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书院 深情总被薄 ...

  •   满室浓烈的血腥味充斥鼻腔,接连三个月来不间断的拷问、杀戮让这个暗室仿佛被血浸透般入目皆是猩红,蛛冥的目光扫过地上人事不省的花魁,落在脸色苍白的蛛云脸上,蛛云别开脸,避免了与她目光交错,蛛宁瞧见了老大目光中的悲哀落寞,迅速收拢欣喜,踌躇道:“老大,你别太难过”。

      蛛冥抬手抚摸她的鬓发,柔声问:“一天一夜没合眼,累不累?”

      蛛宁摇头,“不累的”。

      蛛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这里交给我,回去休息一下”。

      蛛宁识时务的点了点头,撒开手,迅速离去,她从来不会违背老大的命令或嘱咐。待蛛宁走远,蛛冥才缓步走入刑室,走到蛛云面前,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双脚踝的骨头已然碎裂,左手臂的伤口深可见骨,右手臂的贯穿伤仍在涌出汩汩鲜血,蛛冥伸手点了蛛云几处穴道,右手臂的血流渐止,蛛冥柔声道:“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不要寻死,好吗?”

      蛛云仍然别着头不看她,蛛冥取下嚼子,蛛云吐出两口夹杂着铁锈的血沫,忍痛艰难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反正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废人了,你痛快点,杀了我”。

      “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何必拿话激我”。

      “我不需要你宽宏大量”,蛛云摁耐不住嘶吼道,双瞳血红的盯着蛛冥,“我就是背叛了你,背叛了千蛛堂,我该杀,你不杀我,沈七也要杀我,我宁愿死在你手上”。

      “沈七那边,我去想办法”,蛛冥话里泛着苦涩,二人面对面沉默了半晌,蛛云苦笑道:“你保不住我,如今千蛛堂的主事不是沈玉琍,而是沈潇月,她是何等残酷手腕,这三个月来你也都领教了,给我个痛快吧,不要让我落在蛛宁手里”。

      “我可以的”,蛛冥急切道,“只要你把一切讲明,我把那个男人抓回来,你可以功过相抵,继续留在千蛛堂”。

      “这么说,他脱身了”,蛛云欣慰的笑了,“阿冥,你以为我为什么变节?千蛛堂,是世间炼狱,在这里,没有温暖没有希望没有自由,我宁愿死,也不愿再留在这里,过这暗无天日,猜忌不断,杀伐不绝的日子”。

      “我是个人,阿冥”,蛛云哽咽着,一字一顿的说,“你也是个人,我们都是人,不是位高者手中的兵刃”。

      “你为什么这么说”,蛛冥颊边滑落晶莹的眼泪,眼泪在火光下闪着凄惨的光,“我们难道不曾相依为命,不曾抱团取暖?没有那个男人以前……”

      “那不一样,阿冥”,蛛云惨笑着打断他,“陆郎他给了我一个家,你明白吗?他要在炎国境内给我置一处宅院,依山傍水,夏日会有白鹭栖息,秋天会有大雁南归,他答应我一定会带我离开这里,与我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蛛冥垂着头不说话,片刻后,她抬手抹去泪水,再抬头时,眼中泛出森冷光,在火光映照下,竟比刑室墙上挂着的五花八门的刑具还要令人望之胆寒。

      “这你也信”,蛛冥缓慢的站起来,“一个间客,用这么拙劣的谎言,竟能让你死心塌地的为他卖命,蛛云,你真令我失望”。

      蛛冥背对着刑室里的炭盆,站在一地血泊中,火光摇曳,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灿金色的光晕,而她面若寒霜,眼中杀气满溢。

      蛛云突然回想起三年前,蛛冥被指派去赌坊潜伏,在那个肮脏混乱不堪,每日牛鬼神蛇往来不息的地方,蛛冥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破天荒的获得了赌坊老板娘的青睐,那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把蛛冥当作亲生女儿对待,亲自教她识数算账,又请了先生授她诗词歌赋,也在赌坊为了保护她得罪达官显贵,甚至杀了想要欺辱她的街头恶霸,悬尸于赌坊三日,告诫众人不得冒犯,一年后,那个老板娘同她的一众手下被囚于千蛛堂受审,老板娘抵死不招供以至手足俱残,双目尽盲,蛛冥被押解入刑室时,老板娘只凭脚步声便辨出了这个她真心视如己出的少女,少女受刑的惨叫令她肝肠寸断,她招供了一切后,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女凑近她,用冰冷的语调说了一句话,“你早说不就好了,害我白费那么多力气”,后来那个赌坊作为炎国间客的据点被连根拔除,牵连了很多人入狱甚至丧命,赌坊老板娘和一众手下曝尸荒野,在荒草丛中腐烂成泥。

      “我不会杀你的,蛛云”,那个惯会玩弄人心的杀神沉声说,“你以为那个男人是怎么脱身的?若不是还想从他嘴里撬出些东西,我怎会让他活着走出这里,你等着,不出三日,我定会让你知道你究竟有多愚蠢”。

      落日西斜,城北浮玉斋,沈潇月正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用斋饭,她自小吃斋念佛,所以整个人从头到脚一派清明雅静,寸寸青丝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檀香。浮玉斋一楼与二楼相接的楼梯口以竹帘遮挡,清风自竹帘外拂面而来,裹挟着一阵皂角香气围绕着她周身打转,她放下玉筷,蛛冥掀帘而入。

      蛛冥来此之前一番沐浴更衣,沈潇月对此十分欣赏,无论蛛冥在面对她时表情如何冰冷,来见她必是干净整洁的,沈潇月感到了蛛冥对她这个千蛛堂主事的慎重相待,于是沈潇月愉快的招呼道:“云舒,你来了,用过饭了吗?”

      “还没”,蛛冥露出不自在的神色,似乎还没有习惯被称作云舒,坐下扫视了一眼桌面后道:“我想喝酒”。

      沈潇月皱了皱眉,“这里是斋馆,没有酒”。

      “我去对面吃饱了再过来”,蛛冥起身要走,沈潇月的目光飞快的越过窗棂落在街对面喧闹非凡的天香楼,冲身后一直站着的侍婢吩咐道:“你去天香楼点一壶琼花蜜酿,一只烤乳鸽和桂花脆藕,叫店小二送过来”。

      侍婢下楼后,沈潇月让店家撤了斋菜,给自己倒上一杯清茶,慢条斯理的问:“抓到内鬼了吗?”

      “嗯”,蛛冥含糊的应了一声。

      “是……”,沈潇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蛛云?”

      蛛冥盯着她,神色复杂道:“沈七小姐何必明知故问,尚书府寿宴,不就是小姐一手布置的一石二鸟之局,既为间客窃取机密打开了豁口,又引得千蛛堂的内鬼暴露,兵部尚书好高骛远,但学识才智不足,战事一起他便应对不暇,又不愿意朝堂露怯,所以在府上养了众多幕僚,把军机要件带回府,同幕僚商议后再由他亲自整理形成行军策略于朝堂宣讲是他秘而不宣的恶习,原本他行事隐蔽,如若不是千蛛堂盯梢,极难察觉,既然炎国间客排除万难在尚书府安插暗桩,那必然是千蛛堂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可我不明白的是,负责盯梢朝中各路官员的是蛛雨,按理她的嫌疑最大,为何小姐会怀疑到毫不相干的蛛云?”

      蛛冥问话直截了当,沈潇月内心里计较了一番用词,才开口道:“有些事,你不知道,太后把千蛛堂交由我主事,你向我引见了风,雨,云,宁四人,那之后立刻有炎国间客的暗桩乔装入沈府想探我的底,千蛛堂易主极其机密,走漏风声的不是你就是风,雨,云,宁四人之一,你还记得上月十五,我去城外烧香吗?”

      蛛冥记得,那是城东蓬莱酒肆失火案当天,千蛛堂获悉炎国间客夜里将在蓬莱酒肆密会,蛛冥布置了行动计划,而太后给千蛛堂立的规矩是但凡行动必得经过主事同意,紧急关头却怎么也找不到新主事,是蛛云提出今日十五,小姐信佛,会不会是出城上香礼佛去了,蛛冥将蛛风,蛛雨,蛛宁派往城东,自己带着蛛云纵马出城,城外东南方是菩提寺,西北方是莲华庵,蛛冥同蛛云各寻一处,是蛛冥在去往莲华庵的半途拦住沈潇月的马车,沈潇月撩开车帘时笑颜如花,第一句话便是“云舒与我真是有缘”。

      蛛冥道:“你随身携带念珠手串,猜你信佛并不难,不足为疑”。

      夕阳余晖映亮沈潇月的双眸,显出晶莹剔透的光泽,沈潇月道:“暗桩出现后我就在想,炎国间客摸不清我的底细,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我以除后患,可我若一直待在沈府,他们便没有机会下手,那我就给他们机会,我故意在暗桩面前透露十五那天我要去莲华庵上香,莲华庵沿途空旷,炎国间客一定会在庵内设伏杀我,我提前布置了人手,本意是抓住炎国间客再逼问出千蛛堂的内鬼,而我还没有达到莲华庵便被你半途拦住,炎国间客没有等到我所以也没有轻举妄动”。

      “不止如此吧,沈七小姐”,蛛冥一眨不眨的盯着沈潇月,“何不直言呢?”

      “我跟你说过了,不要总叫我沈七小姐,叫我潇月”,沈潇月的语气中满含不满和嗔怪,顿了顿接着道:“十五那日我的去向没有跟千蛛堂交代,按理你们一无所知,你带着蛛云出城寻我,蛛云很聪明,为免嫌疑她指引你往莲华庵,而她自己去往菩提寺,她回来时说她去菩提寺寻我未果,而她不知道菩提寺的住持亦与我交好,隔日我去菩提寺求证,住持和寺内的一众僧人都说当日未有前来寻人的女香客,说明蛛云撒了谎,她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去的是莲华庵”。

      “我这个人惯常多疑,什么事都要弄得清楚明白才落心”,沈潇月笑脸盈盈,而蛛冥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虽在情理之中,却也忍不住揶揄道:“你如今贵为主事,却不相信千蛛堂”。

      “彼此彼此,你们也没有多信任我”,沈潇月回敬道。

      说话间,侍婢去而复返,天香楼的店小二拎着食盒跟在她身后,蛛冥面前很快布好了香气四溢的酒菜,沈潇月吩咐侍婢与店小二退下,随即娇笑道:“天香楼的琼花蜜酿,烤乳鸽最为出名,这个时节的莲藕也最为清脆,你快尝尝”。

      蛛冥斟酒盈杯,一饮而尽,琼花蜜酿口感香甜,蛛冥却觉得入喉的尽是苦涩,惹得她咳嗽连连,沈潇月叹了口气,亲手倒了一杯茶递予她,“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一个男人”,蛛冥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感慨,“她竟愚蠢至此,相信一个炎国间客说要为她置办宅院,与她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的谎言,那个男人连真实姓名都不愿告诉她,”。

      “那确实是……”,沈潇月话到嘴边又顾及蛛冥越发难看的脸色而咽了下去,“后来如何?”

      蛛冥没有立刻回答,接二连三饮下几杯酒,借着酒劲平复她被视为至亲者背叛的复杂心绪,她是来跟沈潇月议事而非谈心,刚才的失态已是不当,沈潇月却不着急追问,柔声劝道:“你别光顾着喝酒,也吃两口垫垫肚子”。

      “我把那个男人放走了”,蛛冥自顾自的说着,对沈潇月的关怀置若罔闻,“蛛云带他进总堂之前就安排好了退路,他沿着那条退路遁逃,天亮之前,蛛风一路跟着他,最后他潜入了城东横巷里一户人家的柴房”。

      “跟丢了?”,虽说是发问,沈潇月的语调中却没有半分忧虑,毕竟千蛛堂的追踪术造诣极高,据她所知,自千蛛堂建立至今,还未发生过丧失目标踪迹的先例,果然蛛冥立即摇了摇头,“蛛风跟着进去,在厨房的柴垛后发现了一条暗道,本要深入查探,却立即发觉不对”。

      “有何不对?”

      “虽说柴垛被挪开,暗道前也有匆忙遮掩的痕迹,乍看之下肯定会认为他就是匆忙钻入暗道逃了,但柴垛前码着的是冬日取暖的银炭,地面有一层炭灰,隐约可见一双印记浅薄的脚印,可暗道口却干净得很”。

      “障眼法”,沈潇月笑了笑,脸上浮现出赞许的神色。

      蛛冥点了点头,“所以蛛风立刻意识到厨房里有另一条暗道,一番搜索后抬开了灶台上的铁锅,那下面果然有另一条暗道延伸向下”。

      蛛冥边说边夹了块莲藕送入口中,神色从容至极,沈潇月耐心的等她吃下小半碟莲藕和半只乳鸽,才听她接着道:“可如果他真的是从灶台下的暗道逃了,满布油腻的灶台又怎么会没有半点铁锅被挪开,搁置在一旁又归位的痕迹,而且如今已是盛夏,冬日的银炭即便不再用于取暖也断没有存放至今的道理,所以障眼法后还是障眼法,蛛风立刻就明白他仍是从柴垛旁的暗道逃走的,只不过进入暗道前脱了鞋而已”。

      沈潇月脸上赞许更甚,“所以那条暗道到底通往何处?”

      “为免进入暗道被伏击,蛛风没有贸然跟着进去,而是出了柴房跃上房顶,他本是想观察周围环境以便布控,谁知道一上房顶却在隔壁院里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

      “谁?”

      楼云舒呼出一气,沉声道:“锦心公主”。

      这个答案实在过于出乎意料,使得沈潇月表情茫然一滞,随即眉头紧蹙。

      “那户人家在街背侧,邻户是当街的一家书院,两户之间的厨房相隔不远,公主走向书院的厨房,蛛风于是便跃到书院的厨房顶上掀瓦查看,那个男人果然在书院的厨房里,点着了一只毒香扔进暗道又挪动一只盛满水的大瓦缸将其堵死,他刚料理好一切,公主便到了”。

      沈潇月莫名其妙的问:“公主去厨房做什么?”

      蛛冥莫名其妙的答:“去厨房还能做什么?做饭啊”。

      “做饭?”

      沈潇月只觉不可思议,她作为沈氏的千金小姐和太后的侄孙女,也曾与这位略长她一岁的至尊明珠有过几面之缘,在她印象里,锦心公主姿容秀丽,温婉恬静,一言一行极赋天家姿态,又怎会如寻常女子一般,出现在城东书院的厨房里,洗手做羹汤。

      沈潇月琢磨寻思了一会,询问道:“那家书院叫什么名字?”

      “珠玑堂”,蛛冥知道她想出了关键,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一个名字,“步崇明”。

      “那就不奇怪了”,沈潇月眼中的困惑顿消,眼神示意蛛冥继续,蛛冥又道:“蛛风听到那个男人与公主交谈,公主问他你来厨房做什么?那个男人回答自己腹中饥饿,来寻些吃食,公主说这有昨夜剩的糕点,你对付一下,公子待会也该起身了,待我做好早点再来招呼你们,那个男人就出去了,眼下我们已在珠玑堂外严密布网,那个男人的身份我们也已查明,是与步崇明同期赶考的寒门学子,叫袁酂,是个落榜生”。

      沈潇月的纤纤玉指抚摸着茶杯边沿,语气暧昧道:“步崇明去年金榜题名,因其才华冠顶,颇受帝师与太子青睐,任职国子监,又在今年三月的桀山春赛大放异彩,受到锦心公主垂爱,成为驸马的不二人选,原本是春风得意,但数月前太子中毒,陛下对炎国宣战,他贸然向陛下递呈万字驳战书,触逆龙鳞,赐廷杖三十后撤了官职,逐出朝堂,帝师惜他才学,将他收留在珠玑堂,隔不多久,公主就抱病前往岚山行宫调养,却原来是偷摸着和这位状元郎暗通款曲”。

      “沈七小姐,事涉公主,下一步行动还请明示”,蛛冥一眨不眨的盯着沈潇月,等着她发布指令,沈潇月也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片刻后道:“我该怎么做……”

      蛛冥闻言眉头一皱,刚想说你是主事,为何反过来问我该怎么做,却听沈潇月认真的说完后半句话,“才能让你不要再叫我沈七小姐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