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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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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雨夜,燮国王都辉城,长春宫。
“你叫什么名字?”
“蝼蚁没有名字,小姐高兴怎么叫都行”
“你多大了?”
“不知道”
“不知道?”
“蝼蚁不知何时生于人间,也不知何时了结于尘世”。
“生而为人,怎么这么不拿自己当回事?”
细雨朦胧中,一身烟紫锦衣的少女直起身子,身后的侍婢举伞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下,少女面前端正笔直的跪着一名白衣女子,细雨浸湿了她泼墨般的长发与单薄的衣衫,水滴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至颈侧,少女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绢帕,又俯下身想为她擦去遮着眼帘的水珠,白衣女子皱眉,略向后仰,避开了那方绢帕,却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裹着雨水潮湿的气息扑入鼻腔,少女撅了噘嘴,略有些不高兴的把那方绢帕攥入手心,语气仍然柔软,“起来吧”。
白衣女子纹丝不动,少女也不恼怒,二人就在雨中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白衣女子被雨水模糊的视线里,长春殿的正门由内而外被拉开,从门内倾泄出一片鹅黄色的光晕,一名宫娥自光晕内踏出,站在檐下,恭敬道:“沈小姐,太后有请”。
少女手里还紧攥着方寸素白,闻言咬紧了嘴唇,宫娥再次催促,她的目光垂落在跪着的白衣女子身上,执拗的不肯收回,宫娥也不再催促,细雨绵绵中,那片檐下鹅黄色的光晕里,一身月白宫衣,银发披肩的老妇逆光而来,沉声道:“潇月,怎么不进来?”
被老妇称作“潇月”的少女抬起纤长的手指,指向跪着的女子,“姑婆,这人犯了什么错,一直跪着,叫她起来她也不理”。
老妇望向庭院中跪了许久的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她不听话”。
沈潇月“哦”了一声,终于迈步走向殿内,走入那片鹅黄色的光晕,宫娥关上殿门,将那片光晕收拢,白衣女子叹了口气,依旧笔直的跪在庭院中,稍微扭了扭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在庭院西侧假山下避雨的白鹤。
沈潇月,太后母家的嫡亲侄孙女,沈氏七小姐,太后在这紧要关头召她夜入大煌宫,所为何事?
难道是……
不详的猜测如阴云笼罩在白衣女子心头,使她的身体止不住的发颤,口中喃喃默念着一个名字。
“玉琍”
亥时的更声飘至耳侧,细雨已歇,跪了整整一日的白衣女子头眼发花,摇摇欲坠时,殿门再度被从内侧拉开,沈潇月莲步轻移,走下台阶,走到白衣女子身侧,女子脸唇发白,意识不清,只听沈潇月道,“起来,跟我走”。
“不”,白衣女子咬牙□□着,下意识的拒绝。
沈潇月俯下身贴着白衣女子耳侧,道:“你要是想让沈玉琍死,你就继续跪着”。
白衣女子浑身猛的一颤,沈潇月向她递出一只手,那只手肤质柔嫩,手腕处两只玉环清脆相击,白衣女子的目光顺着指尖,手背,手腕,手臂逐渐上移,抬头望向沈潇月那张如幽昙般白璧无瑕的脸,刹那间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另一张相似的容颜,可那张相似的容颜却如昙花绽放又迅速枯萎般令人扼腕叹息。
沈潇月道:“沈玉琍如今这样,都是你的错,你跪在这里有什么用?只要你发誓,这辈子跟着我,与她再不复相见,我就保她一命,否则……”
不必她再说否则如何,白衣女子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却没有去触碰那只手,颤颤巍巍道:“好,我发誓……”
“行了”,沈潇月打断她,“誓言谨记于心,不必宣之于口,走吧”。
白衣女子跟在沈潇月身后走出长春宫,宫门前停着一顶软轿,侍婢上前为沈潇月掀起轿帘,沈潇月坐进轿内时低声向侍婢吩咐了一句,侍婢领命,覆上轿帘,白衣女子垂首跟在轿旁,行不多时,她忽而发觉异常,软轿前行的方向并非宫外,而是向着深宫内院僻静荒凉的一处池塘,池塘岸边铺设了九曲步道,延伸向池塘中央伫立着的一座破败的二层小楼,软轿在楼前停下,白衣女子抬头,破败的匾额上写着,落花阁,白衣女子惊诧,沈潇月下轿,与她同望着那匾额,开口道:“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吧,以后再没机会了”。
白衣女子即刻抬脚向那扇漏风的楼门跨去,沈潇月站在原地,突然又道:“我在外面等你,夜深露重,你别让我久等”。
白衣女子并未回头,只是身形一顿,随即迈进几步,推开了楼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夜风灌入,晃动楼内遍布的蛛网,白衣女子登上二楼,二楼只有一张陈旧的床榻和一副桌椅,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星点灯火明明灭灭,只见床榻上仰躺着一个人,衣着单薄,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被,听到白衣女子上楼发出的动静,床榻上的人吃力的问:“是谁?”。
白衣女子咬紧牙关,拼命遏止自己胸腔里翻搅的悲痛,从桌上抬起油灯走到床榻边,床榻上的人暴露在灯光下,面色苍白如雪,吃力的撑着身子坐起,眼睛一眨不眨,白衣女子举着油灯,伸手在床榻上的人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睛无神的望着她,油灯落地,灯光湮灭,白衣女子于黑暗中将床榻上的人一把揽入怀中。
被毒药侵蚀导致双眼失明的沈玉琍回抱住白衣女子,女子听见她唇齿打颤的声音,哽咽道:“玉琍,我……”
二人略微分开了些,沈玉琍的手指描着她湿漉漉的面容,又探寻她的周身,满手的潮湿让她心惊,哑声道:“你可有受伤?”
“没有,我没事”。
“太好了,我还怕太后为难你”。
片刻欣喜瞬间被恐惧淹没,沈玉琍面色突变,“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里?看守我的人呢?半个时辰前有人来喂我吃解药,我闯了这么大的祸,死不足惜,太后怎么会放过我?”
“是……是沈潇月”。
沈玉琍捏着女子胳膊的手一紧,手指关节发白,“沈七?她……”
“我在长春宫跪求太后放过你,正巧太后晚上召沈潇月密谈,她们谈了什么我不知道,沈潇月出来就说……”
“她说什么?”
“她可以保你一命,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什么?”,沈玉琍摸索着捧起女子的脸,精神几近崩溃,“她要什么?”
“我要她”,沈潇月一步一步登上二楼,锦衣下摆扫过肮脏不堪的阶梯,在二楼站定,捂着樱唇咳了两声,“玉姐姐,久违了,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让你们独处的,可是又忍不住想上来跟你说说话”。
沈玉琍一脸难以置信,沈潇月亭亭玉立的在黑暗中站着,语气淡漠,“太后让我收拾你的烂摊子,我答应了”。
“呵呵”,沈玉琍嘲讽的笑出声,“太后果然好手腕,做事从来留有后手,这么多年不光扶持了我,还秘密培养了你”。
沈潇月嗤笑,“你这话说的,好像太后是故意的一样,玉姐姐,你可别中毒伤了脑子,把自己之前所作所为通通忘得一干二净,是谁大婚前夕撺掇太子出游,想借机与情人私奔,被抓回来以后又是谁给太子下毒威逼太后放人?你犯的是死罪,太后赐你服毒自尽,饶了她一命已是顾念多年情谊了,你应该感恩才是”。
“顾念多年情谊?”,沈玉琍惨笑,“我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太后何等铁血手腕我一清二楚,赐我服毒自尽是我死不足惜,留她一命是本就不想杀她,杀了她,千蛛堂谁来维持大局?太后心里清楚的很,千蛛堂虽是太后一手创立,可众人只唯她这个堂主马首是瞻,杀了她,千蛛堂就会失去控制,零乱成一盘散沙,大煌如今间客肆虐,太后怎么舍得弃掉这么重要的一枚棋子”。
“原来你知道啊”。
沈潇月在黑暗中一步步逼近,语气锋芒毕露,“原来你知道大煌如今间客肆虐,知道你的情人是多么重要的一枚棋子,你什么都知道,怎么还能为了一己私欲干出这么蠢的事来?你说得对,你的确死不足惜”。
“太子因你命悬一线,至今未醒,陛下龙颜大怒,是太后秘而不宣,把事压了下来,暗地里操纵一切,把罪责牵引到炎国间客的头上,朝堂如今热议发兵攻打炎国的事,沈三小姐,这都是你的功劳,太后赐你服毒自尽,是感谢你的愚蠢,给了陛下发兵的合理缘由,但也因为你……你们两个的愚蠢,太后苦心经营多年的千蛛堂险些分崩离析,如若战事将起,还不能将在大煌深扎的炎国间客拔除殆尽,必然后患无穷,说到底我也是临危受命,替你收拾烂摊子,所以我向太后讨要了你这条命,捏在我手中作为筹码,她和千蛛堂的人必须完完全全臣服于我”。
“沈三,你听明白了吗?如今你的生死,由我沈潇月说了算”,黑暗中,沈潇月的话语掷地有声,一直一言不发的白衣女子在沈潇月的步步紧逼中把沈玉琍护在身后,“沈七小姐,我立刻回千蛛堂,以后哪怕到死,我都不会再与她相见,请你放过她”。
沈潇月停下脚步,静默了片刻,忽而春风化雨般轻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沈玉琍的掌心贴着白衣女子的后背,只听到那句“以后哪怕到死,我都不会再与她相见”时,心死如灯灭,白衣女子回身,替她整理了一下额边零散的乱发,沈玉琍空洞的眼神让她肝肠寸断,她复而哽咽道:“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寻死,能活着总比死了好”。
沈玉琍在一片盲目漆黑中伸手抓住她的肩头,手指甲深深的扣入她的肩膀,白衣女子捧住她的脸,突然凑近她冰冷的唇角印下一吻,略微挣扎着起身,带得沈玉琍向前一扑,摇摇欲坠,堪堪在床榻边沿勉力支撑住身体,沈潇月面沉似水,转身下楼,白衣女子跟在她身后,却听见沈玉琍哑声的哭喊。
“阿冥”
沈潇月在软轿前停下,反身冲白衣女子道:“你骗我”。
白衣女子默然,沈潇月又道:“你说蝼蚁没有名字,可我刚刚分明听见沈三叫你阿冥,你到底有没有名字?”
白衣女子依旧默然,沈潇月思忖片刻,恍然道:“你们千蛛堂只有代号,没有名字,你的代号是蛛冥,所以她叫你阿冥,也只有她能叫你阿冥,对吗?”
“可是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人,是人就该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刚刚你上去的时候我闲得无聊,给你取了个新名字,你说自己是蝼蚁,那你就姓楼吧,小楼一夜听春雨的楼,我没事做的时候喜欢看九天之上风卷云舒,以后你就叫云舒,楼云舒,如何?可喜欢?”
“悉听尊便”
白衣女子的回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沈潇月掏出了之前那方绢帕,白衣女子面色凝重,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避开,任沈潇月细致的替她擦净脸庞,再听她慢条斯理的道:“沈三说的没错,太后一直都在秘密培养我,千蛛堂的事我一清二楚,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你了,你不愧是千蛛堂的堂主,目光如炬,心细如发,做事果断狠厉,太后凉薄苛刻,你都能从这么多人里脱颖而出,被她委以重任,在她身边混的如鱼得水,本来前途一片光明,可惜你偏对沈三动了情,沈三有什么好的?太后重视她,把千蛛堂交给她主事,太子对她一往情深,她满可以稳坐太子妃乃至皇后的尊位,却为你闯下这滔天大祸,你有什么好的?让她不惜性命也要与你长相厮守”。
白衣女子依旧默然,沈潇月收回手,把那方绢帕搁在白衣女子手中,沉声道:“算了,你说了我也不懂”。
“楼云舒,这是你的新名字,这将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名字,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