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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内鬼 夜风如鬼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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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暴雨欲来,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你是间客,又不是死士,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壮烈,想死?哪儿那么容易?”
这是一间暗黑的刑室,霍霍燃烧的炭盆里搁着通红的烙铁和铁钎,火焰噼啪作响,溅满血迹的墙面上投影着的一个纤瘦人影,随着晃动的火光摇曳,形如鬼魅,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跪在地面肮脏的血泊里,长发披面,伤痕累累。
墙面上那个人影半蹲了下来,一只瓷白的手抬起那个血肉模糊的人的脸,那张脸上血痕遍布,双唇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微张着,有经验的刑讯者都会在逼供前率先卸掉囚犯的下颌骨,造成脱臼以防囚犯咬舌自尽,眼前这人经受了几番拷打,已虚弱到没有自戗的余力,于是瓷白的手微微发力往上一抬,下颌骨“咔嗒”一声合拢,血肉模糊的人发出一阵吃痛的闷哼。
瓷白的手收了回来,捻了捻双指间的血沫,随即一声叹息,“你是辉城近年来最负盛名的花魁,色艺双绝,特别受达官贵人的青睐,所以兵部尚书公子豪掷黄金百两,邀你去府上为他祖父的寿宴献艺,黄金百两,你已经混到如此身价,居然还甘于为人驱使,冒死潜入后院去偷布兵图,正好撞进我们布下的蛛网”。
血肉模糊的人晃动了两下,似乎想要抬头,却只是轻微的上扬了一下,便立刻垂落,只听她含糊混沌的说了句什么,投在肮脏墙面上的人影又低矮了几分,似是向那个血肉模糊的人靠近了些许。
“你想跟我说什么?你快说,我在听”。
“为……什么?”,血肉模糊的人含糊的冒出一句满含血腥味的疑问。
“什么为什么?哦,为什么知道是你?哎呀,都到这会了,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些事情,好吧,其实是因为你的后颈沾到尚书府书房外夹竹桃上的盈玉石粉……”。
血肉模糊的人混沌的脑海里浮现前夜的场景,张灯挂彩的尚书府,她在觥筹交错的宴席上踏歌起舞如九天神女,揽获满堂喝彩,一舞毕,掌声雷动,她盈盈欠身下台时,被兵部尚书的公子一把揽入怀中,锦衣华服的玉面公子浑身酒气四溢,轻笑道:“绾卿天姿国色,真叫人心神向往,来,同在下饮酒一杯”。
她莲步轻移,微微从玉面公子怀中挪出,妖娆一笑,“公子,待奴家沐浴更衣后再来与公子一醉方休”。
玉面公子贪婪的目光在她周身上下掠取,满心春意盎然,笑道:“好好好,在下恭候”。
她转身时目光一凛,随即被尚书府的侍婢引入后院客房,她吩咐道:“你去打水来,我一身热汗,沐浴更衣后再去陪宴”。
侍婢应承后很快将热水备好,她挥了挥手,“你出去吧,我不惯有人服侍”。
侍婢退下后,她快速除去缀满铃铛的舞衣,精简着装后立即摸出房外,烂熟于心的尚书府地形图指引着她快速来到书房,书房是一栋独屋,隐蔽在一处偏院内,院内栽满茂密的夹竹桃,盛夏时节,嫣红的夹竹桃朵朵争相盛放,书房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她谨慎的矮身拾起地上的石子,隐入夹竹桃花丛,将石子投掷向书房门,一声轻响后她屏息以待,如若房内设有埋伏,此刻必会有人或拉门或推窗查看,静待了片刻后,书房内悄无声息,她悬着的心落定,随即猫腰潜入,四下翻找,果真在案几下方的暗格内找到了详细的布兵图,她自怀中摸出一枚鲛珠,借着那青白的光亮快速的按图记忆,直至将布兵图深刻的印入脑海,再将其归回暗格,原路潜回客房,她镇定了心绪,除去周身衣物,浸入热水中,将一身已凉透的热汗洗净,换上干净柔软的纱衣,又梳妆打扮了一番,才姗姗挪步回到宴厅。
夜深时分,尚书公子牵着她悄然离席,拉着她回到客房,揽着她柔软的腰肢对她上下其手,将她打横环抱着倒向床榻,嘴里喷薄的酒气熏人,她娇笑着推搡,纤纤玉手抚上如饥似渴的人的后颈,微一发力,尚书公子便瘫倒在她身上,她推开那瘫软如烂泥的身体,眼神冰冷的从床榻上站起来,狠狠啐了一口,“刍狗”。
她整理了周身的衣服,梳理了发髻,一脸从容的拉开房门,只听闻寒锋出鞘声响起,随即一柄短刃抵住她的咽喉,持刃的手来自一个一身黑衣,面上掩着黑纱如暗夜鬼魅般的人,她浑身冰冷,看见了黑暗中一双泛着寒光的眼睛。
蜘蛛的眼睛。
顷刻间,她把心一横,就往短刃的尖锋上撞去,蜘蛛似是预料到了她必然会求死,迅速的撤回短刃,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周身剧痛把花魁的思绪拉回到刑室,蜘蛛的眼睛依然盯着她,慢条斯理的说:“寿宴前,我们在夹竹桃树上撒满了盈玉石粉,那玩意儿细腻得很,黑暗处看不见,一到光亮处就熠熠生辉,而且轻易洗不掉,所以你后来再回宴席,我们立刻就发现你去过了书房”。
血肉模糊的花魁扯着干裂的嘴唇勉强笑了笑,她笑她的愚钝,尚书府的书房里为什么没有看守也没有埋伏,她现在总算想明白了,那满院的夹竹桃就是一张艳丽的蛛网,她就是一只被蛛网缠住后垂死挣扎的蝴蝶,蜘蛛惋惜道:“可惜了你这么个一舞价值黄金百两的美人”。
“来”,蜘蛛解开了花魁双手的镣铐,抬起一张小桌放在她面前,桌上铺设着雪白的宣纸,又递给她一只沾满墨的毛笔,“你没有偷走布兵图而是归回原位,说明你过目不忘且记性很好,帮你自己一个忙,把你所知道的炎国间客的名单默出来,等燮国一统天下以后,我亲自送你回归故土”。
蜘蛛顿了顿又道:“你的骨灰”。
花魁垂着双手一动不动,蜘蛛劝道:“别这样,你看,相比较之前那些间客,你的下场已经算是最好的了,五天前有一个你们的人在被抓的前一刻生吞了一份谍报,被我们老大当场生剖开肚子,肠子血水流了一地,我看了都心惊肉跳,半月前的城东蓬莱酒肆失火案,是你们的人深夜秘密聚头被老大一网打尽,你们的人纵火自尽,一道死了七八个,还有……”。
“别……说了”,花魁哑着嗓子开口,“我不会写的,你要杀便杀”。
“啧”,蜘蛛满不高兴的把笔往地上的血泊中一扔,墨水搅着血水汪出一小滩黑红,“软硬不吃,我都说了,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诶,美人,你猜会不会有人来救你?”,过了片刻,蜘蛛拾起地上的毛笔,放在手中把玩,瓷白的手沾满血腥,“或者说,会不会有人来杀你”。
“我们蜘蛛堆里出了内鬼,与你们暗通消息,对吧,否则你们怎么会知道,兵部尚书将布兵图带回府了,虽然那只是小姐布的一个迷魂阵而已,其实这个名单你写不写都不要紧,反正天亮以后,我会带着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出去交给老大,然后把你留在这里,等着那个内鬼自投罗网”。
“我现在唯一烦恼的是……”,蜘蛛有些沮丧的说,“我怎么凭空想出几十个名字来把这张纸写满呢?”
花魁被血糊住的眼睛霎时瞪大,扯动了脸颊上火辣辣的鞭痕,蜘蛛从刑室角落端出张矮凳与她面对面坐下,把那张小桌抬到自己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摊在白纸边上,握着手中的笔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雪白的宣纸上落笔写名字,写一个念一个,写到第五个名字时,纸上的墨迹晕开,蜘蛛懊恼的将第一张纸揉成团扔进不远处的炭盆,喃喃道:“这字太丑了,老大看到会责备我的”。
花魁垂搭着的手攥紧成拳,从蜘蛛念出第一个名字开始,她就已经心神俱灭,那是她所在的歌舞坊坊主的名字,其后依次是歌舞坊花魁排行榜上前六名的歌姬和舞姬,只听蜘蛛一边落笔开始重新写名字,一边喃喃道:“据说你原本是个农家女,自小丧父,你娘亲带你进城卖菜,人贩子杀了你娘,拐了你卖给红袖坊的老板,都是胡编乱造的吧,那个老板肯定知道你是炎国间客,那她就算跟你们不是一伙的,肯定也收了你们的好处,与你是一丘之貉,还有你那些莺莺燕燕的姐妹……”
“他们……不知道”,花魁吃力道,“别……”。
“不知道?”,蜘蛛一愣,随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森冷残酷的笑容,“谁信啊”。
蜘蛛左手点了点铺开的册子,“你不写,我就把你们红袖坊所有人的名字都写在纸上,明天交给老大,虽说是假的,但是起码和你平日里交好的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你今日所受的酷刑他们都得趟一遭,总能问出些子丑寅卯来,老大说了,宁错杀,不放过”。
花魁猛的咳出一口血,点点猩红溅在宣纸上,也溅上蜘蛛的脸,蜘蛛不满的撇了撇嘴,突然又笑起来,“诶,这好,这看着多逼真”。
花魁有气无力的想说什么,蜘蛛不耐烦的打断道:“行了,我知道你们炎国间客骨头硬,枉顾无辜者的性命对你们来说也不算什么,我也没什么耐心,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我要赶紧把这份名单写完,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喘口气歇着吧”。
蜘蛛一笔一划的在溅满血点的宣纸上落笔写下名字,依旧是写一个念一个,笔墨淡了就往地上的血泊中蘸,宣纸上的名字由黑转红泛出血色,花魁听着这些熟悉的名字,一片猩红的眼前仿佛划过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被脸上带血的鞭痕阻挡,沁入那触目惊心的血痕中,泪水激起的刺痛仿佛比浑身的剧痛更难忍耐,她发出难以抑止的抽泣,蜘蛛停下笔,犹疑的望着她,再次把笔向她递了过去,开口道:“要不……”
花魁垂着的头轻轻摇晃,蜘蛛叹了口气,拧了拧发酸的手腕,又开始写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蜘蛛落下最后一笔,满意的吹干笔迹,小心翼翼的把纸折好以后同那本名册一起揣入怀中,站起身的同时,刑室的门被叩响,蜘蛛迅速贴上紧闭的门,一个声音在门外呼哧急喘的虚弱道:“开门,是我”。
刑室的门材质特异,只能用机关从内打开,守了花魁一夜的蜘蛛大惊失色,一边启动机关开门一边将来人扶入刑室,门即刻闭合,发出沉重的钝响。
“云姐姐,怎么回事?”
“外敌来犯,杀入总堂,老大让我来接应”,蛛云持剑的手微微发颤,有血迹顺着剑锋滴落,目光将室内一览无余,“蛛宁,只有你一个人在?”
蛛宁听到“杀入总堂”四个字时脸色剧变,反手从靴筒里拔出匕首,整个人贴在门背面,浑身紧绷如勒紧的琴弦,蛛云提剑背靠着门板,喘息声渐止,她左手臂上的刀伤深可见骨,只用一缕从衣服下摆撕下的布条匆忙捆扎,蛛宁打量着她的伤口,小声询问,“云姐姐,你还好吧”。
“无碍”,蛛云惨白着一张脸,轻身又道:“你拷问得如何?她都招了吗?”
蛛宁张嘴沮丧道:“没呢,这美人看着娇弱,但是能招呼的都招呼上了,还是一个字也不肯说”。
蛛云道:“间客骨头硬,前半个月被抓的都成了死人,这是唯一的活口,要多费心思”。
蛛宁点了点头,突然刑室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蛛宁与蛛云屏息以待,刑室的门被大力撞击却岿然不动,蛛宁高声道:“这是玄铁门,撞不开的,省点劲吧”。
门外撞击声顿止,传入一个急切的男声,“绾娘,你还活着吗?”
蛛宁和蛛云回头看向奄奄一息的花魁,本已丧失意识的她在这声呼喊后浑身一颤,费力的想抬头回应,无奈实在伤得太重,嘶哑的喉咙里发出的全是传不到门外去的气音,蛛宁眼珠一转,高声道:“别喊了,死透了,你赶紧走吧,要不然你也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的是你”,身后有人沉声道。
剑风已至耳侧,蛛宁猛然回身,匕首堪堪架开后背劈下的一剑,她横档的力道惊人,蛛云退后几步,长剑猛刺蛛宁面门,蛛宁侧身避过,匕首从下至上划向蛛云手腕,两只蜘蛛的身影在刑室的墙面上快速交错,长剑挽出剑花时,匕首的凌厉的杀气已至胸膛,蛛宁一脚踢在蛛云左臂的伤口处,蛛云痛呼,又被蛛宁一脚踢中胸口应声倒地,电光火石间,蛛宁的匕首将她的右臂贯穿,钉死在地上的血泊中。
“云姐姐”,蛛宁龇牙轻笑,“你武功那么差,还学人做内鬼”。
蛛云疼的面目扭曲,蛛宁站起身,抬脚狠踩她左脚踝,骨头碎裂声混着炭盆火焰的爆裂声响起,蛛宁又抬脚踩断了她的右脚踝,蛛云的惨叫传出门外,蛛宁侧耳听了听,门外毫无动静,蛛宁不屑道:“这就走了啊,真没意思”。
蛛云被蛛宁用手铐脚镣铐了起来,嘴里塞着嚼子,脚边是奄奄一息,失去意识的花魁,蛛宁一边忙活着一边叹气,“云姐姐,那男人一听你有事就走了,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做内鬼,图什么?”
蛛宁认真的想了想,又道:“看到你这个样子,老大会很伤心吧,你跟在她身边的时间最久,都混到了云堂的一把手,和她知根知底,谁知道你会变节投敌,不过这样也好,这样老大才能知道,我才是对她死心塌地的那个人”。
衔着嚼子的蛛云满脸哀伤,被抛弃的痛楚如千刀万剐,那个男人竟然真的一声不吭走了,行动前他们才耳鬓厮磨的缠绵过,那时她躺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嘱咐他:“老大不肯透露看守绾娘的布置,我不清楚有多少人在,但不管有几个人都不好对付,若我骗开门后露了马脚,必然有一场恶战,到时你立即抽身,不要耽误”。
男人抚摸着她的脸庞,柔声道:“我怎么可能弃你于不顾,要死一起死”。
要死一起死,呵,多讽刺。
蛛云眼神空洞的望着蛛宁噘着嘴在刑室内来回踱步,年纪尚轻的小蜘蛛无聊下落的目光扫过她时,拍了拍胸口,忍不住调侃道:“云姐姐,我还准备了一张假的名单准备明日交给老大引内鬼上钩,没想到你这么摁耐不住,不过你戏演的真差,还是你对你自己不够了解吗?就算是突然遇袭,惯用右手剑的你怎么可能用左手臂去格挡,白白给敌人重伤你的机会,你之所以重伤左手臂是为了取信于我要我开门,留着右手臂是为了偷袭我,对吧?还有,试问这个天底下有谁能孤身一人杀入我们总堂的刑室来?不是你引狼入室吗?云姐姐,你拿不准刑室里有几个人,是不是有埋伏,所以计划先骗我开门,见只有我一个便想杀了我,再给那个男人开门让他把美人救走,问题是我只是小,不是傻啊”。
小蜘蛛正洋洋得意时,刑室外响起一声清脆的口哨,蛛宁在满室血腥中笑逐颜开,急急奔去摁下开门的机关,厚重的玄铁门轰然洞开,天光倾泄而下,一人逆光站立在门口,蛛宁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拉住来人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