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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海边 重新开始。 ...

  •   画室被锁上了。

      苏仟眠晃了晃钥匙,装进口袋,说:“我先替你保管一段时间。”

      于皖点头,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垂下眼睫吹了吹热气,专心喝热水。

      写下那几句话的感觉无异于把心捧出来放在火边炙烤。于皖不敢想苏仟眠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是责怪,是困惑,还是觉得他可笑。他不敢想,手指用力攥着苏仟眠的衣摆,整个人死死地缩进苏仟眠的怀里,如同拼命张开双翼躲避狂风暴雨的鸟。

      然而预想中的糟糕后果一个也没袭来。苏仟眠抱着他,费了点力气把他绞紧的手指掰开,与他掌心相贴。体温和心跳交融在一起,闭眼失去的视野的黑暗中,于皖听见苏仟眠在耳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于皖睁开眼,眨了几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怔怔盯着远处的地板,不敢扭头,试探性地用手指挠了下苏仟眠的掌心,好像在确认。

      苏仟眠感受到了。他继续说道:“一个爱好而已,喜欢就继续,不喜欢不学,拿不准就停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休息几天,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事。”

      不是幻觉。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同时,于皖惊觉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苏仟眠说过这样长的话。明明他们每天都待在一起,可交流不知从何时起,仅局限于无关紧要的琐碎问候,甚至有时候连如此简单的几个字都会省略,不是所谓心有灵犀,而是他的注意几乎全部放在画上,没有心力再应付别的事情。苏仟眠看穿他的精疲力尽,选择噤声不语。

      于皖越想心里越愧疚,抱苏仟眠抱得越来越紧,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来蹭去。苏仟眠由着他蹭了好一会儿,发现他竟丝毫没有停下的想法,打趣道:“注意点,万一把我传染了,可没人做饭照顾你。”

      于皖抬起头,不服气地瞪他一眼,主动仰起脖子亲上去,堵住他的嘴。

      为了让于皖能彻底安心,苏仟眠干脆锁上了画室门,物理隔绝。上锁的当天晚上,于皖正看着电视,突然想起一件事:“花没搬出来。”

      “没事。”苏仟眠一动不动,“我会给它们浇水的。”

      于皖急忙敲键盘:“我也想……”

      “你不许去。”

      于皖字还没来得及打完,苏仟眠一手按住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按在腿上,干脆利落地拒绝。

      于皖双臂支起上半身,抬头蹙起眉,摆出委屈的表情。他眼圈因重感冒红肿,如同哭过一般,配上苍白的病容,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

      但苏仟眠格外坚定,和他对视片刻,半点也没松动。他伸手点了点于皖的额头,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于皖被戳破心思,撇了撇嘴,面朝下趴在他的腿上,手臂举过头顶,抬脚砸了几下沙发。

      “抗议无效。”苏仟眠伸手按住他的后腰。

      苏仟眠不但不允许于皖去画室,还把家里与绘画相关的用品全部收起来,包括识物的绘本,一同锁进画室里,彻底把于皖和绘画隔断。

      公司不算忙,他申请了线上办公以便在家陪于皖,戴着蓝光眼镜敲电脑。于皖被迫闲下来,无事可做,枕在苏仟眠的腿上,拿着他的手机浏览购物软件,买冬天穿的裙子。

      毛呢半裙,针织长裙,于皖仰面看了一会,嫌手举得太累,改成侧躺。刚换好姿势,苏仟眠的手伸过来,“这样对眼睛不好,容易散光。”

      “胳膊酸。”于皖戳了戳他的下巴示意他看。许是近几天不用出门,苏仟眠胡子刮得不仔细,摸上去还有点扎手。于皖把手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片光滑。鱼没有毛发,人鱼只长头发、眉毛和眼睫毛,除此之外的身体部位干干净净,哪怕于皖来到陆地后也未有改变。他曾经花了整整一个月,才算接受苏仟眠每天刮胡子的日常举动。

      苏仟眠看过他的抱怨,目光返回电脑屏幕上,手指滑动鼠标滚轮,另一手抽出于皖手里的手机,悬空举在他眼前,充当人形支架。

      “接着选吧。”苏仟眠说,“趁咱俩都在家,多挑点慢慢试。”

      于皖握住他的手腕,试图让他再下降一点,不然离太远看不清。他并不打算让苏仟眠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不过还没等他表达关心,吃下去的感冒药先奏了效。

      于皖面朝里,拉了拉毯子,没能选出裙子,阖眼睡觉了。

      苏仟眠直接将他新加在购物车里的裙子全部买下,继续工作,敲键盘的力度放轻不少。

      于皖一连吃了三天感冒药,症状基本缓解后,苏仟眠把药换成姜汤,还做了蒸苹果和炖雪梨——于皖被感冒折磨得味觉失灵毫无食欲,只有甜的能多吃一些。

      等到周五,感冒基本好得差不多,于皖和苏仟眠说,想去海边看看。

      这是他上岸半年多,第一次主动提出看海,不是看纪录片里的海,是回去看他生长居住过的那片海。

      冬季的工作日,沙滩上几乎没人,远远看去灰蒙蒙的,像是被雾气笼罩。于皖穿得很厚实,毛线长裙外面裹着过膝长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过几圈,帽子压住头发,露出下面那双红色的眼睛,短靴在沙子上留下一个个鞋印。

      苏仟眠同样穿着冬装,默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于皖下车时把手机递给苏仟眠看,上面写着:待会我想自己走走。

      海水深蓝近靛,天空洁净无云,几只海鸥肆意飞翔,给黯淡沉寂的色调里增添一抹洁白的活力。咸腥的海风呼啸吹来,翻起一阵又一阵海浪,不留情面地拍在脸上,惹得于皖停下脚步,缩了缩脖子。他从袖口里探出一节带着浅浅疤痕的指节拉高围巾,嘴里呵出口热气。

      眼前的海洋同他记忆里的很不一样,毕竟于皖从没见过它冬天的模样。很久以前,他还是人鱼时,会随族人一起迁徙,每年九月份动身离开,花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游到南方过冬,待到第二年春天再回来。

      人鱼聪慧感性,但作为海洋生物,不曾有过成熟的文明。它们所做的一切围绕生存展开:捕食、繁衍、迁徙,守护领地不被侵犯。

      曾经于皖以为陆地和海洋不会有太大差别,以为上岸不过是换个地方捕猎活下去,然而真正抵达才发现,岸上生活比他想象中复杂太多,也简单太多。复杂在他需要面对完全陌生的各种事物,从行走开始一点点学习适应;简单则因苏仟眠将他面临的生存难题全部解决,给他提供食物、衣服和住处,让他不用再为下一顿去哪里捕食和选择哪个贝壳休息睡觉而发愁。

      最初的最初,刚上岸的三个月里,他只想学会用双腿行走,认字和苏仟眠交流,学会使用家里的所有电器,不要再轻易被吓到。那时他最大的愿望是不给苏仟眠添麻烦,等到真正行走自如,乃至迈出家门见过外面的世界后,他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从深海里带来的技能在陆地无一能派上用场,何况他还失去了声音,与人沟通都成问题,更别提像苏仟眠那样工作。若什么都不做呢?那他岂不是要事事倚仗苏仟眠,完全地依附依赖于他,成为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麻烦?

      于皖没和苏仟眠沟通过这些。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说。打字终归差点意思,他想用话语表达出来,想要看着苏仟眠的眼睛亲口说出来,不想让冷冰冰的电子设备横亘在他们中间。可他又的的确确发不出声音,于是只能闷在心里,听着日复一日的关门落锁声,羡慕苏仟眠的早出晚归,羡慕他的有事可做。

      一筹莫展之际,苏仟眠带他去了那场画展。

      此前于皖自己在家也会涂涂画画,用平板上的绘画软件画一些简易的图案,被苏仟眠拿去做各个社交软件的头像。画展上,他把墙上的画看了一遍又一遍,满心失望的同时,忽然意识到,其实他完全可以自己画。

      他从深海里来,见过人类从未见过的海洋,也自然能画出他们画不出画。

      这是他独有的价值,是他在繁华便利的现代都市里仅有的那么点与众不同的地方,是海洋在他身上留住的唯一印记。为此他开始学画,把绘画当成唯一的生存锚点,拼命地想要画好,证明自己能做点什么。

      至于到底喜欢不喜欢……

      在苏仟眠发问前,于皖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不排斥绘画,画完后也会心生满足和成就,但这未必代表喜欢。

      他想了好几天,到现在也没能想出答案。

      人鱼族早已去了南方,留他一人在岸上徘徊,看似往前走,实则压根没找到具体方向。他愈茫然,愈不敢停下,可真正被迫停下脚步,他惊觉事情没有幻想的那么糟,生活还会继续,日升月落,潮涨潮退,万事万物不因他的画笔暂停,休憩带不来坏果。

      绘画不是他的全部,自学画以来,他全然忘记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于皖停下脚步,回过身,望向朝自己走来的苏仟眠。

      “如果我再也不画了,你会怎么样?”

      海风很大,于皖背上的长发被吹乱飞扬,手指刚从袖子里探出来便被冻僵。即便如此,他还是执着地拿着手机打字,现在就要问,连回车里都等不到。

      “不会怎么样。”苏仟眠上前握住他冰冷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我尊重你的决定,不画就不画。”

      “你会不会觉得……”

      于皖手指停下。

      觉得我是个麻烦,觉得我浪费,觉得我没用。于皖正纠结着选哪句话续上,苏仟眠先行替他按灭了手机,回答:“不会。”

      于皖抬眼看他。

      苏仟眠说:“我喜欢你,和你会什么没有关系,什么都不会也没关系。”

      “只要是你就好了。”

      于皖眨了眨眼睛,眼眶发红。

      回去的路上,于皖的脸色有所好转。路过地铁站的摊位旁,他看见推车里一串串红色的晶莹剔透的果实,隔着窗户指了指,问苏仟眠,那是什么?

      “糖葫芦,山楂做的。”苏仟眠说完,找到位置停车。

      他说:“等我一下。”

      苏仟眠买了一串糖葫芦和一个烤红薯回来,递给于皖,“趁热吃。”

      于皖接过来,打开塑料袋,双手捧着红薯,一口口咬着。甜蜜的味道让他安心,也让他恢复了力气和勇气。到家后,他试着问苏仟眠,可不可以一起去给花草浇水。

      苏仟眠同意了。

      画室保留原状。铃兰与含羞草形成鲜明对比,前者毫无动静,后者一被触碰,快速地收起叶片,垂枝躲避。仙人球和多肉比秋天时长大不少,于皖把多肉根部枯萎的叶子摘下,丢进垃圾桶。

      铅笔散乱地竖在笔筒中,没画完的画停在纸上,挂在画板上。好几天没有碰过笔,猛地看去一阵陌生,但看了片刻后,于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想画下去,下一笔该落在哪里。

      但他没有拿笔作画,先于苏仟眠走了出去。

      于皖取出糖葫芦,递到苏仟眠嘴边,让他吃了一个,然后自己才咬下去。糖衣的甜中和山楂的酸,达到精妙的平衡,犹如他现在的心境。

      他含着未化完的糖打字给苏仟眠看:“我还是没想明白,到底喜欢不喜欢画画。”

      于皖又咬了一口糖葫芦,“但是我觉得,可以试试……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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