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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埋骨 他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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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沙哑:“我们皇室,其实很像是民间的小家庭,大家关系都很好,不像你们姜国那么血雨腥风。”
“母后会织布,姑姑总是坐不住,要出去舞刀弄枪,哥哥喜欢吟诗作对,小叔和我最是意气相投,我们两个平时干了什么坏事,都帮彼此瞒着。”
“我的武功是父皇教的,父皇可能不是一个好皇帝,总是被臣子利用。可是他是一个心软的好人。”
“还记得,那个时候,父皇总是把我举得高高的,你知道吗?在他的肩膀上坐着,就能够看到很远很远。”
赫连决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搜肠刮肚地想着,竭尽全力回忆,却发现,他的童年太短暂了,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完。
断断续续,东拼西凑,几乎都快要忘记了那些无忧无虑时光的他,在李漪面前,重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他说了很多,终于,他将手臂松开了些。
眼中的痛苦也逐渐归于平静:“艹,我真不是个男人。抱歉,让你也不开心了!”
“没有!”李漪用温暖的手捧起他的脸颊,认真地看着他的金色眼睛,“你的童年,我记住了!”
他那双金色的眸子在黑夜中更加闪耀,他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她,小声说:“嗯,我不是一个人。我们的记忆都被我们两个人一起记住了!”
“今晚,至少我还在!”
“嗯,你在!”
天上明月皎皎,未行尽的前路,只能一步步脚踏实地走好,交握的双手在前进的每一步中,都久久相握。
月落日升,黑色的幡旗,在上京高高扬起,燕国尚白,在祭台之上,随着丧钟的敲响,熊熊火焰燃烧起来。
魂归长生天,天地肃杀萧然。
装着骨灰的棺材继续行进,到了校场。
校场之上,旌旗猎猎,皆以黑布裹边,随风猎猎作响,似在低声呜咽,校场中央,一口厚重的玄铁棺椁静静停放,棺身镌刻着繁复的云纹与战铠纹样,边角镶嵌着青铜铆钉。
旧部皆身着白色战甲,甲叶在寒风中碰撞,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
吉时已到,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而悠长,穿透寒风,响彻旷野。
李漪站在高台之上,越过无数人影,将目光落到了扶棺而行的赫连决身上。
他背对着她,背对着台下的将士,看不清他的状态。
火把的烟飞向高处,飞往云端,仿佛真的是灵魂回归了天地。抬眼望去,恍然之间,真觉得天空撕开了一道裂缝,让生于此的游子回归。
将士们的脚步声沉重,古朴的哀歌交织着低声的啜泣,送魂曲直上云霄,上达天听。
殿外传来轻缓而庄重的脚步声,有人捧着一幅卷轴,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是位老者,眉目清隽,气质清雅温润,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书卷气十足,虽鬓边染霜,却难掩眉眼间的温润气度,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几分恭敬与沉静。
他双手捧着那幅装裱精致的画像,指节轻扣,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的易碎珍宝,一步步踏过青砖,走进庄严肃穆的太庙,在赫连决的灵位之后,稳稳跪下。
他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悲戚,捧着画像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画像上,眼底满是虔诚,随即抬眸,声音低沉而庄重,带着几分哽咽,却字字清晰,响彻在寂静的太庙之中:“公主的亡灵,一定回归天上。”
殿内的香烛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批守灵的将士躬身退下,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一并隔绝。
偌大的灵堂里,只剩李漪与赫连决。
玄铁棺椁冰冷如铁,映着跳动的烛火,赫连决单手搭在棺沿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忽然开口,声音褪去了帝王的威压,也不是那个山匪段寄奴的桀骜,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若是来日我死了,你把我的画像放上去,好不好?”
这一句,问的不是并肩作战的同袍,不是俯首称臣的子民。
这是大燕君主赫连决,对着他的皇后,许下的最后奢望。
征战四方,马革裹尸,直面千军万马与刺骨死亡的,从来都只是大燕的君主赫连决。
他这一生,唯有此刻,将身后事,郑重地托付给了她。
李漪垂眸,看着他搭在棺上的手。
她无法拒绝。
他的亲人早就在乱世中死得不剩什么人了,鲜卑旧部只敬他的权柄,朝堂新贵只图他的江山。这世上,除了她李漪,还有谁有资格,有立场,为他收敛衣冠,安置魂魄?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来画,我来挂上去。”
赫连决骤然笑了,眼底的阴鸷与深沉尽数散去,只剩下少年人般的轻快与洒脱,仿佛卸下了一身的江山重担。
他微微偏头,望着灵堂外漫天的风雪,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怅然:“若是可以,我倒是更想死了都跟着你。我没有故乡,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四个字,像一把钝刀,轻轻割过李漪的心脏。
那一刻,她竟与这位夙敌般的君主,生出了彻骨的共情。
是啊,故乡。
她的姜国,她的公主府,故国山河,早在一次次背刺中,碎成了齑粉。
她的故乡,她真正的故乡,更是无处寻觅。她也回不去了。
他们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南北对垒,燕姜相争,终究是不死不休的局。于他而言,败了,便是战场上折断的将军剑,尸骨无存;胜了,便是坐拥天下的新主,孤家寡人。
这份野心,从来都不只是他赫连决一个人的。那是燕国铁骑的渴望,是乱世苍生的期盼,也是她李漪,身为敌国公主,不得不面对的宿命。
他这番话,是在保证,自己一定会死在她的前头。
赫连决不会让自己的妻子被阵前祭旗。
无论成败,他们都再也回不到那个荒郊破庙的初见,回不到那三个月了。
香烟弥散,袅袅升空,将灵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黑夜与白烟交缠,模糊了君臣的界限,淡去了家国的仇恨,也消融了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
眼前这个恳请她为自己画一幅遗像的赫连决,不再是那个嗜血的枭雄,也不再是那个逼她为妻的山大王。他终究和她一样,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在乱世的洪流里,身不由己,步步为营。
这世间,黑白未必两清,恩怨从来难明。
李漪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搭在棺上的手。
冰冷的棺木之上,是他炽热的掌心,是他强劲跳动的脉搏。那是生的证明,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结。
她站在爱与恨的夹缝里,牵住了这份跨越恩怨的期盼。
他站在生与死的边界上,等着她的一句答复。
四目相对,烛火映在彼此眼底,没有算计,没有猜忌,只有两个无路可退的人,在乱世中的相互托付。
李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再次答应了他:
“好。”
无论他日成王败寇,无论来世是敌是友,哪怕百年之后,山河变迁,她也会亲手捧着他的画像,一步步走进太庙,将他的身影,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直到一阵寒风裹挟着尘土涌入,才搅乱了案前袅袅的香烟。
惠王一身风尘仆仆的素色锦袍,衣摆沾满了路途的泥污,发丝凌乱地贴在额间,原本丰朗的身形此刻瘦得形销骨立,颧骨微微凸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路星夜兼程,未曾有过半分停歇。
阿玄踉跄着踏入太庙,目光先落在前方大长公主的灵位上,神色悲戚,随即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动作间满是疲惫,却也礼数周全。
只是祭拜完后,他的眼神,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黏在了李漪身上,寸步不离。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说,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痛楚与抱歉,穿透了弥漫的香烟,直直地落在李漪身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周遭的烛火跳动,赫连决的疑惑眼神,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上前一步,却被赫连决挡住:“小叔,怎么了?说话就说话,一直盯着皇后做什么,她这次很厉害的,守住了皇城!你们还想要她怎样啊!”
他眼中燃烧着不悦的火,像是一只守护自己领地的老虎,朝着他幼年时最好的玩伴露出了森森白牙。
阿玄低下头,听到了“皇后”二字的时候,瞳孔紧缩,像是备受打击一样后撤了几步:“是,是臣冒犯了!只是担心娘娘身体……”
赫连决多疑道:“是吗?”
看着这一幕,李漪又开始皱眉了,她拉着赫连决:“你差不多了!”
赫连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觉得被娘子管着也不错,得意地压不住邪笑:“罢了罢了,这回就算了!”
一片枯叶从屋外落进来,正好借着风,落到了阿玄的发间,他的表情也像是深秋肃杀的草木,灰沉无生机。
他起身,想问问药材是否有用,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缩了回去:“是,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