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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帝师 学富五车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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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蛛堂某处隐蔽的客房内,蛛冥将一瓶烫伤药膏递给沈潇月,沈潇月接过打开,一股呛鼻的药味袭来,她皱紧了眉头,把药和受伤的手腕同时递了出去,蛛冥翻了个白眼,极不情愿的扯过她受伤的手替她上药,一边涂抹着那难闻的药膏一边问:“沈七小姐何必冒险亲自去演这一出,蛛雨做的傀儡足够以假乱真”。
“我又怎么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法子来验明正身,此举也是有备无患,以当时之情景,傀儡木讷不知疼痛,若烛蜡滴下毫无反应岂不露馅,再者,如若暗桩懂得术法,不需烛蜡试探便识破了蛛雨的傀儡术,我们岂不前功尽弃,现已证实他就是个普通人,我便放心许多”。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顺手杀了你以绝后患?”
沈潇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那药膏触感清凉,呛鼻的味道也消散了许多,她的眉头舒展开来,惬意道:“那人不在屋外戳破窗户纸吹入迷烟,而是入内后施以迷香,除对自己的身手颇有自信以外,也是心细如发,生怕窗户纸上的窟窿曝露,引起沈府警戒,恐怕想长期留在沈府,我若死了,沈府上下定当彻查,于他行事不利,他既已确定我沉睡不醒,往后只需多加留心我房内动静,何必多此一举杀了我”。
蛛冥合上药膏瓶的盖子,推开沈潇月的手,“沈七小姐着实算无遗策,如此便可以舒舒服服的当一个活死人,蛛雨做的傀儡已经安置好了,骗过不懂术法的普通人不成问题”。
沈潇月没有接她的话茬,反而道:“我听说你下了绝杀令”。
蛛冥沉下脸来,将药膏搁在一旁,幽幽道:“胥公公必定已将一切如实禀明太后,我不杀她,太后也不会放过她,还不如死在我手里干脆”。
沈潇月用没有受伤的手端起茶杯,细细的呷了一口,“云舒,暂且留她一命,太后那边,我自有担待”。
蛛冥皱起了眉头,横眼看向沈潇月,她几乎是立即就明白了沈潇月话里的意思,但她却坚决的摇了摇头。
沈潇月放下茶杯,缓缓道:“云舒啊,蛛云落到你手里,你是真想要她的命还是别有用意只有你自己清楚,于我而言,区区一条人命算不得什么,可若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有用,我就要不遗余力的保她活着,你已在胥公公面前下了绝杀令,表明了你处置叛徒的态度,如今是我要她活着,明白吗?”
“我们折腾了这三月有余,捉拿的人不在少数,却都不是炎国间客的核心人物,如此没完没了的挖掘于战局无益,不过枉费时间,蛛云与你相互扶持多年,刀山火海里摸爬滚打,除了你,没有人了解她,她是把刀,这把刀的刀尖目前看来是对准了我们,只有你来做她的对家,我才有握住这柄刀的契机”。
“沈七小姐,好胆识”,蛛冥沉声道:“你如何确定你握住的是刀柄,而非刀刃?”
“我相信你,云舒”,沈潇月柔声道。
蛛冥站起身,冷声道:“你我之间既非生死之交,亦非推心置腹,何来信任可言?”,话音落下时,她衣袖一摆便走了出去,未曾听见沈潇月在她身后的喃喃细语。
“我们怎么不是生死之交呢?”
蛛云所在的那不知方位的大宅后院有一片茂密的竹林,柔娘应她的要求在郁郁葱葱的翠竹间摆了一张软榻,她惬意的躺着,视线透过青翠的竹叶投向湛蓝的天空,一个皓齿明眸的少年正蹲在软榻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柔娘为了方便时刻看顾蛛云而特意摆在榻边的熬药罐子,神色乖巧得彷如一只幼犬,柔娘一刻钟以前离开了竹林去前院忙碌,走之前唤来少年,比划着嘱咐他看好熬煮的药,蛛云视线落在那张白净的脸上,打量着那上面一个还略有些泛红的掌印。
“小弟弟”,蛛云稍微侧了侧身,“谁打的你?”
少年转头看向她,似乎对她出声询问很是意外,踟蹰答道:“我哥哥”。
“为何?”,蛛云来了兴致,这少年使她想起了蛛风,于是便盼望着与他多说些话,少年叹气道:“我做了错事,差点丢了性命”。
“昨夜哥哥吩咐丁儒去送东西,被我听见了,我将丁儒拦了下来,问明详细后把他打晕了关进柴房,自己贸然去送药,结果差点就死在一个女妖手上,那女妖好生厉害,不知使的何等妖法,先是把我往墙上摔,后又压制得我动弹不得,还弄瞎了我的眼睛,若不是哥哥及时赶到,我只怕已成亡魂,哥哥恼我擅自行动,打我一巴掌不过是小惩大诫,若换作其他人,此刻应该抹了脖子扔去山涧喂狼了,哥哥还是疼我的”。
蛛云“咯咯咯”的笑起来,柔声道:“那不是女妖,那是个女术师,她对你施了力掼,千山,障目三种术法,你运气真不好,死里逃生确属不易”。
少年眨巴着大眼睛,顺着话头问:“姐姐,你认识那个女术师吗?”
“认识呀,她叫蛛雨,千蛛堂司监察的分堂主,手底下一大批术师供她差遣,厉害的不得了”。
少年有些瑟缩,仿佛回想起了昨夜的惨痛经历,蛛云愉快道:“小弟弟,你还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不用费心思装质朴天真,你装得也不太像,我看着怪别扭的,你若是会画像,取了纸笔来,我将她的容貌描述于你,你可凭画像去寻她,不过我可先说明白,我从未见过她真实的容貌,据我所知,她出身术法大派玄虚门,曾是一名低贱的幻奴,死里逃生入千蛛堂后一天变幻一个模样,普天下知道她真实长相的,恐怕只有我那位把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挚友”。
少年的脸色即刻阴沉下来,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蛛云,先前那副稚嫩的外表荡然无存,蛛云的神色还是很愉快,这令他十分气恼,只见他飞快的从袖中拔出匕首,直刺向蛛云的胸口,临危之际,一枚石子从竹林外射入,击中少年腕部,匕首脱手,钉入软榻旁覆盖着竹叶的地面。
穿梭于竹林间的风鼓吹着祁蝉的衣袍翻飞,他自竹林外走入,来到软榻旁,看也不看少年一眼,只关切的问:“贺姑娘,你可受到了惊吓?”
蛛云好笑的望着他,也不应答,少年面有惧色,捂着手腕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祁蝉转向他,语调冰冷道:“给贺姑娘赔礼道歉”。
少年咬紧了牙关,冲蛛云郑重作揖,道:“贺姑娘,方才冒犯了,还望原宥”。
祁蝉也不理他,柔声向蛛云道:“贺姑娘,这是我的胞弟,单名一个良字,少年心性浮躁,举止粗鲁,还望贺姑娘不要同他计较”。
蛛云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话,面上的嘲讽不遮不掩,“祁公子,你刚才若晚到片刻,我恐怕已死于非命,你权当是令弟心性浮躁,举止粗鲁?”
祁蝉又道:“他屡教不改,现又开罪于姑娘,在下就罚他作姑娘的护卫,全力护姑娘周全,听凭姑娘差遣,为姑娘鞍前马后,万死不辞,可好?”。
蛛云幽幽道:“甚好”。
祁蝉挥了挥手,祁良从地上拔走匕首离去,祁蝉将双手笼于袖中,道:“姑娘诚不欺我,我的人已证实沈潇月服了药却未醒,这投名状甚合我意”。
“你们没有顺手杀了她?”
祁蝉微笑不语,蛛云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也是,她是太后的人,又是沈府的正统千金,杀了她太后与沈氏岂肯罢休,必严查到底,你们好不容易在沈府安插了暗桩,岂能白白浪费,让她就这么不死不活的躺着最为稳妥”。
“她主事千蛛堂三月有余,大刀阔斧的拔除了我们安插的百余名间客,除绾娘外无一人生还,我也只是暂时任她这么躺着而已,待到功成身退那日,我必杀了她,以慰枉死同伴在天之灵”。
蛛云对祁蝉言语间浓重的血腥气不为所动,躺久了她有些疲乏,示意祁蝉扶她起来,祁蝉轻柔的扶起她半靠在软垫上,竹叶簌簌落于她发间,他伸手为她摘去,将那片翠绿拈在手中。
蛛云道:“祁公子,沈潇月虽已受控,千蛛堂却不会因此停摆,一连折了两名主事,沈氏女中已无可堪当此大任者,我恐怕太后会重掌千蛛堂,前线战事紧迫,我那位挚友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对你们展开惨无人道的屠戮,直杀到燮国的旗帜在炎国的城墙上招展,恕我直言,你们身在敌国,没有任何胜算可言,遑论功成身退”。
祁蝉面目平和,不动声色,只道:“依姑娘之见,我们当如何?”
“不想做待宰的羔羊,就提刀做凶恶的虎狼,拔除千蛛堂,你们尚有归国之望,纵身死,亦是英魂荣归故里”。
蛛云一番话似掀起了一阵肃杀之气,祁蝉沉默着注视她良久,对她欠身一揖,道:“还望姑娘鼎力相助,祁蝉若有荣归之日,定当禀明君主,奉姑娘为我炎国功臣,届时由我亲自选址于洛川旁为姑娘打造一处依山傍水的宅院,祁某虽身无长技,却也有信心保姑娘享一世安乐太平”。
“身无长技?”,蛛云幽幽道:“祁公子抬手便在我身上下了禁制,术法施展得如此了无痕迹,又何必自谦”。
祁蝉的手摩挲着那片竹叶,笑道:“既被姑娘察觉,又怎能算得上了无痕迹”。
蛛云没有再搭话,仰头望向竹林上方的湛蓝天空,略带潮气的幽凉清风撩拨她鬓边碎发,她顺着细微的风声喃喃道:“她们也曾是我患难与共的同伴,如今却要踏着她们的尸骨才能通往自由之路,当真造化弄人”。
祁蝉劝道:“姑娘,何苦为往昔情谊所扰,即便你心慈手软,她们又何尝会留你性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才是人生寻常”。
蛛云看也不看他,只轻叹道:“祁公子此言甚是有理”。
祁蝉道:“姑娘本是通透之人,亦无需祁某多言”。
帝师薛明义于宫中返回自己府上后才收到步崇明的辞行信,年过五旬的帝师鬓边已生华发,攥着信独坐在后院亭中,无人敢叨扰,帝师独子薛怀古担忧的在亭外远处的花丛边来回踱步,在他印象中从未曾见过父亲脸上有此落寞神色,听见亭内传来细碎的咳嗽声,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对父亲躬身作揖,道:“父亲,您劳累了,先用饭吧”。
晚风抖动薛明义手中纤薄的笺纸,薛怀古无意瞥见落款处工整的写着,学生步崇明拜辞,薛怀古即刻明白了父亲郁结所在,却也不敢贸然出声劝慰,只听薛明义怅然道:“怀古,你觉得为父品行如何?”
“父亲品行高洁,是文家典范”。
薛明义摇了摇头,自讽道:“不,枉我满腹圣贤书,骨子里却是个怯懦卑劣之徒,崇明……崇明此等赤子之心的栋梁,却为我所害受杖责罢免,原是我们一众文臣聚首于珠玑堂肆议朝政,众人提起陛下主战皆是义愤填膺,由崇明主笔起草,集众人之言论而成万字驳战书,第二日此书递呈陛下时,却只他孤身一人,我赶到御书房,陛下已罚他捧着驳战书于御书房外跪了半日,一召见我便责问步崇明此举是否由我授意,复而又问我,听说令公子与步崇明交好,是也不是,天子盛怒下我竟不敢答话,陛下赐廷杖,令我监刑,那每一杖都像在捶打着我的卑怯,令我无地自容”。
“父亲”,薛怀古满脸惊愕,他突然记起自己当日被父亲借故遣往别处,如今想来,恐怕是父亲有意将他与此事摘清,步崇明被行刑的地点恰在国子监门前,陛下意为杀鸡儆猴,观刑者无不因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场面而战战兢兢,没等薛怀古思绪收拢,薛明义捶胸顿足又道:“陛下主战之意坚决,太子中毒只是发兵炎国的契机,同十年前征战樊国一样,帝王之夙愿终究是一统天下,步崇明被我们推出去以螳臂当车,陛下拿他威慑朝臣,以我为首的一干人等妄称文人风骨,骨子里皆是无胆鼠辈”。
“父亲”,薛怀古痛心道:“您都是为了我”。
薛明义摇头,悲戚如鲠在喉,恰在此时,家丁来报,称步崇明求见,薛明义一怔,快速整理了着装来到正堂,薛怀古跟随其后,一身月白素袍的步崇明正襟危坐,见薛明义同薛怀古到来,即刻起身相迎。
“崇明”,薛明义紧握住步崇明的手,双眼隐隐有泪光闪动,几欲开口却又未置一词,步崇明道:“恩师,是学生辜负了恩师的厚望,恩师几番探视遭拒,还请恩师宽恕学生无礼”。
薛明义泪眼盈盈,道:“崇明,你此话可叫为师以何面目相对,你拜入我门下,我当对你倾囊相授,教养爱护,当日我眼见你遭难却瑟缩在后,未曾施予援手,如今你心灰意冷,决意返乡,为师连一句劝解之词都无颜出口,真教为师羞愧难当”。
“恩师”,步崇明郑重道:“我不走了”。
薛明义抹泪的手停顿了片刻,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步崇明道:“恩师昔日教导我,文人舞墨,武者仗剑当为国为民,崇明一刻不敢忘,原本确实心灰意冷,意欲返乡做个教书先生,也算尽绵薄之力为民纳福,可昨夜有人对我说,我教出来的学生,积攒渊博学识亦是为了走上仕途,造福百姓,光耀门楣,总要有人为着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身先士卒,不是我,就会是我的学生,我们的后代子孙”。
“那人还对我说,我可以走一条光明正大的通天之路,譬如恩师一般,辅佐帝王兴国安邦”。
“好”,薛明义高声赞道:“你是我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你有此鸿鹄之志,为师自当鼎力相助”。
薛怀古送步崇明出府时,怅然道:“崇明兄,方才有些话,我不好言明,如今你官职不复,家父又忌惮天威,经驳战书一事,朝内众臣人心惶惶,你如今一介布衣,一身才学倒没了施展的地方,不知你作何打算?”
步崇明道:“怀古兄尽可放心,月末便是太子十八生辰,按燮国典例,太子将出宫立府,我已着人送信于太子,愿入府为幕僚,辅佐太子”。
薛怀古停下脚步,晚风晃着长廊檐下的一串绸灯,吹动他的袍袖,他侧身目不转睛的望着步崇明,道:“说句以下犯上的话,太子向来庸碌无为,驳战书一事,太子从始至终明哲保身,未曾对崇明兄施以援手,我记得崇明兄高中状元时,覃王有心招揽,崇明兄也曾与覃王交好,不知为何在三月的桀山春赛后,崇明兄反而对太子推崇备至?”
薛怀古一语毕,又似想起什么,恍然道:“难道竟是为了锦心公主?”
步崇明摇头道:“我岂是那般浅薄之辈,覃王天资聪颖,才华横溢,但是骄纵豪奢,惯是眼高于顶,朝中大臣不入他眼者比比皆是,我步崇明一时风光,得他青睐,却始终出身寒门,绝非能够与他同路相持者,即便受他重视,入他府中也必是处处掣肘,难有作为”。
“太子虽是正宫所出,于朝堂内外却是势单力薄,近年来覃王势力壮大,储君之位堪称岌岌可危,处境不同,心境便不同,太子对待我极为珍视,我若与其同舟共济,扶持太子继位,往后当是太子对我推崇备至,怀古兄,你说对吗?”
薛怀古愣了愣,叹道:“我竟没想到崇明兄有此深沉计较,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步崇明浅笑了一声,凑近他一些,几乎是贴着他耳畔幽幽低声道:“怀古兄,你又岂知恩师与我不是心意相通呢?”
薛怀古瞪大了眼睛,步崇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越过他离去,留他一人在廊下静默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