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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眼镜 清晰解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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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融化,树木抽芽,过完年后,春天很快到了。
于皖的素描进入新阶段,他开始画复杂的人像和风景。边诗卿会把参考图片打印出来,让他放在画架旁便于观察,同时将电子版发给于皖,以便放大查看细节。
交代过要点,边诗卿站起身,走到窗前,回头问于皖:“你介意我把百叶窗拉开吗?”
于皖还没动笔,闻言朝她摇了摇头。
得到许可,边诗卿伸手把百叶窗一点点拉上去。日光穿过阳台,略过盛开的铃兰花,最终落在画架前的木地板上。她调到一个合适的高度,确认阳光不会照到纸上影响于皖后,坐回他身旁,示意他可以开始画了。
于皖却没着急。他拿起手机打字:“我记得你很怕晒。”
“怕晒?”边诗卿明显愣了一下,略有不解,“我说过吗?”
于皖摇头,“没有,但你去年夏天来的时候,总会带着遮阳伞,而且每次上课都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边诗卿在他的注视下回忆片刻,恍然大悟。她轻笑一声,解释道:“遮阳伞确实为了防晒,但拉窗帘是另一个原因,我害怕光线影响你。”
“影响?”这次轮到于皖困惑。
边诗卿说道:“当时你初学,有个稳定的光源非常重要,可以帮你快速找到明暗面,理解光影结构。但自然光不稳定,会随着时间不断偏移,不利于观察。我担心给你造成额外的困扰,所以才会拉下窗帘,让顶灯作为唯一光源。”
“现在你对着照片画,不用再担心受到光源的影响,窗户自然能打开,以后也不必特意关了。”
于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背后拉上去的百叶窗。树叶在枝头摇晃,似是嘲笑。于皖尴尬地低头打字:“我以为你怕晒,所以……一直关窗帘,在你到之前拉下来。”
“你做得很好。”边诗卿轻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很少有人能注意到这样微小的细节并牢牢记在心里,更别提履行做到,一次不漏。不要因为一点无关紧要的误会否定自己,更不用为此感到羞愧。”
于皖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头垂得更深。边诗卿收回手,恢复寻常神色,提醒道:“好了,别想那些了,快画吧。”
习惯了实物,骤然转换方式,于皖完全不适应,到下课时还剩下一部分没画完。他送走边诗卿,对着照片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又把平板放在腿上,仔细辨认照片上没能显现的细微之处。
不知不觉间,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于皖抬头朝后仰了仰,手指揉了好几次眼睛,把视线揉模糊。他随意地抬头往外看去,本是打算等眼睛恢复再画,不想一抹意料之外的绿色闯进视野,惊得他当即站了起来,画不下去。
“出什么事了?”
苏仟眠下班,刚打开门还没站稳,便被于皖一把扯住袖子,朝二楼直直走去。
“慢点,注意别摔了。”他不知于皖要带他看什么,没有反抗,只是叮嘱。
于皖拉着他,走得飞快,没给他换鞋的机会,直接带他进了画室。
“看你的画吗?”苏仟眠问着,本能地朝画架的方向去看。
于皖急忙摇头,脚步未停,大步拉着他走进阳台,伸手指向角落里的铃兰花。
“发芽了?”看见灰褐泥土中冒出的一点嫩绿,苏仟眠忍不住惊叹。他没有上前凑近,反而转头注视于皖,寻找确认。
于皖用力地点了下头。几缕头发掉到眼前,他随手理了理,和苏仟眠一起蹲在花盆前,想用手指碰一碰芽尖,伸出手后却又缩回来。于皖拉起苏仟眠的手,在他手心写:“可以碰吗?”
“想碰就碰。”苏仟眠说,“叶子没事,不过它的汁液有毒,要当心一点。”
于皖这才放心地伸出手,指腹捏了捏铃兰新长出的绿叶,露出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铃兰的嫩芽一天天长大,于皖也渐渐习惯新的参考方式,可以熟练地用左手放大平板上的画,同时握笔的右手不停。只是看得久了,他的眼睛时常酸涩发痒,总是控制不住地揉,揉得眼眶发红发肿。
“别揉。”
于皖画画时,苏仟眠在旁边帮他削铅笔,瞥见他抬起手,连忙制止。
手腕被握住,悬在空中。眼里好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爬来爬去,于皖长眉微皱,不解地看他,摇头表示难受。他的手挣了一下,试图挣脱。
苏仟眠加重了些力道,说道:“会揉发炎的,去卫生间洗洗。”
说完,他带于皖到洗漱台前,为他拧开水龙头。于皖顺从地低头接水洗脸,苏仟眠去冰柜里拿了冰袋,让他洗完冷敷。
冰冷的刺激迅速缓解眼部的瘙痒,等到两个眼睛全部敷过,于皖歪头看向苏仟眠,朝他眨了眨眼。
苏仟眠问:“最近总能看到你揉眼睛,很不舒服吗?”
于皖点头,打字:“痒。”
“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吧。”苏仟眠说,“做个检查,也好放心。”
于皖撇嘴,虽然不太情愿,觉得毫无必要,但第二天还是和苏仟眠去了医院,挂了眼科的号。
一番检查结束,基本没问题,也没有近视和散光,医生只是叮嘱多注意休息,让他少看电子设备,开了瓶缓解疲劳的眼药水。好不容易放下心,上车后于皖把眼药水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没拧开盖子,悬在眼上学着滴。车突然停下,他毫无防备,身体因惯性朝前倾。
苏仟眠扶住他的肩,帮他稳住身体,说道:“带你去配个眼镜。”
于皖视力极好,刚才在医院检查时,视力表最下面一行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再缩小些也完全能看清。他满眼困惑地朝苏仟眠看去,完全不理解。
“你现在画照片,看平板看得比以前多,我问过了,配个防蓝光的平光镜会好一些。”苏仟眠说。
于皖把眼药水攥在手里,一动不动。苏仟眠又说:“配一个放家里备用,戴不戴随你。”
他都这么说了,于皖实在无法推拒。他无奈地放下眼药水,解开安全带,随苏仟眠去了眼镜店。
视力不用再测一遍,唯一需要费心的镜框是用仪器测量他面部数据,量身定制。于皖对颜色无所谓,本想挑个最常见的黑色,苏仟眠却问了一句:“要不选红色?比较衬你的眼睛。”
“有红色吗?”于皖没在展柜里看见这个颜色。
“我去问问。”
剩下的事情都是苏仟眠去沟通的,于皖不懂,立在一旁默默地等。眼镜做好送到,已是半个月后的事。酒红色的镜框,引人注目的同时又不至于太过张扬,苏仟眠很满意,于皖对此倒是兴致缺缺,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觉得陌生。他见过苏仟眠戴眼镜,轮到自己却总是不习惯,哪怕整个眼镜足够轻,镜片也足够清晰,戴上后不会产生任何不适。
不过他还是试着戴了。他不想拂了苏仟眠的心意,令他失望,而且眼睛痒起来实在难以忍受。
除去素描外,于皖开始系统地练习速写,画边诗卿发给他的参考照片,并且严格控制时间,倒计时一响便停笔。他这才明白之前过年放假画的那些根本不叫速写,因为每一幅都画了很久,久到他足以把细节画得清楚明白,更像是写生。
于皖花费足足一周的时间,才勉强接受这种全新的绘画方式。从画不完整到追求动态感,他渐渐理解了速写和素描之间的差距,知道哪个地方必须落笔,哪个地方又必须舍弃。
他把家里的静物按速写的规定重新画了一遍:仙人球、多肉、长出花苞的铃兰。含羞草一度成为最好的计时器,于皖必须在含羞草叶子被碰闭合后下笔,赶在它叶片打开前完成。
那一幅幅含羞草中,夹杂着几张于皖偷偷画的苏仟眠,大多是背影,线条潦草,皆是他趁苏仟眠在厨房做饭时快速画的。如今他的速度快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会被轻松发现。于皖没有和苏仟眠提过画他的事,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害怕苏仟眠的回应,哪怕是鼓励,他依旧脸红无措。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总觉得自己画得不好、不像,总想着等画得再像一些,再好看一些,再拿去给苏仟眠看。
苏仟眠揣着明白装糊涂,每每听见背后响起铅笔声,不得不在满心欢喜间克制住回头的冲动,竭力保持原有姿势。
课程一次次进行,于皖的画技越来越娴熟,对眼镜也从微小的抵触到完全接受适应。如今他不戴眼镜看平板,还会感觉少了点什么。在边诗卿的建议下,他的速写不再局限于家里熟悉的事物,而是朝外延伸,画栖息的飞鸟和街边路过的行人。于皖试过画车辆,但那些车的速度实在太快,眨个眼的功夫消失在视野里,压根看不清,只得放弃。
五月份,铃兰开了花,香气弥漫在画室里,像是笼了层无形的纱。于皖坐在落地窗前,画路边的梧桐树,颊边碎发散下来,在本子上投下几缕细碎纤长的黑影。
现在他的速写完全可以控制在几分钟内完成,不过手感时好时坏,水平不太稳定。粗壮的树干,宽大的叶片,于皖握着笔在纸上绘制好梧桐树的轮廓,再次抬头,刚好看见一片树叶从枝头掉落,随风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荡。
于皖愣了愣,意识还没反应过来,手先动了。他寥寥几笔勾勒出落叶的大致轮廓,叶片,叶柄,被风吹得微微卷起的一角,以及交错纵横的叶脉。
画完这些,用时不过两三分钟,当他抬头再次看去,方才那片叶子早落在地上,和别的枯叶堆在一起,等待被扫去。于皖重新低头看向速写本,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落叶,由于下落的瞬间被他捕捉看见,从而画在纸上。
这就是画画吗?
心脏被突然击中,于皖脑子里闪出一道问句。
他学了将近一年的绘画,似乎从没有理解过它的真正含义。他用拍立得拍下过许多相片,贴满冰箱门,闪光灯落下即为永恒,谁也不能改动,但是画不一样。
他所画出来的,永远是他眼里看到的东西。他画不出旁人眼中的事物,同样,别人也画不出他心之所想。一时间他仿佛重回去年的那场画展,他上上下下找来找去,始终不曾找到自己心里的那片海。
因为只有他画得出来。
铃兰在微风中晃起洁白的花朵。于皖闭了闭眼,重新拿起笔。他不知道自己还得学多久、练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地把自己脑中的一幕幕场景画在纸上,不知道他的画在未来会不会得到除身边人以外的夸奖,会不会也有机会摆在画展上,让陌生人为他的笔触驻足停留……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徘徊在他心间无数个日夜,自去年冬日产生后一直不曾得到的疑问,终于在今时今刻拥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解答。
他想继续画,不想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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