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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停课 含羞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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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皖心知近来在绘画上投入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冷落了苏仟眠,从而导致他上次生气不满。为此他特意和边诗卿调了课,把整个周末空出来,以便拥有更多的时间和苏仟眠待在一起。
当然,这不代表他整整两天停笔不再画,不过至少在听见苏仟眠说吃饭时,他会立马停下笔起身,时不时中途主动走出来,到客厅里站住不动。
“是要拿什么东西吗?”苏仟眠问。
于皖摇摇头,看他看了片刻后,轻轻一笑,折返而回,徒留苏仟眠一人困惑不已。
起初苏仟眠不理解于皖这么做的用意,次数多了,渐渐反应过来,于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他安心。
但于皖给苏仟眠的感觉很奇怪,非要说的话,苏仟眠觉得有些太刻意。于皖害怕苏仟眠再担心,于是摆出各种举动表示:主动发送画画的照片,吃饭喝水也会发消息,饭后陪苏仟眠多坐一会儿……等等。他笨拙而努力地展现出一种“我不要你担心”的状态,殊不知害苏仟眠更放不下心。
可考虑到于皖总归是一片好心,加之失声,很多想法无法用语言表达,打字也不算方便,苏仟眠没有多说多问,随他去了。
十一月,天气转冷,室外一片萧条,于皖从组合体转到静物的学习。
他牢记边诗卿的话,依旧需要大量的练习,一旦进入状态便会专注好几个小时,待到回过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总算画完,于皖靠在椅背上,端起彻底放凉的拿铁喝了一大口,看向素描纸上的苹果和橘子,长长地舒出口气。夏日冰块放化是他无心之举,现在倒是有意为之。苏仟眠以天冷为由,不准他喝冰拿铁。平常于皖趁他不在家自己偷偷加冰块,不多,一两块,用完重新在冰格里添水冻上,苏仟眠完全发现不了。但今天是周六,苏仟眠在家,于皖没办法,午后只能端着冒有腾腾热气的杯子进了画室,上面还有某人刻意画的爱心拉花。
于皖喝下半杯拿铁,喝完无声地咳了两下。嗓子有点发痒,他没在意,只当喝太猛被呛到,把盖在腿上的披肩裹在身上,端着剩下的半杯走进客厅。
“画完了?”
于皖点点头,当着苏仟眠的面举起杯子又要喝。苏仟眠皱起眉,制止道:“凉透就别喝了,胃容易不舒服。”
于皖早把夏天贪吃冰激凌那次的痛苦忘得一干二净,自顾自地喝着,打字:“你做的,我舍不得倒掉。”
他双手捧住玻璃杯,心满意足地看见苏仟眠张了好几次口,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默许了。
“明天有什么打算吗?”苏仟眠沉默半晌,总算憋出个新话题。
于皖回答:“继续画。”
“行。”苏仟眠点了下头,“洗手准备吃饭吧。”
整个晚上,于皖一直觉得喉咙间仿佛飘入片羽毛,不住发痒。他没和苏仟眠说,抬手摸了好几次脖子,只当睡一觉嗓子会好,结果第二天起床不仅痒,还隐隐发疼。
于皖破天荒地喝了几口热水,试图缓解。
进了画室,他没急着画,拉开推拉门,并把阳台的窗户开了条缝。自从上周开始供暖后,他总觉得房间里太闷,一个人待着必须开窗透气。
仙人球和多肉怕冷,待在室内陪他,铃兰耐寒,需要低温春化,被搬进阳台,和他一起吹冷风,哪怕现在看来仍然是一盆泥土,没有丝毫发芽生长的迹象。
于皖拿起笔,定了定神,开始起稿。
学画静物后,他的笔筒里多了几支软铅,方便铺暗部。于皖左手摸索一番,打算取一根出来,结果指腹滑过,感触到的笔头全部钝得没法用。他不得不停笔重新削。
边诗卿提醒过,软铅的笔芯易断,不留神的话极容易削到手——
比如现在。
他只是借机械的动作让大脑趁机放空一小会,力度稍微没控制住,铅芯便断了,刀片毫不留情地划入指腹,渗出鲜红的血。
疼痛刺来,于皖发出一声无声的轻呼,急忙放下手中事物,举着流血的手指向卫生间冲去,用水流不断冲洗伤口。
苏仟眠以为他是寻常的洗手,直到听见水流了好几分钟没停,才从电脑后抬起头,问了一声:“怎么了?”
于皖把还没止住血的划伤手指递给苏仟眠看。
“先别冲了,去沙发上坐着,我拿创可贴。”
于皖听话地坐好,等苏仟眠拿来碘伏和棉签。苏仟眠示意他松开捏着手指的手,说道:“消个毒,不疼,涂上去会有点凉。”
于皖点头。苏仟眠用沾满碘伏的棉签把他的伤口及周围的皮肤涂抹一番,仔细贴上创可贴。
处理完毕,于皖正要收回手,苏仟眠忽然低下头,朝他受伤的手指吹了几口气。
“有个说法是,吹吹就不疼了。”苏仟眠对上他充满困惑的双眼,主动解释道。
“还疼吗?”他又问。
于皖虽然非常不买账地点头,但点完还是因他认真的动作没忍住露出个笑。
苏仟眠也笑了。于皖看了看包扎好的手,站起身要走。
“你去哪?”苏仟眠的神情当即严肃下来。
于皖被他问得一愣,不明所以地指向画室,意思是回去接着画。
苏仟眠皱眉道:“手都破了,要不别画了,休息一天。”
于皖摇头拒绝。他举起完好无损的右手,在空中做出握笔的姿势,表示坏的是左手,不妨碍右手作画。
苏仟眠眉头未松。于皖见他面色不善,脚试着往后迈了一步,身子没动,抬起的手收回来,紧紧攥住披肩。
他真是搞不懂苏仟眠又怎么了。
苏仟眠盯着他看了一会,神色和语气一起放缓,试图商量道:“别画了,陪我出去一趟,行吗?我懒得做饭了,中午去外面吃。”
于皖仰头朝墙上的时钟看去,十一点刚过。他其实不太想出门,但除去煮米饭外什么都不会,加之他看得出苏仟眠生气了,不得不点头同意。
换了衣服,坐上车,苏仟眠的脸色好转不少,问:“想吃什么?”
“都可以。”于皖打完字,独自系好安全带。
清淡的几种菜系他们全都尝过了,苏仟眠想了一路,最终选择带于皖去吃寿司。
饭后苏仟眠没急着回家,反而绕到花店,对于皖说:“再挑几盆花吧。”
深秋的花以菊花为主。老板热情地给他们介绍不同的品种,可惜于皖刚弯下腰,把鼻子凑到花瓣前闻了一下便蹙起眉,连连退后好几步。苏仟眠看出他的厌恶,说道:“菊花先不考虑了,他不喜欢那个味道。”
“别的花,三色堇,长寿花,都可以考虑,尤其是长寿花,开花很漂亮的,非常适合室内栽培。”
苏仟眠跟着老板往里走,看过几张长寿花盛开的照片,想扭头问于皖的意见,才发现他没跟上来,一个人蹲在刚进门的地方。
“于皖?”苏仟眠喊了一声,朝他走去,“看什么呢?”
于皖稍稍给他挪出点位置,指了指身前的一株绿色植物。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原本舒展的叶片立马收合起来。
“含羞草。”苏仟眠说完,碰了另一片叶子。
于皖打字:“它叫含羞草?”
苏仟眠点头道:“对,因为它的叶子被碰后会收起来,像是害羞一样,所以叫含羞草。”
于皖看着刚才合起的叶片慢慢舒展,没忍住又碰了一下。含羞草再次把叶子闭起,于皖则露出个笑。
“这个卖吗?”苏仟眠扭头问老板。
“卖啊。”老板笑着说,“买回去记得放在有暖气的房间,别被冻死了。”
于皖没再挑别的花,抱着新买的含羞草回了家。含羞草叶子被他玩了一路,惹得苏仟眠忍不住提醒:“注意一点,碰多了不好。”
“会怎么样?”于皖在红灯时问他。
“可能……会累吧。”苏仟眠答得支支吾吾,“我也不太清楚。”
于皖撇了撇嘴,不顾他的劝阻,把含羞草好不容易展开的一片叶子又摸得合起来,耷拉下去。
到家后,苏仟眠陪于皖一起把含羞草放在画室,摆在多肉和仙人球的旁边。做完这些后,他去看于皖没画完的画。
“于皖。”苏仟眠站在画架前,“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于皖摸完了含羞草,正在摸仙人球的软刺,闻声回头,示意他说下去。
苏仟眠与他对视,缓声道:“我打算明天给你停一次课。”
于皖当即瞪大双眼,“为什么?”
“你的手受伤了。”苏仟眠说得很平静,“需要休息,等手好了再继续画。”
于皖快步走到苏仟眠身前,先伸出左手,再伸出右手,还特意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下。苏仟眠知道他想借这些举动表达什么。他强行拉住于皖的手腕让他停下,说道:“我是真的觉得你需要休息,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
“你绷得有点太紧了。”苏仟眠注视着于皖的眼睛说。
于皖瞳仁骤缩,怔怔地看他,看他眼里倒映的自己。
他其实不太明白苏仟眠话里精神紧绷的意味。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更不可能停课。他像只滚动的轮子,一旦转起来便再无法停下,必须一往直前,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于皖后退一步,猛地想起上午苏仟眠突变的脸色。他估计那时就在考虑停课了。可是为什么?于皖疑惑不解。明明他最近有在努力改变,他调课,他主动发消息,他用周末陪苏仟眠,为什么还是不能让他安心?为什么始终无法将他眼里的浓重担忧抹去?
为什么苏仟眠还要插手,还要给他停课?
从内心深处传来的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怨气让他无法接受苏仟眠的提议。于皖用力抽出手,把苏仟眠推出门,将自己牢牢锁在画室里。
苏仟眠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离开。于皖怔了一会,赌气般坐回画架前,拿笔打算把剩下的部分画完,以此证明自己可以继续,没有任何问题,用不着停课。可一旦他提笔,耳边总会不受控制地响起苏仟眠的话,眼前浮现出那双又黑又深的、全是担心的眼睛。
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心跳快到于皖不得不弓起身,弯下腰,用手按住起伏不停的胸口。
他的左手食指上是苏仟眠贴的创可贴,眼前是未完的素描,角落里,含羞草的叶子重新舒展开来,铃兰沉睡不醒。心绪乱得宛如找不到头的毛线球,于皖坐在画室里,一整个下午,不过动了寥寥几笔。
哪怕晚上,直至入睡前,于皖始终不曾正视过苏仟眠一眼,更别提和他说话。
纵然有满心的不情愿,于皖到底还是停课了。
他感冒了。
或许和前几天那边冷掉的拿铁有点关系,又或许是于皖忘记关窗,白白吹了一下午冷风,醒来即是重感冒,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子堵得不透气,泪水不住往下流,嗓子又疼又痒。
苏仟眠当着他的面给边诗卿打了电话,简要说明情况,给于皖停了一周的课。
“一周太久了。”于皖打字。
“终于肯理我了?”苏仟眠凑上前问。
于皖低头躲开,把量好的体温计递过去。
“没发烧。”苏仟眠稍稍放下心,又给公司打电话请假。
于皖病恹恹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勉强吃了几口早饭,吞下片感冒药。他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半阖着眼,因为鼻涕不得安生,不住地擤鼻子,鼻头拧得通红。
“药怎么没效果?”于皖的手指在平板上无力地戳。
“要等等才能起效。”苏仟眠主动搂住他,“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休息了吗?”
于皖看向他,摇了摇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我没学过画。”苏仟眠说,“所以你在绘画上遇到的很多困难,或者说全部,我都帮不上忙。我知道画画是很需要花功夫的一件事,想画好必须要大量的练习,我能做到的,只有不打扰你。”
他话音一转:“但是于皖,你必须知道,休息和坚持一样重要,你得学会停下来休息。”
于皖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看着他。
苏仟眠一一列举:“比如说上次,你画到不愿意吃饭,那时候的你已经足够疲惫了,身体发出警告,你需要休息,这个时候的坚持没有意义,所以当时我强行把你抱了出去。”
于皖头脑昏昏沉沉的,思绪却格外清晰,顺着苏仟眠的话往前回忆。
好像确实不止一次。
苏仟眠沉默片刻,又道:“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突然绷得很紧,好像绘画不是让你感受到快乐的爱好,而是一件你必须完成的事情。为此你把所有的时间花在画上,放弃了之前喜欢的事情。我们已经……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做过面包、游过泳了,即使出门吃饭,我强制把你带出去散心,你都会想着赶紧回来,不要耽误练习。”
于皖被他看破心思,深深地垂下头去。
“这一次感冒未必是意外,而是你连续几个月心神太紧,导致抵抗力下降的最好证明。”
“可是于皖。”苏仟眠拉住他的手,郑重地说,“从始至终,我支持你画画,是因为你喜欢,仅此而已。”
“如果这件事本身给你带来太大的压力,害你受伤生病,那不如停下不画,这也是我为什么昨天和你商量,想给你停课的原因。”
于皖眨了下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苏仟眠后面那句,他听得不太清,满脑子想的是苏仟眠前面话里的喜欢。
喜欢。
苏仟眠说他喜欢画画。
喜欢吗?
于皖慢慢地转头,向画室看去。从夏末到冬初,大部分时间他待在那里,完成一张又一张的素描练习。枝头的树叶肆意生长后又落个干净,静物台上的物体轮廓不断复杂,他画得越来越像,线条不再扭曲,排线不再凌乱,明暗过渡自然。如今被迫停下来,他终于得以喘口气,自问一句:真的喜欢吗?
他并非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恰恰相反,他喜欢柠檬糖,喜欢漂亮的花,喜欢柔软被子和温暖怀抱,喜欢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的清脆声音……他喜欢很多很多的事物,有喜欢的人,觉得画画很有意思,可真正自问时,又陷入一望无际的迷茫,像是失去尾巴后重回大海里,独自一人拼尽全力,孤零零地游了很久,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方向。
苏仟眠的拇指一次又一次蹭过他的手背。持续不断的安抚将于皖从困境中拉出,他终于再也忍不住,把纷乱的想法和问题暂且抛之脑后,顺应本能,扑上去抱住苏仟眠。
于皖抱得很紧,像是害怕苏仟眠会凭空消失。他的脸埋在苏仟眠的肩膀上,呼吸急促,牢牢地抱着苏仟眠,抓住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写:我、不、知、道。
苏仟眠不说话,圈住他的手指,同样紧紧地抱住他。
于皖又写了一遍:“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足足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力道大。写完后,于皖有几秒的停滞。随即他颤抖着,把内心最深处的迷惘写下来:“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