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落地》施安山

34、调课 为了陪你。

　　铅笔掉在木地板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最后撞到墙才得以停下。

　　于皖瞪大了眼睛。苏仟眠的动作太快，他只觉突然失重，身体一轻，等到反应过来，已是头朝下四肢悬空的状态，唯有腰腹抵住苏仟眠的肩膀，作为唯一的支点和依靠。

　　要不是没法出声，于皖定然会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胳膊和腿在空中无助地扑腾几下，膝盖撞到苏仟眠的胸口，他十个手指紧紧扯拽住苏仟眠的衬衫——

　　一阵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响在耳边。

　　苏仟眠脚步一顿，稍稍偏了下头，手臂搂得更紧。于皖的腿几乎没法动。他清楚看到苏仟眠的衬衣被自己撕出个将近十厘米的裂口，露出后背。于皖曾经到底是一条野生的人鱼，在深海捕猎多年，力气不算小，不过上岸后几乎没有需要他出力的场合，故而很少表露。刚才他一时慌乱中没控制住，不想会把苏仟眠的衣服撕坏。

　　于皖心虚，埋起头不敢再动。他慢慢地松开手指，任凭苏仟眠把自己抱到餐桌前，放在椅子上。血流上涌和羞耻难捱致使他面颊通红，于皖微微地喘着气，仰头看向苏仟眠，手指握住他的小臂。

　　苏仟眠抬了下手，似乎想为他理理凌乱的头发，却又没做。他没换衣服，在于皖的注视中径直走到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在于皖碗里，说道：“吃饭吧。”

　　于皖想去洗手，洗掉手腕上蹭的铅灰，又有些不太敢。他小心抬眸看了眼苏仟眠，刚巧和后者撞上视线。苏仟眠也在看他，目光平静，神情淡漠，嘴唇抿成一道直线，冷得吓人，吓得于皖缩了缩脖子，急忙重新垂敛眼睫，低下头把筷子握在掌心，胡乱往嘴里塞了一团饭。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紧张又害怕，以至于他压根没尝出饭菜的味道，只觉脸颊和耳朵烧得滚烫，怎么都没法降温。

　　屋里静得吓人，除去偶尔筷子碰撞碗盘发出的细碎声音外，再无其他声响。空气被冰冷的氛围冻住凝滞，连从窗缝溜进的风也无法吹动分毫。

　　“吃完了？”

　　于皖放下筷子，听到苏仟眠的询问，点了下头。他抽了张纸擦嘴，眼睛始终朝下看，避免对视。苏仟眠伸手收走他面前的碗筷，走向厨房。于皖在他转过身后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抽纸翻来覆去地对折，满脑子想着是不是该主动找苏仟眠说句话，毕竟是他先对苏仟眠的提醒充耳不闻。他正思索到底该怎么做，踌躇不决间，厨房传来一阵水声。

　　于皖一惊，放下叠得仅有指甲大小的纸，抬头看去。苏仟眠出人意料地没用洗碗机，站在水池边手洗碗筷，撕开的衬衫布料挂在空中轻晃。

　　于皖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手撑住桌沿站了起来。

　　几乎是脚步声响起的瞬间，苏仟眠迅速关了水龙头，一手捏着开关，另一手泡在水里，调动全身所有的感知汇聚到耳朵上，心悬在空中突突直跳。他皱眉凝神去听声音传来的方向，想借此判断于皖去了哪里。

　　餐厅、客厅，绕过沙发去往玄关，再后面苏仟眠渐渐地听不清了，但心中的答案已经格外明晰，呼之欲出。

　　画室。

　　他手指紧紧捏住一个盘子，非常不死心地又听了一会，确信没听到楼梯处传来任何声音，愈发肯定于皖去了画室。

　　苏仟眠闭眼，长长地吐出口气，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重新冒了上来。他重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冲洗双手，试图浇灭胸腔里的火焰，同时把理智强行拉回来。

　　冷静。

　　不能对于皖生气。

　　不能生气。

　　苏仟眠自我劝告几番，睁眼低头把仅剩的两个碗洗了又洗，只为让手里有点事情可做，分散点注意力，避免发脾气吓到于皖。

　　等他画完再说。

　　自觉平复得差不多，苏仟眠把碗放好，用抹布擦干水渍，打算回屋换件衣服。想到被撕坏的衬衫，他无可奈何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刚转过身，没想到于皖会直直站在眼前。

　　苏仟眠毫无察觉。

　　于皖握着手机，见他转身，下定决心般上前一步，将手机解锁，黑色的文字递上来。

　　“你是不是生气了？”

　　苏仟眠怔了一下，视线上抬，看向于皖。若说刚才他的心底还有几缕未散尽的怒气，那么在发现于皖折返不知等了多久，以及目睹于皖胆怯又坚定迈步的模样后，最终一丝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于皖回画室是为了拿手机。

　　苏仟眠顿时心软。他沉沉地望着于皖，叹出口气，直白地说：“我不想骗你，我确实生气了。”

　　于皖偏头躲开他略显严厉的眼神，低头打字认错：“对不起。”

　　苏仟眠没有上前，反倒后退两步，靠在碗柜前，双手撑在身侧，语气柔和许多，问道：“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于皖敢看他了。他点了下头，敲出理由：“因为你喊我好几次，让我吃饭，我都没有理你。”

　　“是也不是。”苏仟眠的话音有一瞬的停顿，“不仅仅是你的忽视，更重要的是，我很担心你。”

　　苏仟眠注视于皖的眼睛，把话重复了一遍：“我很担心你，于皖。”

　　于皖依旧点头。他什么也没有回答，与苏仟眠对视片刻，慢慢地走到苏仟眠身前，伸出双臂，尝试拥抱他。

　　苏仟眠没想到于皖会这样主动。他怔住没动，更不会躲避。

　　于皖放下心，手臂收紧，紧紧地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像是在说：“我知道。”

　　苏仟眠摸了摸他的脊背，再也生不出任何气。他尽情地把这份亲密享受个够，才开口问：“我抱你起来的时候，有没有被吓到？”

　　“有一点。”于皖仰头看他，用手指比出一小截距离示意。

　　苏仟眠趁机亲了下他的额头，握住他的手保证道：“下次不会了。”

　　于皖刚要露出个笑回应，又听苏仟眠说：“我也觉得横抱比较好，可以看到你。”

　　好不容易消散的红晕重新浮起，于皖急忙用脸颊贴住苏仟眠的侧颈，不给他任何窥探的机会。

　　即便如此，他还是听到了苏仟眠心满意足的轻笑。于皖把手沿着苏仟眠后背上的衬衫缝隙伸进去，报复性地挠了他一下。

　　那天晚上，于皖没有回画室完成剩下的画。他和苏仟眠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没做。

　　周六下课时，于皖在平板上打出一行字，递给边诗卿。

　　“边老师，以后周六的课可以换个时间上吗？”

　　“换个时间？”

　　“我想改成周五上午。”

　　“你周六上午有别的安排了？”边诗卿随口问。

　　于皖埋头打字：“不是，我只是……”

　　他停住了，手指蜷缩进掌心里，像蜗牛伸出触角后发现危险又收回。边诗卿安静地等着，看见于皖的耳根泛起不自在的红。他深深地低着头，把剩下的话打完：“我想周末多留出些时间，用于自己理解消化。”

　　他打完字，把平板默默推过去，完全不敢看边诗卿，黑发下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充血。边诗卿当了那么多年的教师，一眼看出他的不自在，明知他撒了谎却没有追问，只是说：“你稍等一下，我看看学校里的课程安排。”

　　于皖把平板锁屏又打开，忐忑不安地垂首等待。

　　“我周五上午没课，但不确定学校会不会安排别的事情，如果冲突的话，我会提前联系你，我们再做进一步调整。事先没有说就代表正常上课，行吗？”

　　好在他没听到任何关于原因的句子。于皖知道边诗卿这是同意了，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送走边诗卿，于皖瘫倒在沙发上，明明没做别的事情，也不觉得很累，浑身力气好像被抽干，酸软无力。然而想到刚才边诗卿的应允，他还是朝刚从书房中走出的苏仟眠露出个笑。

　　“怎么这么开心？”苏仟眠不解，一边倒水一边问。

　　于皖还是笑。他笑着闭上了眼睛，于下一个周末的第一天从苏仟眠的怀抱中醒来，在对方问他是不是该起床准备上课后，变本加厉地枕着苏仟眠的肩膀继续赖床睡觉。

　　苏仟眠完全摸不着头脑，小心地问了句：“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于皖摇头。他看了苏仟眠一眼，伸手拿来手机，“不上。”

　　“我和边老师商量，把周六的课调到周五，昨天已经上过了。”

　　“调到周五，为什么？”苏仟眠说完，隐隐约约猜到些许原因，又不太敢相信。

　　于皖手指敲了几下键盘，把手机递给苏仟眠，自己闭上眼睛。

　　上面明晃晃写着一句：“为了陪你。”