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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脆弱   追出六 ...

  •   追出六十里,李漪下令停止追击。

      瘦猴刀上,脸上,都糊满了鲜血,此刻眼睛都发红,还在嘶吼:“为什么?我们应该要乘胜追击啊!”

      李漪勒马:“穷寇莫追,更何况郁久闾拔陵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我们人数有限,能够驱逐他们已经是达到目的了,再继续追下去,恐怕会让他们狗急跳墙。”

      瘦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拓跋进按住了。

      鸣金收兵,李漪在安排人布防。

      温柔的烛光下,李漪正在整理卷宗。柔然人来了一趟,却让整个白马县都混乱起来了。

      忽然,有一阵风来,将温柔的烛火吹乱。

      一个眼生的仆从跌跌撞撞闯入殿中,在见到了李漪后,终于冷静了一些,但还是扑倒在地上:“娘娘,不好了!大长公主……”

      她说的话太快又太急,满腔悲伤似乎无处宣泄,李漪听完了这番话后,脸色骤然一变,站起身:“去,让王虎三人镇守此处,让国师到大长公主府上去。”

      仆从匆匆离去,领命告退。

      李漪在原地整愣了片刻,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她的身上,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互相渗透,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臂有些疼。

      可是她等不了包扎,只能随手打了个结,就翻身上马:“春草,你会医术。在这里看着,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一定要清扫战场,将尸体都处理得当。”

      夜风从半开的门中拥挤进入狭小的内室,烛火摇晃剧烈,被风扯得七零八落,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大长公主和她相识不过数月,手中兵符仿佛都还带着她的温度,可是现在,她只剩下一口气了,很快就再也不能为后辈遮风挡雨了。

      草环未结,春晖先谢。

      她连悲伤都来不及,只能掩门先出去,大长公主是宗室的定海神针,她这次也是借了大长公主的势,才让上京的那帮人如此老实。

      那个历经乱世、风骨凛然的王族贵女,那个在她最艰难时给予她支撑的人,就这般猝然离去。李漪只觉心头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瞬间席卷全身。

      这可恨的白面疫!

      长久的宫廷生活,虽然已经让她对死亡有了一丝免疫,但是,也让她对死亡背后的利益牵扯都更加敏感。

      李漪带小只队伍拔营启程,队列整齐,将士们皆身着素色劲装,神色凝重,马蹄踏过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路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

      李漪身着银甲,骑在马背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戚。

      行至京郊三十里的长亭处,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烟尘滚滚,一支精锐铁骑疾驰而来,旗帜猎猎,上书一个“皇”字,气势磅礴,打破了一路的沉郁。

      李漪眸色一动,勒住战马,定睛望去,只见那铁骑最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策马奔来,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依旧是那般沉稳凌厉,正是为她出门寻药的赫连决。

      赫连决显然也看到了她,策马加快速度,转瞬便来到她面前,翻身下马,目光落在她染尘的甲胄、泛红的眼眶上,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心疼与担忧,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阿漪,辛苦你了。”

      “我在一个西域药贩子那里终于找到了草药,现在城中百姓有救了!”

      他在外寻药,得知大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又听闻李漪亲率大军在白马县苦战,心急如焚,当即留下部分兵力稳住前线,亲自率领精锐铁骑,星夜兼程赶来支援,只想早日见到她,护她周全。

      指尖触及她手上的手臂,看到她疼得闷哼了一声,赫连决心中更加后悔:“我回来了,往后有我在,万事有我。”

      李漪拍了他的脑袋,泛红的眼睛:“陛下,大长公主她……要走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赫连决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沉重,“大长公主一生忠勇,为大燕鞠躬尽瘁,她定会安息的。我会让她以军礼下葬。”

      他叹了口气:“姑姑这些年,一直都在找我,最后我登上皇位,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她最后也想再见见你的,我……也想让她认可……”

      大长公主府挂上白布,宅院前的石狮子见证了这个女子出嫁到起兵,再到死亡的一生,在它迎回了自己的主人不到一年,它又要见证一次离别。

      当李漪和赫连决踏入府中,屋子里已经占了好几个身着燕国传统丧服的人。他们见到赫连决后,都默不作声无言行礼。

      赫连决也没有说什么,直奔床榻,看着帐中人紧闭双目。

      这里的空气都带上了浓郁的草药味儿。

      赫连决金色的眼眸幽暗更比深夜,他沉默地跪在床榻前,仿佛已经化身成为了一方石头。

      在这个肃穆的夜晚,迎着周围的目光,李漪走到了赫连决身旁半跪。

      她带着血色的衣裳,已经是赫连决沉寂的眼中,难得的亮色。

      赫连决低声呼唤:“姑姑!”

      那被病痛折磨的老人,在听到了这声呼唤之后,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睛。

      她开口,却无声。

      在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之后,嘴角却挂上了无奈的一抹笑。

      她的手紧紧攥着,直到牵到了赫连决的手,才终于如释重负松开。

      赫连决立马抬掌去托住了对方的手,他感受到了手中突然多了个东西。

      大长公主想要叹息,可是却侧头朝着李漪看过来,她浑浊的眼珠中带着无奈。

      “我自幼也是得父皇母后疼爱,一个要赐我万千爱宠,一个要许我半世华容。可是这些都是无形枷锁,伴随我从始终,宠爱得失不过如此。

      我知道,我自有主意,自尊自重,我才华盖世,天资英纵。我是鸿鹄振翅云霄冲,不是金丝燕雀困樊笼。我何须家门丈夫奉,有万石官禄自养供,我何须深宫争皇宠,换一个芳心束缚不从容?”

      大长公主的声音微弱,可是她的内心不平不忿、不忿不平却似乎按耐不住,她不忿男尊女卑守三从,她不甘不愿困在笼子。

      李漪一时不知道她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就连在几千年后,都有无数女子,依旧在这样发问。

      李漪难道就不是吗?她自己也是不甘不愿心中恸,不愿男高女低屈顺恭。可是问天问地,难寻答案。

      李漪抬起自己带着血污的手,捂住了她病骨嶙峋的手。

      “文治武功国家用,自养自供怎不容?姑姑,您是一代英豪,后世会记得您的!”

      她停顿一一会儿,又坚定道:“一定会的!”

      夜风撞破窗户上糊着的纸,卷得帘动如涛声,在大风过后,叶子落下,而他们拖住的双手也无力垂下,向下滑落。

      此刻,灯火如昨。

      刹那,弦月如霜。

      李漪和沉默无言的赫连决并肩走在了一起,他们沿着笔直的宫道,踩在夜霜上,彼此无言。

      或者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于的。

      但是赫连决的目光,却一直紧紧盯着李漪,从未挪开,像是不看紧了,她下一秒就要离开了。

      李漪怎么也忽视不了这样的目光,只能捂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怎么了?”

      赫连决依旧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没什么!”

      他伸出大手,将李漪的手包裹在其中,他轻轻蹭了蹭李漪的脸颊。

      在李漪和他十指交握后,他才松下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将已经僵硬如铁板的脊背松了下来。

      他躬下身子,将脸放在李漪的肩上,用力抱住了她,这下子,终于心跳都能被彼此感受到。

      在赫连决感受到她的温度时,李漪也终于感受到了赫连决一直隐忍的颤抖。

      “姑姑,她很好!”

      如今,对于赫连决来说,直到他段寄奴过往的人,又少了一个。

      他是大燕的君主,是鲜卑一族的王上,是臣民敬畏的君王,是敌人惧怕的首领。

      人们只会记得他是统一北方、收复失地的赫连决,但段寄奴,不会有人知道,他那些性情中人的过往。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他从草原上无忧无虑的野狼,到现在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学习了太多了!

      哪怕他又惊人的天赋。

      可是那个龆龀之年被亲人抛弃,被臣下放弃,又顽强生长的少年呢?

      恐怕只能随着当年之人一个个变化,一个个死去,消散在岁月更迭,淹没在记忆的断臂残骸中去了。

      李漪抬起手,像是以前在山寨中一样,抱住了他的后背,将自己的体温和他的共享,他们都知道,这是在面对危险时,人类唯一能做的。

      “段寄奴,你愿意和我共享你的过往吗?”

      “我的生命也和你一样短暂,可是我听着,我记着,我写下,我会把你和我的故事,刻在墓碑上,这样千秋万代,或许都能看到史书上不曾记录的你了!”

      “只要我在,就能看到你!”

      赫连决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明显愣住了,下一秒,他抱得更紧了!

      几乎要勒断彼此的呼吸,才能承担起这份灵魂深处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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