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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鬼 血亲做祭求 ...

  •   夜色深沉,无风无月,燮国王都辉城西北角,一处四下寂静的偏僻小院响起了低沉的敲门声,无端扰人清梦,院内屋中沉睡的妇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披衣起身,扒着门缝向外张望,一男子提灯于门外伫立,细窄的缝隙里嵌着男子修长的身形和冷峻的面庞,妇人顿时睡意全消,急忙拉开门栓相迎,男子跨入院内,提灯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晃,明明暗暗的灯光衬得他脸色幽暗阴冷。

      “老爷,您怎么来了?”,妇人贴在男子身侧,柔声问道。

      男子道:“老太爷快不行了”。

      “啊?”,妇人一愣,随即面露惶恐,“那……可怎么是好?”

      “小满呢?”,男子沉声问。

      “屋内睡觉呢”。

      男子长吸了一口深夜的空气,待那阵清幽将胸腔填满,又缓缓吐出,幽幽道:“叫她起来,跟我走”。

      妇人露出不安和惊惶的神色,但碍于男子的威严,还是照做了,进屋唤醒正自酣睡的女孩,替她穿好衣服带到屋外,女孩瑟缩在妇人身后,瞪着大眼睛惶恐的看着男子,男子向她伸出一只手,“小满,跟爹爹走”。

      女孩迟疑的拽着妇人的裙摆,而男人的目光威严不容抗拒,妇人哄劝着将她推上前,“小满,乖,听爹爹的话”。

      女孩抖抖索索的伸出手,男子拉过她单手将她一把抱起,她的额头磕到了男子的脸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男子抱着她便走,妇人畏畏缩缩的扯了一把孩子的衣角,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极为不安。

      院外有一行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男子抱着女孩钻入车内,女孩吓得动弹不得,男子吩咐:“出城,拂青山”。

      拂青山被茂密的松林覆盖,层层叠叠横生疯长的枝桠在雾气萦绕的夜色中形如鬼魅,马车于山道上颠簸行进,直至路的尽头处一座巍峨山峰脚下,男子将女孩抱下车,女孩惊恐的眼眸中里映出陡峭山峰的阴影,一行人簇拥着男子,点着火把徒步沿着蜿蜒小道向山中继续前行,不时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半空中落下一阵凄鸣。接连攀爬了一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来到山顶一棵形状怪异如山妖的苍松下,与男子同行的人将火把聚在一起,映亮了苍松下一座被掘开一半的荒坟和一个静默的黑影。

      那黑影从头到脚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帽檐覆盖着上半张脸,而下半张脸的皮肤枯皱如老树皮,火光扫过时,那紧抿着的薄唇扯出一个阴诡的笑,女孩恐惧的将头埋在男子的颈窝,细嫩的声音不住颤抖,“爹爹,我害怕”。

      男子一根一根掰开女孩紧拽着他衣襟的手指,将女孩放下,黑袍人阴恻恻的笑了,仿佛是女孩满面的惊恐给了他极大的愉悦,在黑袍人的注视中,男子硬掰着女孩的肩膀,强迫女孩面对着黑袍人站立,并在她背后重重的推了一把,女孩踉跄向前几步后匍匐倒地,抬头只望见黑袍下一双泛着阴邪光芒的眼睛。

      黑袍人满意的点了点头,从黑袍下伸出枯朽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毕竟是亲生的,料想接下来的事您也不愿亲眼所见,还请您先行下山吧”。

      男子望着那瘫倒在地的弱小身影,喉咙上下滚动了一番,随即狠绝的反身便走,女孩仍趴在扑满松针的地面瑟瑟发抖,眼泪扑簌簌落下,那原本笼罩着她的火把光亮一点点褪去,她却似乎已吓傻了,既没有高声呼救,也没有回头。

      山顶重归于黑暗,黑袍人蹲下身,伸长手用肮脏的指尖刮弄着女孩娇嫩的脸颊,阴恻恻笑道:“人为求活命,竟连自己的嫡亲血脉都可以献祭,小姑娘,你真是倒霉”。

      黑袍人一把将女孩从地上拉起来,不顾她的奋力挣扎,将她硬拽到荒坟背后,那荒坟已被掘开一半,露出半截陈年旧棺,黑袍人将她一把扔了进去,女孩的头重重磕在棺盖边沿,晕厥了过去,黑袍人操起插在一旁的铁锹,铲土回填,夹杂着枯枝烂叶的肮脏泥土一捧一捧的掩过女孩瘦弱的身躯,掩过轻微起伏的胸膛,直至将她完全掩埋,黑袍人将铁锹摔落于山涧,盯着那荒坟自言自语道:“小姑娘,我就是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这都是你亲爷爷和你亲爹造的孽,怪不得我,你也不必太难过,很快你的尸首将会被人掘出,在那之前你若化成恶鬼,须得向他们索命呐”。

      遥远天际有一道闪电劈空落下,随即传来巨响,山顶瞬时狂风大作,撕扯着黑袍猎猎作响,半空中已有雨点落下,黑袍人绕过荒坟急速走向下山的蜿蜒小道,倾盆大雨片刻将至,他必须赶在道路泥泞湿滑之前下山,他走后,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山顶另一侧的灌木丛中站起,又一道闪电划过,映亮一双清冽的眼眸。

      暴雨倾盆,瘦削的身影跪在荒坟边徒手奋力挖着厚重的泥土,所幸暴雨将掘后重填的荒坟冲垮大部分,她没有废多大力气便摸到了尚有余温的身体,那个被活埋的女孩一息尚存,在电闪雷鸣中重回人间。

      暴雨骤来骤止,仿佛是老天认定女孩命不该绝,被暴雨洗刷后的夜空明月高悬,女孩醒时,涣散的目光正对上那轮明晃晃的月亮,而那个把她从阎王手中抢回的救命恩人将她揽在怀中,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那救命恩人不过也就是个较女孩年纪稍长一些的半大女孩,脸上却有一副处事不惊的沉稳,见怀里的人清醒,她便把那身子向上一托,支撑着她坐起,问道:“你怎么样?”。

      女孩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救命恩人又道:“自己能走吗?跟我去那边,那边有个山鬼祠,可以躲风”。

      两个女孩互相搀扶着走向山顶另一侧向下的背风处,果然有一处破败的祠堂,祠堂四周的墙砖间全是手指粗细的缝隙,有雨水沿着疏漏的屋顶滴答落下,贴着墙根却仍有一处干燥的地面,救命恩人扶着女孩靠墙根坐下,又将她揽入怀中,扯过旁边的肮脏布团将二人一齐裹上,那原是祠堂内供龛上悬挂的帷幔,落在地上后积攒了陈年累月的灰尘,此刻刚好用来给两具战栗不止的瘦弱身体御寒。

      “你叫什么名字?”,救命恩人问,女孩瑟缩在她怀中,声音颤若弦音,“小……满”。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活埋你?”

      女孩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救命恩人用手摩擦着她湿润冰冷的脸颊,求取些许暖意,在帷幔的包裹和互相贴身取暖下,两个女孩都从寒冷中缓过劲来,说话也不再磕磕巴巴,救命恩人有些筋疲力竭,环抱着女孩,下巴搁在她肩头,正自昏昏欲睡时,听见女孩轻声道:“他是我的爹爹”。

      救命恩人立时清醒,难以置信的张了张嘴,半晌才问:“哪个?穿黑袍像妖怪一样的那个,还是抱着你上山的那个”。

      “抱着我上山的那个”。

      女孩喃喃自语:“他是我的爹爹……”

      滚烫的泪珠滴在救命恩人的手臂上,隐隐传来灼烧感,令她有些慌神,竟丝毫不敢动弹,半晌后,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知道怀里的人已然睡熟,于是困顿的闭上眼睛,在她合眼后,一道白影自山鬼祠外一闪而过,消失无踪。

      天光照入祠堂,刺痛了紧闭的双眼,名叫“小满”的大难不死的女孩茫然的从地上支起身子,或是昨夜淋雨着了凉,小满有些鼻塞头疼,正愣神间,有一人逆光而入,道:“醒了?”

      救命恩人用自己打着补丁的衣摆兜了一兜青红的浆果,捧了满手递给小满,催道:“快吃吧”,两个女孩以浆果裹腹后仍然靠墙而坐,一人一句的聊起来,救命恩人道:“我是个孤儿,小时候脑子受过重伤,后脑凹进去一块,没有记忆,被一个老乞婆收养,因我一无所有,老乞婆便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阿无,老乞婆对我很好,带着我乞讨,也教我认了不少字,前年老乞婆病死了,我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也不知道哪日会死在哪里,我昨日流落到拂青山周边的村落,看到有人在集市上买了很多祭祀贡品,就跟了一路想要偷吃,不料被发现了,原本以为会被捉去见官蹲大狱,却听见那个捉我的人说……”

      阿无顿了顿,脸色阴沉下来,学着昨日那人阴恻恻的语气道:“居然还有自己送上门来的,倒省了我的事”。

      “随后我被装进一只麻袋里,被人扛着一路颠簸,重见天日时已是黄昏,不知怎的到了这处山顶,一个穿黑袍像鬼一样的人立在这山顶苍松下的荒坟旁,布置完绑架我的人带来的贡品又做了一番法事,我被摁倒在坟边,黑袍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只阴恻恻的一笑,什么也没说,那些人便开始掘坟,待天完全黑尽,就将我的嘴堵上扔进掘了一半的坟坑里想要活埋我,他们往回填土的时候,原本燃得正旺的香蜡纸烛不知为何却统统熄灭了,无论如何都再点不燃,黑袍人才阴阳怪气的同绑架我的那人说:“老太爷求延年益寿必得心诚,山鬼老爷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恐怕非是嫡亲血脉不予献祭,否则老太爷性命不保,还会累及子孙”,绑架我的人一听之下便将我拽出坑外,更要将我从山顶扔下去摔死,黑袍人说老太爷如今体弱,若累下血债则有损阳寿,我只不过是一个孩子,纵之无妨,绑架我的人才放过我,领着人下了山,他们前脚刚走,黑袍人后脚就解了我的绑缚要我躲进灌木丛,嘱咐我今夜看见的一切都要牢记于心,明日天亮会有人来寻我,日后无论谁问起,我便要将今日所遇之事和盘托出,他说这样可以使我免于流离失所,保我衣食无忧”。

      “我在灌木丛中躲了很久,直到你被抱上山来,眼见着你被扔进坟里活埋,黑袍人估计也没有想到,我有胆子去把你挖出来”,阿无说完这一番话,脑子里出现男人一把将女孩推向黑袍人时决绝又狠厉的模样,于是试探着问:“带你上山的那个人,真的是你爹?”

      小满垂着头,幼小的心里一片苍凉,泪眼盈盈的模样楚楚可怜,阿无叹了口气,问:“如果有机会,你还愿意回那个家吗?”

      小满抹了把眼泪,“要回去的,我娘亲只有我一个女儿”。

      阿无道:“那你一定记得,要你死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千万保护好自己,为了你自己和你娘亲,想尽一切办法活着”。

      小满似懂非懂的点头后继续抽泣着,阿无伸手替她拭去眼泪,两个女孩昨夜折腾得够呛,身上的衣服又皱巴巴的贴着皮肤甚是难受,阿无耐心的等小满悲伤的情绪过去,才提议下山,在山脚溪涧边将衣服洗净再生火烘干,顺便看看能不能逮只野兔饱餐一顿。

      山脚溪涧边,阿无带着小满用溪水洗净全身,又生火将衣服挂着烘烤干,没有如愿逮到野兔,倒是捉了两条鱼,正在架在火上熟练的翻烤着,小满趴在溪涧旁的大石头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小腿传来黏腻的擦蹭感,小满抖动了一下腿,瞬间有尖利的齿牙啃噬咬住她的脚踝,小满惊醒,从大石头上重重摔落,一条黑红斑痕的小蛇从她腿上飞脱,砸进石块的缝隙间一动不动。

      阿无将她的腿抬起,不由分说的对着那冒血的伤口一阵吮吸,接连吐出两三口黑红的黏着物,小满呼吸困难的推了她一把,虚弱道:“你别管我了,我死了就算了”。

      阿无厉声道:“胡说什么,你不会死”。

      阿无将小满拖拽至溪旁,将她受伤的腿浸入溪中,溪水冲刷着毒蛇的齿洞,小满逐渐失去知觉,陷入昏迷,阿无奋力将她又从溪水中拽出,心道必须尽快带她去村子里找医师救治,正当她想将小满背往背上时,目光扫过方才摔在石块缝隙里的毒蛇,蛇身仍没有动静,蛇尾却轻微的卷了一下,阿无眼睛一亮,快速解开腰侧的一个布袋,把蛇抓进去后捆扎牢实又重新绑回腰侧,这才费力的将小满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山外走,而她身后茂密的松林间又有白影一闪而过。

      小满苏醒时,身在人来人往的村落大街上,背靠着一家酒肆的侧墙,日已西斜,夕阳光温暖的撒满她全身,阿无在一旁坐着,脸上和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都有被殴打造成的累累伤痕,右手捏着一个白面馒头,左手捏着一个竹筒,全神贯注的盯着她,见她醒了才松一口气,没有容小满出声询问,阿无细致的喂了她几口水,又将馒头撕成小块喂进她嘴里,小满就着阿无的手将馒头和水吃完,腹中有了饱足感,力气也恢复了许多。

      一个手持长剑,戴着白纱斗笠的白衣人始终站在街对面,靠着一间医馆的侧柱紧盯着两个女孩,见她们吃喝完毕,白衣人迎着小满戒备的目光靠近她们,开口道:“小姑娘,不用这么看着我,若不是我,你们两个应该已经死了”。

      小满不解的望向阿无,阿无低着头一言不发,白衣人指了指他刚才站的位置,冲小满道:“你应该庆幸你有这么一个聪明机灵,又能为了你奋不顾身的同伴,半天前她背着你进到这个村子,当时你气若游丝,她为救你跪在那家医馆门口求医,医师因她没钱拒不接诊,她一直守着不离去,后来医师的幼子出门玩耍,她竟然……”

      白衣剑客说到此处,语调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竟然趁医师不备,假意同医师幼子玩耍,打开随身的布袋说里面有宝贝,诱使他伸手探入,那个可怜的孩子为蛇所咬,中了和你一样的毒,医师为救儿子性命,只得快速的配制解药,她一直盯着医师幼子脱离危险,医师见她害人性命竟还胆大包天的不愿离去,便要抓她见官,她大闹医馆,掀翻了医师的药柜,趁乱抢了解药,还抢了人家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医师一家操着棍棒要将你二人当街打死,是我出手才救了你们”。

      小满倒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的望着阿无,阿无还是默不作声,街对面那家医馆大门紧闭,街上路过的人纷纷向她们投来怪异的目光,白衣人的话由不得小满不信,或是察觉了小满眼中夹杂着恐惧,阿无才道:“我带着那蛇,原本只是想拿给医师看,让他知道你是被什么蛇咬了,才好救你的命,我没想害他的孩子”。

      “好了”,白衣剑客冲阿无道:“你跟我走,至于她,我另有安排”。

      阿无将小满挡在身后,“你说过我跟你走,你就会送她回家”。

      白衣剑客笑道:“我自然说到做到,只是这件事若没个了结,她回了家,依然会有人想要她的命,她想要活下去,只能靠她自己”。

      阿无道:“怎么靠她自己?”

      白衣剑客道:“拂青山内有一队人马在寻一个女孩,她只要跟那帮人走,我保管她能安然无恙的回到家中”。

      阿无立刻想起了黑袍人的嘱咐,“那帮人要寻的是我”。

      白衣剑客点头道:“我知道是你,你们遭遇的一切我都知道,我本就是为了救她而来,昨夜我冒雨赶到拂青山,正好拦住下山的黑袍人,我没用几下手段,他就将山顶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我揪着他返回,看到的是塌了一半的山鬼坟,又在山鬼祠里发现了你们,那个江湖骗子既已无用,我便顺手就将他从山顶推了下去”。

      阿无盯着白衣人毫不客气道:“你当真是为了救她而来?”

      白衣人笑道:“至少,我不是来杀她的”。

      隔日,燮国朝堂剑拔弩张,燮煊帝端坐于龙椅上,背后是垂帘听政的太后,御史台中丞刘乘举着一纸口供,怒斥沈氏迷信邪教,竟干出以嫡亲血脉献祭,为缠绵病榻的沈老太爷续命的残酷无道之行,并称已抓获邪教头目,该人犯对沈氏献祭一事供认不讳,称自己本是一介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贪图沈氏许诺的重金,编出了一套拂青山顶山鬼坟献祭可以除病去痛,延年益寿的鬼话,岂料沈老太爷确已病入膏肓,弥留之际误信谗言,更有刑部侍郎沈汀愚孝,竟不惜献祭幼女来挽救垂死老父,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燮煊帝高声道:“江湖骗子所言不足为信,刘中丞可还有别的实证?”

      刘乘上前一步,决然道:“臣有人证,现就在堂外”。

      燮煊帝侧头使了个眼色,即刻有太监传唤,一个身形单薄,头发披散,衣着肮脏的女孩垂首走入恢宏的殿堂,她咬着嘴唇,手心捏着汗,太监领着她于众目睽睽之下垂首跪地,刘乘上前询问:“孩子,你别怕,这里没有人能够伤害你,我问你问题,你如实回答,有人招供你前日被绑架至拂青山,原本是要以你献祭,可后来你因不是嫡亲血脉而死里逃生,是也不是?”

      女孩抖如筛糠,刘乘又凑近了她些,牙关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刘乘指着一旁面色惨白的沈汀道:“你侥幸未死,后又在拂青山见到了这个人,他抱来了另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叫他爹爹,可他把那个女孩抛在山顶,任其被活埋,是也不是?”

      女孩仍旧一言不发,刘乘俯下身着急的捏紧她瘦小的肩膀,厉声道:“回答我,是也不是?”

      “放肆”,太后威严开口,“刘中丞,你预备众目睽睽之下对哀家的侄孙女威胁逼供吗?”

      太后的话一出口,朝堂之上如同掀起轩然大波,刘乘惊骇的倒退几步,太后从帘后站起身,冷哼道:“刘中丞,哀家素来知道你与沈侍郎不睦,朝堂之上便多有口角,私下里更是明争暗斗,可哀家倒不知刘中丞竟有说书编故事的高超本领,颠倒是非黑白,编出如此荒谬的恶毒言论来污蔑沈侍郎,今日若不是哀家的侄孙女好端端的现身朝堂,谎言不攻自破,在刘中丞的编排下,沈侍郎难逃牢狱之灾”。

      “沈氏为哀家之母家,朝臣弹劾,按理哀家应当避嫌,不过哀家有些话必得在朝堂上说个明白,山鬼坟却有其事,沈侍郎为哀家亲侄,此事也已向哀家禀明,只不过事实并不如刘中丞所说的如此耸人听闻,沈侍郎忠孝节义,不堪老父身受病痛之苦,误信了江湖骗子的妄言不假,确于前日备了贡品前往拂青山顶的山鬼坟祭祀,然而沈侍郎岂知这是刘中丞伙同江湖骗子设下的阴谋诡计,刘中丞着人绑架了沈侍郎的幼女,意图栽赃陷害,又知道朝堂对峙时定有人提出江湖骗子之言不可尽信,故意安排了一出山鬼坟非嫡亲血脉不可献祭的戏码,以另一个女孩做人证,把这出戏上演得天衣无缝,待到今日事发,陛下下旨彻查,若从山鬼坟掘出了沈氏幼女的尸首,沈侍郎便是罪恶滔天,辩无可辩,刘中丞,是也不是?”

      “不是”,刘乘已然癫狂,他突然想起这个女孩昨日被他手下从拂青山带回送入他府上时,自己竟疏忽大意到没有验明其身份,误以为她就是江湖骗子安排的人证,轻易让她上了朝堂,沈氏幼女为偏房所出,并不受沈汀待见,因而也从未在人前抛头露面,不料这竟成了此局中最致命的关节。

      “刘中丞,你既说不是,那就提了那江湖骗子来,一切定可真相大白”。

      刘乘又想起那不知所踪的江湖骗子,顿时冷汗淋漓,腿脚不听使唤的瘫软,整个人跌坐在地,满堂文武又是一阵喧闹,太后冷声道:“中丞如此反应,怕是那江湖骗子的尸身都已僵硬了吧”。

      刘乘仰首望向高坐于皇位上的燮煊帝,泪如雨下,哭喊道:“陛下……”

      燮煊帝一挥长袖,“御史台中丞刘乘,藐视天威,恶意栽赃,枉顾人命,褫夺官职,即刻杖毙”。

      太后拨开垂帘,“陛下,这件事还没有完全查清楚,刘乘不可如此草率处置”。

      燮煊帝侧过头,盯着太后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这件事,太后已替朕查得非常清楚了,朕说了,即刻杖毙”。

      入夜,长春殿内,太后褪去了发冠珠钗和繁重的朝服,满头银丝倾泄而下,摒退了左右后,白衣剑客闪身出现,恭恭敬敬的斟茶递予太后,太后慢条斯理的饮茶后道:“今日之事,你做的很好”。

      白衣剑客道:“全凭太后运筹帷幄,是太后令千蛛堂在朝臣身侧安插眼线,探查到刘乘伙同江湖骗子设局,才致此局彻底翻覆”。

      太后轻笑道:“即便安插了眼线,消息传到哀家这时也已经晚了,哀家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运筹帷幄,此局本是死局,唯一的变数就是那名被抓来充当伪人证的女孩,是她救了哀家的侄孙女,否则此刻杖毙的恐怕就是哀家的好侄儿了”。

      太后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又道:“刘乘胆敢在朝堂上公然挑明此事,想来这个局的背后推手定是陛下无疑,否则他不会一刻不待的处死刘乘,陛下无非是对哀家垂帘听政,沈氏一家独大不满,想借此局重创哀家,重创沈氏,可如若哀家的那位老哥哥和侄子不犯蠢,此局也伤不了他们分毫,说到底是人心作祟,我那老哥哥在知天命的年纪还痴心妄想以邪术增添寿数,我那侄儿与他大哥明里暗里争抢家主之位,此番更是不惜牺牲亲女性命,其心可怖可憎,可他们毕竟是哀家的亲人,哀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往死路上走,也亏得你机敏,想出把哀家的侄孙女充作伪人证送到刘乘手上,当真是最有力的辩驳实证”。

      白衣剑客道:“不过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罢了”。

      太后道:“那个女孩你如何处置?”

      白衣剑客递出手中紧握的一张笺纸,太后抬手接过,道:“你要收她入千蛛堂?”

      白衣剑客道:“她是可造之材,日后定大有作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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