱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黑影上前一把掐住持刀者的喉咙,那手冰冷坚硬,竟是戴着一副金属所制的手套,黑影手间发力,竟单臂将持刀者平地举起两尺高,随即重重的掼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钝响,持刀者脖颈断折,已然气绝。
又一柄长剑从黑暗中刺出,黑影飞身旋转,剑锋贴着他腰身擦过,又回锋横削他下盘,黑影跃起,踩着剑锋在半空中后翻落地,竟以掌直对剑锋,黑暗中响起金属相击的铿锵声,长剑断为数截,持剑者的手腕被黑影一把捏住,黑影正欲发力捏碎其腕骨,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一阵馥郁花香悄然而至,贴着黑影的鼻息打转,黑影无缘无故的重重砸向窄巷一侧的墙面,持剑者悄然隐退,一个身影从天而降,轻盈的落在黑影旁,柔媚的女声传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黑影不知为何几番挣扎竟无法起身,金属手套于墙面落下刺耳的刮擦声,声形皆如鬼魅的女子就在他身旁,他却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无法抬头,黑暗中凭空燃起一簇火焰,光亮沿着一袭绛紫色长裙倾泄而下,火光将黑影曝露无疑,那是个蒙面的黑衣人,此刻已放弃了挣扎,贴着墙根垂头瘫坐。
女子道:“你手上是探金爪,你是炎国的间客,这地址是那叛徒告诉你的吧,你是来送解药的?”
蒙面人怀里确有一小块圆形凸起,女子俯身从他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纤长的手指拂过蒙面人的眼睛,蒙面人顿时陷入盲目,却觉得头顶的无形重压略有松和,女子托起他的下巴,一把扯开了蒙面的黑巾,“扑哧”笑道:“好俊俏的少年郎”。
火光映照着一张略带稚气的少年脸庞,肤色净白,眼眸异常明亮,山根挺拔,嘴唇倔强的紧咬着,神色似一头落入陷阱的幼兽,女子好生欣赏了几番,忽而指间发力,卸了他的下颌骨,又从白瓷瓶里抖出几粒碧色药丸一把全塞进他嘴里,再合上他的下颌骨迫使他吞下,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盯了他半个时辰,少年虽一言不发,却气息平稳,毫无异常。
女子冷冷道:“你的任务完成了,去给我的人赔命吧”,话音落下后,还未待有所动作,便听长箭破空的呼啸声传来,泛着寒光的箭锋转瞬已至,女子面色一沉,右手指间迅速开合,长箭却未如她所想被击碎,而是毫无阻拦直刺她胸口,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剑气袭至,将长箭的箭身居中斩断,女子抬头只见一袭黑衣的蛛冥手持长剑立在墙头,于是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蛛冥目力极佳,一眼便知长箭从窄巷口正对着的五十米开外的梧桐树背后射出,射箭的人仍匿于树后,差点命丧箭下的女子便是蛛雨,蛛雨施术断箭无效,长箭必被施了术法,施术者的修为高于她,若不是蛛冥及时赶到,她当场便会被长箭穿胸毙命,而蛛冥手中长剑此刻泛着青灰色的光,亦是一把内藏剑灵的神兵利器,才可凭剑气斩断长箭。
月色下突而泛起数点寒光,蛛冥沉着脸持剑在手,一跃落地,给蛛雨递了个眼神,蛛雨会意,右手一挥,蛛冥从地上拽起少年挡在面前,二人以这少年为盾,逐步退入窄巷阴影深处,少年被拽着后退了约十数步,直到后颈一松,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面,他反身才顿觉背后的二人都已消失不见。
少年摸索着走出窄巷,走向那棵梧桐,树后有一人持弓而立,面色沉如寒潭,少年走到他面前,他抬手重重一巴掌扇在少年的脸上,少年沉默的挨了,沉默的跟在他身后离去。
蛛冥和蛛雨在少年的背后退至墙边,墙面迅速分裂出一道可供人进出的豁口,蛛雨、蛛冥先后钻入,墙面在少年背后迅速闭合,二人又在闭合后的墙边站了许久,确定墙外攻势已撤,蛛冥才从蛛雨手中接过白瓷瓶,返回自己屋中。
房门大开,三只巨獒趴在房门前呼哧带喘的吐着猩红的舌头,蛛宁在蛛风给她支起的小床上睡得七荤八素,蛛冥进来时,她刚翻了个身,把薄被掀翻到地上,蛛冥拾起薄被给她搭好,才来到沈潇月所在的床榻边,沈潇月面色仍是苍白,额上凝着细密的汗珠,蛛冥给她服了药,守着她直到天光大亮,只见她面色转而红润,却未见她有醒来的迹象,蛛冥紧皱了一夜的眉头始终不得舒展,又听蛛风来报,胥公公已到正堂,蛛冥吩咐道:“请胥公公来此”。
紧跟着蛛风走入后堂的胥公公衣袍上还沾着晨露,待他细致的为沈潇月把了脉后道:“请把解药拿给杂家一探”,蛛冥将白瓷瓶递予他,胥公公将瓶口抵在鼻下嗅了一番后,沉声道:“药没有问题,是分量出了差错,服药分量不足,使得沈小姐无法苏醒”。
蛛冥瞬间想通了关节,咬牙道:“遭蛛云算计了,她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解药,只不过知道我们不放心,定会找人试药,如此一来分量便不足了,小风,叫你雨姐姐传我的令,即刻起,千蛛堂上下全力追击蛛云,谁报来她的行踪,赏黄金百两,赐自由身”。
绝杀令出口,昔日情谊再无挽回的余地,蛛风领命而去,胥公公道:“请堂主寻一套灸针来,且让杂家一试吧”。
蛛冥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太后身边贴身侍奉的太监总管颇有本领,太后的素来有头疼失眠的毛病,从不传唤太医,都是这位总管施针佐以汤药以减缓,于是蛛冥寻来灸针,退守在房门外,一个时辰后,胥公公拉开了房门。
沈府后院,新来的花匠小陶正在细致的为院内的山茶花培土,除去杂草,他的舅舅老聂支着腰站在一旁,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吩咐道:“伢子,你弄完了洗净手,去后厨聂娘子那里讨一碗酸梅汤喝”。
小陶点了点头,细致的把山茶花树周围的泥土压实,站起来时正瞧见沈府的管家沈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